第五章 放大镜下的蚂蚁
国家超算深圳中心。
周正点开电脑上的一个图标,这是他在中心领导搭建的一个多模态人工智能引擎,命名为“伏羲”。由于经常参与各类科研工作,在使用第三方开源大模型的基础上,伏羲进行了科学领域的补充训练和权重调优。219项目开始后,伏羲增加了新的应用领域。
这时电话响起,是许稼。
“周正,好消息,沈嘉刚才打电话给我,航天局拿到NASA的数据了,很快会在219项目平台上共享。说起来还不容易,要不是我们主动提出用天眼数据交换,还未必能拿到。”
许稼口中的“天眼”是位于贵州的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隶属许稼所在的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虽然不能像哈勃和韦布那样能够获取可见光或红外图像并直观地看到天体结构和色彩,但天眼能通过接收和分析射电信号“听”到天体性质。根据天眼提供的信息,1.6亿光年外目标地点处极不平静,正在持续发生大量电子脉冲现象。综合NASA提供的哈勃和韦布观测数据,有希望对目标地点发生的天文现象做进一步了解。
“太好了,我根据历史数据格式已经搭建了模型,新数据一到就能应用。”周正道。他这几天在许稼的指导下填鸭式学习天文知识,不然面对一堆术语和数据简直抓瞎。
“好,注意看平台通知,新数据发出来我跟你过一遍。”许稼道。
纽约。
石溪基金创始人和首席执行官塞思·霍夫曼坐在华尔街总部办公室里,眼前是横四纵二陈列的八台显示器,实时显示着当天各市场和资产类别的交易情况。霍夫曼快要五十,几乎完全谢顶,但盯着屏幕的目光犀利如鹰。
石溪是美国最大的做市商之一,成功的最大秘密之一就在于掌握了交易订单流。具体来说,美国证券法规允许券商将客户的买卖指令转交给特定的做市商而不是交易所执行,做市商则支付回扣给券商。这种做法使得做市商能够早于市场了解交易动态,在大部分国家都是非法的,在美国也争议颇多。当这种信息优势叠加算法,就成了几乎无往不利的金融利器。
除了周末和假期外的大部分时间里,全球股票、债券、和期货市场无时不刻产生大量交易数据,而石溪的人工智能算法能够在每秒数以百万计的纷乱数据中找出隐藏的规律。它提示霍夫曼市场里出现了不少化工相关买单,有些针对聚乙烯和树脂期货,还有些直接针对大型化工企业股票,单独来看,这些买单还没有大到引人注目,但怪异之处在于这些交易都集中在深度价外看多期权,有效期从三天后到长期不等。所谓看多期权,就是持有方可以以约定的价格买入标的资产的一种金融工具,深度价外则指这种标的资产的当前市场价远远低于行权价。
也就是说,除非这些资产在接下来暴涨,否则这些期权有非常大的概率变成废纸。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做?通常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由于深度价外期权通常很便宜,可以让买方以类似买彩票的方式以小博大。第二,有人掌握了内幕信息,知道这类资产即将大幅升值,因而提前于市场布局。当然,理论上来说还有第三种可能—有人故意释放烟雾弹诱多,制造有大量需求的假象、继而引发市场对内幕消息的幻想,真实目的恰恰是抛售手中不久后将变得一文不值的期权,但这种操作风险很大,毕竟如果没有人跟盘会导致手中仓位不减反增,最终可能全都烂在手里。
霍夫曼的市场嗅觉在华尔街闻名遐迩,他在几分钟内就认定有非常大的概率,有人掌握了关于聚乙烯或相关产品的内幕信息,原因有两个:第一,如果只是为了在化工企业股票市场诱多,没必要同时做多特定化学品期货,反之亦然。第二,如果是诱多,如此大量购买极短有效期的期货期权未免太托大,如果标的资产不马上暴涨,有些期权将在数日内失去所有价值。他立刻打电话给股票和期货交易台的下属,让他们大量吃进类似产品。深度价外期权流动性有限,两家的买单很快带动了各执行价和期限产品的上涨。
有买方就有卖方。远在中国的红石化工交易员看到许多聚乙烯期货已经上涨了20%,而行业里没有任何已知的大新闻。红石是国内较大的聚乙烯生产厂家,通常都通过期货卖出进行套期保值,如果真有行业大新闻,红石交易员通常也只会比普通交易员更早知道。他吹着口哨,大幅增加了空仓,脑子里已经在想今年年底的奖金。
“周正,你好”,许稼接起电话道。
“数据分析完成了,刚才已经发到你邮箱了”,周正道,“有空的话我跟你说一下。”
“这么快”,许稼打开邮件,“我打开了,请讲。”
“我们之前的推断是在距离地球约6千万光年处有非常大的概率存在一处黑洞,最新获得的NASA数据支持这个结论。”
“太好了!”虽然不意外,许稼还是很受鼓舞。
“另外,你之前推导在同一方向1.6亿光年处发生的天文事件导致了地球上观测到的两次宇宙射线爆发。虽然黑洞遮挡了宇宙射线和各光谱频率光线直射,但它造成的引力透镜现象弯曲了部分射线的轨迹,使它到达地球。”
“是的。”
“看第三页,把NASA的数据和我们推断的黑洞位置和质量数据引入模型后,得出的结果是这样的。”
许稼边读边道,“唔…在可见光、X射线、红外等多波段观测中,目标地点有结构扰动现象,X射线显示的高温气体与通过引力透镜测得的暗物质分布出现分离……”
“这说明什么?”周正问道。
“……很可能那里有两个星团正在发生碰撞,气体发生剧烈碰撞,而暗物质团则“穿透”对方继续前进,星团结构出现变形。”
“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看数据,这两个星团的质量相当大,碰撞地点可能有上千个恒星,更不用说行星和卫星,我们观测到的爆发很可能只是刚刚开始碰撞的结果,接下来的撞击会猛烈得多。”许稼严肃地道,“辛苦了,但我还需要你帮忙。我们得模拟以下几点…“
美国加州。
“乔治,我认为1.6亿光年外的目标地点—大致是A1689-zD1星系方向但远得多—正在发生大型星团碰撞,呃,确切地说是1.6亿年前那里发生了碰撞,而我们目前正在面临它的后果。”杜立特道。
阿特金斯道,“您说的大型是多大?依据是什么?”
“我找出了覆盖那个方向的一些历史观测数据,叠加最新关于黑洞位置的假设,根据引力透镜效应反推。我的估算是它们的质量一个大约相当于1300个太阳,另一个略小一些,大约相当于900个太阳。”
“两个这么大质量的星团碰撞确实会爆发射线暴”,阿特金斯道,“但经过这么远的距离,对地球造成长期影响的概率微乎其微不是么?这好比两次闪电击中同一个地方—不,比这概率还小得多。”
“如果我们同意它们可能来自同一个源头,事实上闪电已经两次击中同一点。既然引力透镜已经造成部分粒子来到地球,谁能保证它不再次光顾?”
“如果如您所说,这样规模的碰撞造成的宇宙射线会有多大危害?”
杜立特顿了顿,缓缓道,“我们会像放大镜聚焦阳光照射下的蚂蚁,乔治,那会是世界末日。”
贾斯汀·摩尔放下电话,兴奋地对身边正在锉指甲的秘书道,“亲爱的,我们拿到大生意了!你猜猜刚才电话里的是谁?“
他的表情引起了秘书的兴趣,“谁?“
“大卫·戈德斯坦!深谷公司的老板!“
“我知道大卫·戈德斯坦是谁“,秘书不满地回嘴道,”他也想要一个地堡?“
贾斯汀·摩尔是“摩尔避难所“的创始人和老板,公司的业务模式是在美国各地为客户建造地堡。身处和平年代,为什么客户会需要地堡?说起来得感谢电视上层出不穷的灾难片,让许多钱多得没地方花的富人幻想在战争、自然灾害、甚至丧尸潮来临的一天,自己能有个安全舒适的避难所,在一团糟的世界里维持惬意的生活。就是这种孩子气的幻想造就了摩尔。
“不,亲爱的“,摩尔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他要的不是地堡,而是一座地宫!”
“哦?”
“你猜猜他的要求是什么?他要在地下200英尺挖一个能防大量辐射的大型设施,设施上方要挖一个人工湖。内部要能住50人,还得为这50人储备20年的食物和水!”
秘书睁大眼睛道,“他是在为核战争作准备吗?这得花多少钱?”
“他可以为世界末日做准备,我才不管这么多,谁知道这些有钱人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摩尔嗤笑道,“我问他预算是多少,你猜他怎么说?他说,‘钱不是问题,但我两年内就要看到它竣工。‘”
“我们接得下这么大的生意吗?”秘书有点担心地道。
“还有谁比我们更会造地堡?”摩尔击掌道,“我们的机会来了!”
中国,219项目紧急视频会议。
许稼发言道,“召开这次会议,是为了向大家紧急通报我们最新的两项模拟结果。第一,综合了所有数据以后,我们目前认为在X点,也就是此前尚未探明的天文现象位置,存在大型星团碰撞现象。在国家超级计算深圳中心和周正博士的大力支持下,我们刚刚模拟了碰撞结果。第二,我们还模拟了碰撞后产生的宇宙射线对地球的影响,包括大气对射线的散射模型,也考虑了太阳周期的因素。”
“我直接讲重点。模拟结果是,基于地球、黑洞、和X点的相对运动,这场巨大碰撞和引力透镜效果将导致来到地球的宇宙射线逐渐增加,五年后达到顶峰。不幸的是,届时太阳活动强度将处于周期低点,对地球的保护作用也将大大削弱。到达地表的射线强度和通量将逐渐升至最高每年8000毫西弗,足以杀死地球上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哺乳动物。少量植物、昆虫和深海生物也许能存活,但也有大概率将发生不良异变。”
“这个结果已经得到中科院计算中心的专家验证,相关文件已经发送给大家,请尽快审阅。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出来。”
“除了中科院计算中心的专家验证,还经过其它验证吗?”一位惊愕的参加者问道。
“鉴于这个结果的严重性,我们已经把结果向上级机关汇报并申请进一步核实。”
“有没有关于辐射上升形态的模拟图表?”
“有的,在第五页,请看我的屏幕,前三年大致呈线性,后两年随着星团位置高度重叠,碰撞频率加大,辐射会迅速上升。高水平辐射将持续十二个月,然后随着大部分大质量天体破碎和黑洞相对位置变化迅速下降。”
“有什么对策吗?”
许稼沉重地道,“暂时没有。面对这样尺度的天文事件,我们需要集思广益。”
李彦低声补充道,“一旦核实,国家甚至国际层面都要进行大规模动员和协调。我得到的消息是国务院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请大家等下一步通知。”
周正下了电话,看着空白的电脑屏幕怔怔出神,浑身寒意彻骨。作出这样重大的发现,他的计算模型居功至伟,但相比于这个沉重的后果,个人荣誉此时显得毫无意义。
如果自己的结果错了就好了,他想,虽然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世界将要末日了吗?人类是否得躲到地下?躲到地下有用吗?
隔着一层门板传来电视剧里的对话声,雅伦想必正看得津津有味。她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样,还浑然不知一场巨大的灾难即将到来。无知此时是否是一种幸福?周正望向门把手,不知打开这扇门后该如何面对妻子。
他鼓起勇气走出书房,意外地发现沙发上空着。卫生间里传来冲水声,雅伦穿着波点睡裙走出来,见他就在眼前,她的面色发红,表情微妙。
“为什么厕所里有本《天体物理学》,里面还夹了张卫生纸?”她问。
“那是我的书签……”,他闭上嘴,本能地感觉她的表情不是因为这个。
“周正,你要当爸爸了。”她朝他举起手中的验孕棒,上面有清晰的两条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