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弦尽于此
柯提斯冲出避难所,没有理会所有人的劝告。他的痛苦已经被仇恨取代。一切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制造了辐射和谎言,他要讨回公道。
柯提斯不知道天上的卫星究竟从哪里控制,但他见到过50英里外埃尔斯沃斯空军基地里巨大的卫星天线。他冲回家拿上他的AR-15步枪和所有子弹,向着基地驶去。他感到头晕目眩、胸口阵阵烦恶,但这反而增强了他的决心。
基地入口的岗亭已经无人驻守,柯提斯无视了“禁止进入”的告示,反而加速皮卡撞断栏杆长驱直入。一侧的停机坪上,几架没能停进机库的B-1轰炸机趴在那里,承受着日晒雨淋。他把车一直开到白色的大型卫星天线边,对着碟形天线就是一梭子。他的步枪经过非法改装,能够全自动发射。
“马上停下!”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一架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无人机悬停在那里,让他想到在戈德斯坦地堡被枪击的场景,“你在军事禁区里,马上离开!”。
“去你妈的!”他对着无人机大吼,朝它开枪射击,但被它灵活地躲开,打光了弹匣里的子弹都没有击中。
柯提斯咒骂着换了一个新弹匣,转而再次向天线射击。
“停下!不然开枪了!”
柯提斯充耳不闻,吼叫着对天线倾泻子弹。
无人机处传来枪响,云台稳定的微型冲锋枪射出了半个弹匣的5.56毫米子弹,在柯提斯壮硕的躯体上打出七八个血洞,把他击倒在地。
垂死的巴克·柯提斯躺在血泊里看向天空,感觉剧痛中生机在快速流逝。他的一生在脑海中快进,从懵懂少年,到意气风发的青年,再到颓废中年……他忽然有一种明悟,即使在琳达发病之前,他也已经察觉到自己可能受了阴谋论的愚弄。但他就是不愿意对自己承认受了骗,也不愿意以行动来补救。唯有死亡前的一刻,他才能够对自己诚实。是自己的愚蠢和固执害死了琳达。他之所以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讨回公道,而是为了惩罚自己。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会想要回到哪个时刻?高二对阵皮尔镇的那场橄榄球赛,他在最后一刻扑倒了对方的四分卫,帮助己方保住了一分的优势赢得比赛。那一刻全场都在欢呼他的名字,他就像凯旋回朝的将军,地球仿佛都在围绕他转动……
也许不用那么贪心,只要回到格雷格警长来访的那一刻就好。他会听从警长的劝告,带上琳达一起去避难所,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出来以后,他可以学一门手艺,也许是琳达说的木匠,也许学着打理农场。他们可以去旅行,可以坐飞机出国,也许他们住不起五星级酒店,但他们会见到没看到过的世界……可惜,人总要等到失去选择的那一刻,才开始反省过去的选择与不选择。
生命的终点会是什么?天堂或地狱在那里等待他吗?他怀着悔恨与迷茫,闭上了眼睛。
一束粒子流从遥远的过去飞向地球,它似乎已经厌倦了似乎无尽的旅行,坦然向自己的归宿冲去。在L2点,CESN网络经过高速计算,判断这束粒子将射向人口密集的芝加哥,立刻安排了电磁盾023号对它进行拦截—或许用拦截这个词并不准确,这束粒子流的能量非常大,大多数组成粒子都超过了超高能门槛。
023号空间反应堆瞬间达到最大功率,在电光火石之间推了粒子流一把。这道力仅仅只能将粒子流横向推动大约0.05度,但在150万公里的距离上,它使得粒子流的预计撞击点向西北方向偏移了将近1400公里,即将落入人烟稀少的南达科他州荒地国家公园附近。023并不知道最终撞击点会在哪里,这超出了它的计算能力。
粒子流并不在意这微小的偏转,继续最后的冲刺,150万公里的距离在近光速下只需3秒,它冲入大气层,不断与氮、氧等分子发生剧烈碰撞,形成多级簇射。在粒子烟花中,μ子、电子、高能光子被不断产生,连同剩余的中子和质子到达地表。
它们在那里遇到了深达10米的水体,与水分子的电子发生相互作用后,导致水分子电离和激发,如果有人此时在观察,会发现水中出现诡异的蓝色光晕。
水体并未能完全阻挡粒子流。它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混凝土、铅板和铝板的考验。混凝土对中子和带电粒子都有一定阻挡能力,但在与高能粒子作用时会产生次级中子和伽马射线。铅原子序数高、密度大,对伽马射线和X射线有很好的屏蔽能力,但对缪子和中子屏蔽效果不佳,而且这块铅板也很薄。铝板防护了部分质子和少量中子,只能说效果尚可。
继续前进的粒子流遇到了聚乙烯层的抵挡,原本设计为三英尺厚的聚乙烯层能很好地防护中子、质子和其他带电粒子,但实际施工时为了节省成本,只在表面用了一英寸聚乙烯,剩下的都是膨胀聚苯乙烯—也就是俗称泡沫塑料的材料,对高能粒子几乎起不到防护作用。粒子流穿透了最后的屏障,射向挡在它面前的血肉之躯。
蓬莱内,戈德斯坦正在会议室与他的智囊团筹划宇航私有化法案细节。
“……最大的障碍可能是总统”,欧文道,“他表面中立开放,但私下里对关键基础设施私有化始终有戒心。”
“如果他不识相,三年后把他选下去就是”,卡尔森道,“深谷有能力扶持一个有眼光的新总统。”
戈德斯坦忽然感觉眼前微微一闪,不过这感觉稍纵即逝。卡尔森、曼宁、欧文等人都陆续有同样的感觉,但没有人提起。
在微观层面,数以百万计的粒子正把他们体内的DNA扫射得千疮百孔,无数化学键纷纷被切断,而此刻他们毫无所觉。
7.8亿公里外,木卫二在近在咫尺的木星的强大引力下解体。它原本的冰壳和海洋先是在极低气压下汽化,然后又在太空中迅速冷却,在碎片周围形成横亘数万公里的冰尘云。
木卫二的残骸主要是硅酸盐岩石和铁-镍核心,它们狠狠地砸向木星,先是穿透大气层,接着坠入液态氢层。一些小碎片在与厚达三千公里的大气层摩擦过程中燃烧殆尽,形成无数高温烟尘云。另一些大型碎片则在穿越大气层后与木星表面的液态氢碰撞,造成难以言喻的巨大爆炸。撞击点爆出巨大的火球,形成的超高温和超高压把部分碎片和液态氢变成等离子体,后续的物理反应使得液态氢形成海啸般的浪潮,有些高达数百公里。
这些撞击虽然没能穿透厚达2万公里的液态氢层,但仍然扰动了更下层的金属氢层—在这里的极高压下,氢分子被压碎,电子脱离分子轨道变成类似金属中的自由电子状态—木星强大的磁场因此发生剧烈变化。
但更重要的是,木卫二的撞击导致木星减速,将后者的公转轨道半径从5.2个天文单位降低到4.7个。在这个新轨道上,木星的公转周期将从11.9年降低到10.2年。
木星的质量相当于太阳系其他行星质量总和的2.5倍,它的接近在太阳浅表引发了远超平时的等离子体潮汐,这些潮汐由无数股等离子流组成,互相之间的摩擦产生发电机效应,形成电磁场。此时电磁场像是变身的绿巨人浩克,陡然狂暴起来。
中国的“夸父一号”太阳观测卫星清晰地观测到了太阳表面的变化。从传来的图像和数据上来看,多个太阳黑子在快速移动,磁场强度上升到平时1.6倍,在许多活动区达到数千高斯,太阳耀斑此起彼伏,。
在太阳系外层,太阳风“吹”起的日光层磁泡像是换装了重盾的战士,奋力抵挡宇宙射线的攒射。穿入磁泡的高能带电粒子则持续受到加强太阳电磁场的散射和漂移。太阳像是动画片里施展出终极天马流星拳的圣斗士,喷射出大量质子、α粒子和其它高能粒子,与来自遥远过去的系外粒子流互相碰撞与消弭。
已经注定时日无多的国际空间站上,量热电子望远镜(CALET)正在站最后一班岗。根据它发来的数据,相较木卫二撞击木星之前,望远镜测量到的宇宙粒子的通量减少了63%之多,比设计效果还好上一截。人类仿佛炽热沙漠中蹒跚的落难者,在濒临绝望之际终于找到了一片能够获得荫蔽的绿洲。
从星落计划指挥部到灾备协调会办公室,所有人陆续起立鼓掌、热泪盈眶。星落计划—这个创设之初就被许多人斥为异想天开的疯狂计划—成功了!
全世界通过网络新闻发布获知了这一消息。地下人群沸腾了,到处都是欢呼和拥抱。他们有些浇灌了避难所的水泥地基,有些种植的庄稼填饱了大家的肚子……每个平凡的劳动者,都用他们的方式为人类的生存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所有曾经质疑宇宙射线存在、甚至诋毁CESN与星落计划的人群也加入了庆祝的行列,浑然忘却了不久前自己还在为截然相反的目标争得面红耳赤。
不过终究拯救世界的是太阳,是人工智能,更是人类自己。这群哺乳动物寿不过百年,充满弱点,还不断污染和破坏自己居住的星球。但人性中有多少软弱,就有多少坚强;有多少愚昧,就有多少智慧。今天,他们拯救了世界,也救赎了自己。
15个月后。
随着地表辐射逐渐回落,各国陆续派出了多支队伍,考察地表环境。又过了两个月后,协调组织和世界卫生组织发布通告,宣布辐射水平已经回到人体可以承受的范围,建议各国民众恢复正常生活,但需要暂时避免日光浴等不必要的长时间日晒。
有意思的是,许多人习惯了避难所里的生活,并不急着离开。为什么要急着走呢?在这里无所事事也能有一日三餐,虽然说不上好吃,但反正身边每个人都在吃一样的东西,大家前所未有的平等。一些避难所的管理员甚至很留恋这段生活—在这里自己就是最高权威,上级又不能随时跑来视察—治下的居民任凭从前多有钱、多有名望,此时都得乖乖听话。一旦打开了这道大门,后者马上又会神气活现,甚至对自己不屑一顾。
在中国,避难所里十四亿人的有序疏散绝不是小事。地铁、公交等配套设施需要准备好接待人流,水电煤公共事业必须立即可用,许多地面设备却都遭到了射线的破坏需要修理,219工程和应急管理部又过了大半个月才宣布可以从避难所中撤离。
“23区开始撤离!”为了避免踩踏,珠江口隧道避难所采用了分区撤离的方式。随着工作人员在喇叭里的呼喊,已经等待了几个小时的雅伦一家人背包的背包、提袋的提袋,开始跟随人流疏散。
雅雅已经三岁半,被雅伦抱在怀里,跟着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起向外走。他经过一些滞留的个人,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些伯伯阿姨怎么不走啊?”
雅伦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他们一眼,轻声道,“他们怕外面不安全,不想马上走。”
“外面还有辐射吗?”其实雅雅并不明白辐射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还有一点,但不要紧了,是爸爸说的。你马上就要看到他了。”
奶奶在一旁道,“爸爸很想你呢,你想不想爸爸?”
雅雅愣愣地不做声,雅伦心里一酸,打圆场道,“回家让爸爸给你买雪糕吃。你还没吃过雪糕呢。”
“吃娃娃雪糕。”雅雅言简意赅地道。他听奶奶形容过这种美味的东西。
雅伦笑了,“好,吃娃娃雪糕。”
“娃娃吃的雪糕。”雅雅道。
“不是”,一家人都笑了,“是长得像娃娃的雪糕!”
从23区走到出口足足有四公里,但庞大的人流里,大家都在聊天说笑,虽然走得腿酸,心情都不错。渐渐的能看见隧道口了,一点久违的天光出现在那里,让每个人精神一振,脚步都快了几分。雅伦把雅雅暂时交给父亲,自己掏出手机打给周正,告诉他还有大概五分钟就能走出来。
终于走出隧道的当儿,一股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自然的味道,带着五月的暖意。在封闭的隧道里生活了足足18个月,重见天日的感觉难以形容,一些人已经忍不住大声呼喊,也有人潸然泪下。通道两边站满了来接人的家属,每个人都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亲人。
“赵雅伦!赵雅伦!”她听到人群中有人呼喊,一转头找到了周正。他看上去瘦了些,但那憨憨的样子一点没变。她情不自禁地朝丈夫挥手,转身对家人喊道,“周正在那里!”
在地球每个角落,幸存者们纷纷从地下走出,怀着劫后余生的心情审视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在城市里,摩天大楼原本漂亮的玻璃幕墙沾满灰尘,仿佛代表旧时代的纪念碑。街边绿化带里美丽娇嫩的花朵大多枯萎,但柏油路的缝隙、楼房的墙角里却长出顽强的青草。
在乡村,田野里遍布杂草,原本的小径被植物掩盖,完全失去了踪迹。主人们不在家的时候,藤蔓穿梁绕柱、覆盖门窗。
海洋上弥漫着淡淡的臭味,那是无数浅层海洋生物死亡后,细菌降解蛋白质和脂肪产生的氨气和硫化氢的气味。这些分解的躯体转化为碳源和氮磷化合物进入沉积物循环,润物无声地供养新的生命。
一道烈焰划过天空,逐渐崩散成无数道大小的橙色火球—那是国际空间站在稀薄大气的持续摩擦减速后终于坠入大气层并燃烧殆尽。但人类不会停下探索的脚步—新的国际空间站计划已经在酝酿,预计在六年后就会开始首批发射。在此之前,中国的天宫空间站将作为全球唯一在轨空间站,承担起各类科研项目的重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