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记耳光

法国巴黎。

阿卜杜拉·欧玛走到帕泰街 83号移民局门口，精神有些恍惚。他头戴头巾，身着长袍，即使在移民众多的巴黎街头也显得引人注目。他深吸一口气，把提在手里的塑料桶盖子拧开。随着嗤的一声轻响，一股汽油味散发开来。他神情惨然地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世界—这座城市拥有世界上最瑰丽的艺术、最时尚的人群，几乎是浪漫的代名词，但这一切都从未与他有丝毫关系。他提起塑料桶举过头顶，屏住呼吸把里面的汽油从头到脚完全倾倒在自己身上。

路过的行人此时已看出异样，纷纷惊恐地躲避，隔着十几米观看他的怪异举动。阿卜杜拉此时已睁不开眼，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打火机。人群中有些人睁大眼睛捂住了嘴，另一些开始喊叫，劝说他停止这个疯狂的举动。他充耳不闻，颤抖着手转动了打火机的小钢轮。

原本小小的火焰瞬间沿着汽油蔓延，把阿卜杜拉点成火炬。他的面容消失在橙色的火焰里，随即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号叫，那人形火把步履蹒跚，挥舞着手臂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控诉，直到倒地不起。人群中爆发出惊恐万分的尖叫，一个勇敢的小伙冲进附近的商店借来灭火器，对着阿卜杜拉一阵喷射。噗噗汹涌而出的白色烟雾与火焰斗争着，终于消灭了对手，但仁慈的上苍已经带走了阿卜杜拉，让他免受这个世界的心酸与苦楚。

阿卜杜拉在巴黎闹市的自焚事件引起了全球关注。法国电视二台主持人在晚新闻中道，“根据我们获得的最新消息，今天下午在巴黎移民局门口发生的自焚事件死亡者名为阿卜杜拉·欧玛，来自萨马。他有一个妻子和一对年幼的儿女，六个月前偷渡来到法国。在留下的遗书中，他声称自己欠下大笔债务才得以带家人偷渡到这个国家，而最近他家庭的避难申请被否决，必须限时离境。由于萨马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避难所的名额非常有限，回国意味着他的家庭在即将到来的宇宙射线危机中几乎必然面临死亡，更不可能还清债务。他希望以自焚获得同情，允许他的家庭留在法国……”

阿卜杜拉为家庭所做的牺牲在法国和整个欧洲引起了广泛同情。电视二台和移民局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被无数帖子淹没，一项要求给予阿卜杜拉遗孀和子女避难身份的请愿在短时间内获得了来自社会各界的上万个签名。迫于舆论压力，法国移民局更改了原先的决定。随之而来的是社会对于难民问题更广泛的讨论，毕竟还有成千上万与阿卜杜拉处境类似的申请者，不少已经身处法国和欧洲各地。

在简短的电视辩论中，左翼代表索邦大学教授弗朗索瓦·伯纳德首先发言道，“如果我们相信‘人生而自由，在权利上人人平等’，那么我们起码应该保障难民的生存权。这些难民本来就是因为饥荒、暴政等原因才不得不背井离乡，如今又叠加宇宙射线危机，现实的情况是，如果我们把这些难民赶回家，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无法活下去……”

右翼代表法兰西人民党新星克洛伊·杜兰打断道，“现实的情况是，如果我们把这些难民都留下，他们会挤占本该用于法国民众的防护资源。你刚才引用的《人权与公民权利宣言》第一条没有说完整，后面还有一句‘社会的区分只能基于公共利益’，我们的先父们早就意识到，社会并不是不能对公众加以区分，而是区分应该有合理基础，这个合理基础就是公共利益。而现在对法国民众来说，确保自身安全正是公共利益。”

“虽然我是法国人，但我不认为我比难民更应该理所当然地享有生存的权力。这些难民加入法国籍以后，他们将成为和你我一样的法国人。”伯纳德道。

“这听起来很高尚，但伯纳德教授，如果让你把你和你家人在避难所中的席位让给一个难民家庭，你会愿意吗？”杜兰讥讽道。

“这不是正确的问题，正确的问题是我们该怎样让尽可能多的人受到保护。另外，请不要忘记，难民申请来源最多的国家，往往是法国历史上的殖民地。正是欧洲当年帝国主义的野蛮扩张和失败，导致了那些国家原本的秩序被破坏，并且从此陷入战乱和贫困，我们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伯纳德道。

“几百年前国家的行为有它的历史背景，不能以今天的眼光来判断是非。退一步来说，就算当年国家犯下了错误，也不应该由今天的法国人来买单。我们不能天真地认为我们能解决世界上所有的问题。”杜兰道。

“谢谢两位的参与，让我们听到了两种不同的观点”，主持人插话并总结道，“这场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辩论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但在宇宙射线危机的催化下越发激化。我们的社会能否在信念和现实间找到平衡，还是会被这种拉扯撕裂？我所确信的只有一点，再崇高的理想，也得把现实的挑战和人性的复杂纳入考量。”

六个月后，首台国产超导电磁盾制造完成并通过国家验收。它的主体是个圆柱体，核心是一台400千瓦空间核裂变反应堆、和为CESN项目定制的冷却系统，其外是一个稀土钡铜氧化物带绕成的线圈。由于线圈产生强磁场时还会产生成吨的强洛伦兹力，为了防止线圈断裂，它缠绕在一个空心铝合金加强结构上，外层则包裹在凯夫拉纤维中。

欧洲原子能机构的早期实验表明，凯夫拉与钛合金在结构强度相仿的情况下，重量仅为后者的三分之一，是空间结构的优秀材料。铝合金加强结构参考了潜艇的双层艇壳设计，在内外层之间有多重骨架，在降低重量的同时大大加强了耐压性。为了让稀土钡铜氧化物能够在超导温度下工作，它以多条细带的形式与铝带相结合，这样后者就能连接冷却系统散热。

主体外侧还有一套可折叠的五层遮阳板，能够遮挡阳光，确保冷却系统高效工作，并为超导带提供大约40开尔文的工作温度。虽然高温超导体的一大优势是能够在超过77开尔文的温度下工作并使用液氮冷却，但在研制过程中发现使用更昂贵的液氦冷却效果更好，冷却系统还能更轻，因此作了相应设计调整。

由于电磁盾在使用过程中会需要进行少量位置调整，它配备有六个小型推进器，并携带约100公斤联氨燃料。L2点离地球距离遥远，电磁盾将无法获得燃料补充，但同时电磁盾设计寿命只需要延续到宇宙射线暴结束，因而这些燃料应该足以坚持到项目使命终结。

电磁盾的激活、姿态等控制都依赖于算法，这种算法一方面必须让地面控制中心能够发布时效性不高的指令，另一方面必须让多个电磁盾间能够通信和协调。从控制结构分类来说，集中式控制由中央控制器统一规划和分配任务，但中心节点失效会导致系统瘫痪。分布式控制则由每个节点根据局部信息与邻近节点通信，自主决策。周正领衔的团队日以继夜地工作，借鉴无人机群控制算法开发了一套针对电磁盾体积大、灵活性要求不高，但反应速度和容错率要求极高的混合式控制算法，结合了两种控制结构的优点。

虽然中国为CESN项目定制的大容量、大推力火箭还未进入生产阶段，但新一代长征9号火箭的首枚火箭已经生产完毕并完成测试。灾备协调会一致决定，尽快发射首台超导电磁盾，一方面采集相关数据评估效果，另一方面为后续发射和部署积累经验。

首次发射定于2026年10月15日在海南文昌卫星发射中心举行。大部分中国人刚刚结束了一个国庆长假，但发射团队的所有人员都没有放假，反而加班加点确保发射按时进行。

临到发射日，钱蔚、李彦、许稼、周正和多位国际来宾都来到了指挥中心现场，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兴奋与不安，其中最紧张的恐怕还是沈嘉，毕竟航天局主要负责本次发射任务。淇水湾海滩和附近几个适合观摩的地点都挤满了游客。多家国内外电视台也在场作现场直播。

火箭通过轨道转运至发射台后，需要完成地面电源、数据、遥测、加注等系统的连接。对火箭和卫星进行全面的功能检查，包括电气系统、遥测系统、推进系统等，确保各项参数正常。然后是推进剂加注和发射前综合检查。

等待了大约六个小时后，火箭外部的三级保护屏障从下到上逐级打开，“快要发射了”，沈嘉道。随着液氧加注，火箭箭体冒出些许白色蒸汽。又等待了半小时，控制中心开始倒计时：

“一分钟准备！”

“三十秒准备！”

“10，9，8，7……2，1，点火！”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汹涌的白色烟雾从发射平台向四面八方冒出来，像一个露天舞台上释放的干冰，等待主角的出场。地面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能看到火箭下方冒出橙黄色的火焰，然而箭体没有像众人期待的那样冉冉升起，而是在平台上纹丝不动。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此时即使外行也能看出不对，说时迟那时快，发射总指挥大声道，“中止发射！”随着操作人员按下紧急按钮，箭上控制系统自动关闭了火箭发动机。

不幸中之大幸，火箭发动机下方的火焰消失了，“关机成功！”。

“封锁发射台！”

发射现场刺耳的警报声中，一支身着防护服的抢险队奔赴现场。此时火箭内还有数百吨燃料，虽说看不到明火，谁也不敢说有没有爆炸风险。但就像排雷需要工兵，危急时刻总要有无畏者站出来。

在场的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记者对着画面道，“……我们正在中国的海南文昌卫星发射中心现场转播CESN发射，如大家刚才所见，发射显然遇到了故障并，现在我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此时摄像师的长焦镜头将画面放大至发射平台下方，她惊叹道，“我们可以看到一些抢险人员已经进入发射区域，火箭随时有可能发生爆炸，我难以形容这些人是多么勇敢……“

此时地面中心人员争分夺秒地从发动机舱、导航舱、电池舱等区域提取数据、寻找异常之处。

在抢险现场，队长戴着防毒面具指挥道，”一组，评估爆炸风险！”

一组队员使用气相色谱仪和化学传感器检测后汇报，“没有明显液氢、液氧、甲烷泄露迹象，风险程度中等！”

“马上切断所有电源电路，取出引爆器！”

“完成！”

“开始卸载燃料！”

……

经过二十小时奋战，火箭内的数百吨燃料被卸载。宝贵的电磁盾装置被从五十米高的火箭顶部卸下，转运到安全设施内。抢险工作顺利完成，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CESN项目首场发射失败引起了全球震动，也给项目后续推进蒙上了一层阴影。如果不能尽快查明原因并解决问题，项目原本已经非常紧张的发射任务将很难按期完成。发射中心技术人员开始通宵达旦进行排查。

深瞳平台上爆发了针对发射计划的质疑潮。戈德斯坦第一时间转发了火箭在平台上点火却没有起飞的视频并配以充满嘲讽的文字“物有所值”。卡尔森则在“完全真相“频道中道，“CESN项目无视亿万民众的声音，一意孤行，今天这场彻头彻尾的失败是甩在他们脸上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