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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天照之灾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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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撤离

天宫空间站实验舱内,吕思远记录着实验机柜中几款水稻幼苗样本的生长情况。之前松脱的电池板早已完全固定,但在持续加剧的射线粒子影响下,不断有新的电池板出现异常。

机柜中的幼苗在微重力和宇宙射线的作用下,有些肉眼可见地萎靡,有些则看不出太大变化。他的目光被四号样本吸引,它明显长得比其它样本更高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看上去也更绿油油。

他正在仔细观察,培养舱里突然响起警报,几乎同时,耳机里传来孙伟的声音,“03号,立即返回核心舱!检测到高能宇宙射线,立即返回核心舱!”

219事件后,天宫核心舱外加装了电磁屏蔽装置,能够提供比空间站其它位置更好的防护效果。吕思远听到命令,双脚迅速从地板固定脚环中脱出,趁势用力一蹬,推动自己在无重力环境下漂浮至舱室入口。此时他只穿着蓝色连体舱内工作服,动作相当灵活。他从闸门进入核心舱,同时用专用扳手关闭了闸门。

“又来了?”他问,“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

“嗯”,孙伟神情严肃地道,“我们可能要提早终止任务,地面指挥中心正在评估,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空间站能更直观地在大气层外监测宇宙射线,还能进行重要的作物优化等研究,但同时航天员也比地面人群面临更高的风险,天宫的电池板也已经换过多块。航天局原先计划在宇宙射线高峰前一年将航天员撤离天宫空间站,但现在看来这个时间点可能要提前。

吕思远和易天默默不语。天宫空间站需要经常维护,否则可能出现各种问题。而他们此次一旦离去,至少两年内不会再有航天员来到天宫,到时候天宫会是什么状态谁也说不准。

“说起来,我最近确实越来越频繁地在闭眼时看到闪光。”吕思远终于道。航天员都有这种体验,通常认为是高能粒子撞击视觉神经造成的。

八个小时后,地面传来信息,经航天局严格论证后决定,为了保障航天员的生命安全和健康,天宫所有三名航天员必须尽快撤离。

2025年,美国曾因波音“星际客机”飞船故障,导致原定执行8天任务的两名宇航员在国际空间站滞留9个月之久。相较之下,中国在运营天宫空间站的过程中,为航天员制定了周密的应急计划。在航天员执行任务期间,地面上始终备有一枚长征二号F运载火箭和一艘神舟飞船,以应对可能的紧急情况。在219事件后,火箭和飞船更是处于高度戒备。

12个小时后,神舟飞船从西昌卫星中心发射成功。入轨后大约6.5小时,飞船接近天宫至数百米距离并切换到自主导航与对接模式,准备交会对接。由于此次任务目的是将天宫航天员接回地球,神舟处于空载状态,计划由高度自动化的导航控制系统实现无人自主对接。为了迎接飞船的到来,天宫特地进行了一次方向调整,把对接口迎向了飞船接近的方向。

随着飞船离对接口越来越近,地面指挥中心和天宫的屏幕上出现了标志性的十字标靶,正在随着飞船姿态控制的小幅调整自动对齐。

忽然,天宫监测装置发出警报,“出现高能宇宙射线!”

几乎同时,神舟刚才明明已经对齐的十字标靶出现明显偏移,地面指挥中心传来通报,“神舟姿态控制系统故障!取消对接!”

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姿态控制系统故障极为危险,严重的话可能导致飞船与空间站碰撞,轻则破坏对接机构,重则损毁飞行器。在地面指令下,飞船与空间站分离并自动撤离至约400米的安全停泊点。

根据预案,飞船将重整旗鼓,由空间站上的航天员实现手动对接。

“01准备接管!”在地面测控支持下,飞船自动接近至距离空间站约120米的位置,为手动操作做准备。

“01准备就绪!”孙伟把手指放上控制手柄。地面指挥中心通过他身上的体征检测仪能看到他的心跳明显加快。

“01,开始手动控制!”

“01收到,开始手动控制!”孙伟一边观察对接靶标和实时数据,一边精确调整飞船的姿态和位置。这个动作他练习过无数次,也有一次实操经验,但他还是提醒自己整个天宫团队的命运就在他手中,容不得一点差错。在他沉着的操纵中,飞船缓慢靠近目标舱,两个十字在微微晃动中精准地对齐。

“对接环捕获成功!”在视线外的空间里,飞船完成了缓冲、拉回、和锁紧动作。对接完成了,空间站和地面中心里的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四个小时后,装载了三名航天员的神舟飞船关闭了舱门。飞船与天宫对接机构解锁的霎那,易天忽然拍了拍脑袋,臃肿的舱内服让他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

“怎么了?”孙伟问。

易天带了懊恼道,“有一张我老婆孩子的照片忘在居住舱里了。”

“很快你就要见到人了”,孙伟道,“还有,这是个好兆头,说明天宫等着你回来拿。”

易天嗯了一声,看向舱外。飞船启动推进系统产生分离速度,透过飞船舷窗,能看到逐步远离的空间站,令他依依不舍。天宫能否扛住射线危机?自己能否在未来重返太空?一切都只有时间才能揭晓。

进入返回程序后,飞船一边绕行地球飞行,一边根据地面控制中心测定轨数据进行姿态调整,并在发动机开机后将返回舱从轨道舱将分离开来。完成后,飞船从约400公里高度逐步降低轨道。

孙伟想到自己小时候看过的儒勒·凡尔纳的小说《八十天环游地球》,不由会心一笑,飞船现在每1.5小时就会绕行地球一圈。当然,即便如此,在宇宙尺度这也充其量不过是蜗牛身上的一个细菌爬行的速度。

绕飞十多圈后,飞船高度降低到大约150公里,此时推进舱完成了它的使命,悄然逝入无尽的太空。返回舱独自承担起最后的任务,调整好再入姿态后,在100公里高度进入大气层。

一场地狱般的考验等待着它。如果说电视观众在屏幕上观看返回舱浑身是火、以每秒7.9公里的速度冲入大气层会提心吊胆,试想一下身处其中会是什么样的体验。这已经是孙伟第四次重入,但三个人挤在一个直径2.4米、长不过2米的密闭舱内以二十五倍音速冲向地表的体验多少次都无法让人平静。小小的舷窗外只见防热层烧蚀的火光,轰鸣中从各个部位传来的剧烈震颤让他觉得骨架像要被震散。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差错—返回舱的一个微小的结构弱点,或是防热大底的一个制造缺陷,他就会在到家门口之前的最后一步瞬间化为灰烬。他能想象易天和吕思远此刻恐怕比他更紧张,但他没有出声。每个男人心底的恐惧,都要自己抬头去面对。

在大气层的减速过程中,飞船的速度逐渐降到大约每秒200米。距离地面10公里左右,三人感到一阵剧烈的拉扯,返回舱打开了降落伞并抛掉累赘的防热大底。孙伟的脑海里浮现这枚承载了生命和希望的圆顶小伞,知道他的家人此刻一定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

在降落伞的作用下,返回舱的速度降低到每秒3.5米,在即将触地前,三人感到身体一重,那是4台反推发动机启动,提供最后的缓冲。瞬息之间,返回舱落到地面,在最后一震后,一切归于平静。

披挂降落伞的返回舱静静地躺在地面,像是经过烟熏火燎、筋疲力尽还披挂着残破斗篷的将军。三名航天员在其中等待搜救队伍,窗外是无边的茫茫戈壁,但此时这片荒野无比亲切。他们清楚打开舱门后,等待他们的将是鲜花,掌声,和荣誉。但此刻,英雄们心中饱含劫后余生的庆幸。

国际空间站差不多同时作出了撤离宇航员的决定,但由于火箭故障,最后不得不以合同方式请深谷宇航承担了发射任务并运回宇航员,自此大气层外不再有人类的身影。

开始撤离的还有极地考察人员。由于地球南北极磁场较弱,对宇宙射线的防护也偏弱,科考人员在此虽然能更好地观测宇宙现象,但也会承受更多的辐射。

新奥勒松小镇在历史悠久、灰顶红墙的北极旅店举办了一场跨国派对,让各国科考人员有机会作最后的相聚和告别。在这个不过百余人的小镇上,大多科学家们彼此认识,也积累了友谊。

王斌与法德合作的AWIPEV站天体物理学家齐格勒博士比较熟,见他坐在一旁,走上前去打招呼道,“齐格勒博士,很高兴见到你。”

齐格勒博士刚刚年满六十,年轻时的金发已变得灰白稀疏,见到王斌,微笑道,“你好,孙博士。”

“新奥勒松难得见到这么多人凑在一块儿”,王斌感慨地道,“还不知道大家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什么时候走?”

“AWIPEV站大多数人三天后离开”,齐格勒博士道,“你们呢?”

“也快了,下周三吧。”

“你来了有五年了吧?”

“是的,五年零两个月,你记得真清楚。”

“我还记得你刚来第二天我告诉你附近有北极熊的时候你的表情”,齐格勒笑道,“那时候我们刚添置了一台新光谱仪,所以我记得。”

“原来如此”,王斌也笑了,“我记得那时候新奥勒松的海面还有部分封冻,夏天只有一两天最热的时候能穿个把小时短袖。现在我至少有半个月可以穿短袖,海面也不冻了。”

“是啊,全球变暖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很多人还是选择视而不见”,齐格勒微微叹息,旋即展颜道,“还有那时候我们绞尽脑汁怎么也找不到夏天有机气溶胶暴涨的完整原因,还是你提出除了苔原植物和海洋微生物以外还可能是野火。”

“我的父母是农民,我小时候在田野里见过烧秸秆,这给了我灵感。”王斌道。

“他们好吗?”

“他们都有高血压,其它还好”,王斌道,“我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你接下来会去哪里?”

“回中国极地研究中心,虽然北极站和南极站都要停止运营,还有一些历史遗留项目可以进行。”

“祝你好运。”

“谢谢,也祝你好运。”

回去的路上,王斌跟孟维、卢超聊着天,卢超忽然道,“你们听说没有,AWIPEV站的齐格勒博士暂时不打算走。”

“什么?”,王斌惊愕道,“我刚才还跟他聊来着,他一句都没有提。”

“是他们站的勒瓦博士告诉我的,她还叫我不要外传”,卢超笑道,“她人挺好,不过不太擅长保守秘密。”

“他一个人留下?怎么生活?到时候连食堂都没了。”新奥勒松有个各国科学家共享的公共食堂,每天供应三餐。

“她说镇子会把剩余的食物、饮料、燃料都留给他。”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卢超道,“据她说,他说自己岁数大了,回国也没什么有意义的工作等着他,不如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还说‘大气层外已经没有人类,如果极地也没有,我们就失去了最后的眼睛’。”

“但这里的辐射……”,孟维欲言又止。

三人沉默片刻,王斌道,“我想他比谁都清楚,AWIPEV站的所有人也都清楚,他们一定劝说过他。这是他作为一个科学家的坚持。”

极夜的天空格外纯净,淡淡的星辉洒在他们身上。三个人的步履在雪地里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剩下的路上没有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