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噩梦
经过第一次发射的曲折后,好运似乎眷顾了CESN项目。此后的发射一路顺利,截至2028年6月已经完成了48枚电磁盾的成功发射和入网,如果继续这个势头,到2029年4月肯定能完成组网,距离最终截至日留出了大约两个月时间。
电磁盾的效用也达到了设计效果。在多次真实场景验证中,电磁盾都合理分配并有效执行了偏转任务,将原本威胁城市的粒子流引入海洋或荒野。许多主流媒体已经在把CESN称作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最成功的工程,连深瞳上的质疑声都小了许多。
周正站在小澡盆前,看着坐在温水里的儿子不由自主地微笑。雅雅已经一岁半,开始讲一些简单的词。周正清楚地记得他六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无意识地发出“妈妈”这两个音的时候,雅伦转过头去抹眼泪的样子。现在他洗澡的时候已经会说“不要”,吃鱼的时候会说“骨头”—虽然全家人绝不会给他吃带刺的鱼。
雅雅开心地玩着面前水里的小黄鸭。他身上胖嘟嘟的,肉多得叠成一圈一圈,活像米其林广告里的卡通人。
忽然,澡盆里的水面上出现细微的震颤,然后显现出诡异的蓝色,周正意识到那是切连科夫辐射光。
宇宙射线来了!他惊恐地大喊,雅伦冲进来递给他一件夹铅防辐射衣,却不知为何只有手帕般大,他着急地大喊这对宇宙射线没用,却还是把它捂在雅雅头上。他把雅雅从水里抱出来,用自己的身体裹住他稚弱的身躯,徒劳地试图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儿子略作遮挡,内心充满绝望……
周正一头冷汗地惊醒,心脏以不健康的强度快速跳动着。他意识到自己刚做了个噩梦,庆幸中又有后怕。他尝试重新入睡,但梦里的片段还那么栩栩如生,让他心绪不宁。他辗转反侧,睡意越来越少,身边的雅伦却已在睡梦中发出不满的哼声。她也是真累了,他想,又熬了一阵,终于蹑手蹑脚地起身。
他手里提着手机,点亮屏幕用微光当作手电筒,照着路经过雅雅的房间—为了随时能听到雅雅的动静,两间卧室都没有关门—他在婴儿房门口张望了一下,决定不去打扰雅雅的睡眠。弄醒了雅雅倒没什么,但他一醒就要哭,雅伦便睡不成了。
他走到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捧着走进书房,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凌晨三点,月光下的世界一如既往地宁静。他却知道此时无数微小的粒子正轰击着大气层,在肉眼看不清的尺度如同放烟花一般形成大气簇射—经过两年多的学习,他已经对和宇宙射线相关的许多概念耳熟能详,也对它的危险有了进一步认识。
他本能地担心他的梦境是某种神秘的预言,然后强迫自己把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大脑—这当然只是人类面对未知的恐惧和无力在心理上的体现—但他依旧心神不定。
他习惯性地打开219工程简报。这份24小时更新的报告综合了国内外与219工程和协调会相关的信息,帮助工程成员了解动态、互通有无。他注意到新奥勒松仍在发送新观测数据,他把新数据记录下来,输入模型。
看到结果,他皱起了眉头。
许稼被铃声吵醒,下意识地以为那是闹钟,胡乱按了几下却都铃声依旧。他有些迷糊地睁眼细瞧,这才发现是手机在响,再一看是周正来的电话。
“喂?”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原本睡眼惺忪的面容渐渐严肃,“等等,这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让我先洗把脸。”
不多时他走进书房,“我回来了,你刚才问我既然有GZK理论极限,为什么我们实际观测到了多次超过这个极限值的宇宙射线粒子。这被称为GZK佯谬,业内有不同的解释,最合理的解释是GZK极限是根据宇宙射线是质子这一假设计算的,而实际射线中还有其它粒子。超高能射线粒子可能是更重的原子核,比如铁原子。”
“CESN目前的假设是89%的宇宙射线是质子或氢原子核,9%是氦原子核或α粒子,不到1%是重元素核,剩余1%主要是电子,对吧?”周正的声音听上去在压抑着什么。
“没错,这是根据历史数据得出的。”
“错了。”
“什么?”
“这个假设错了,也许过去观测到的结果是这样,但这次不是。”
“为什么这么说?”
“我把219以后所有的观测数据、包括最新从新奥勒松上传的数据单独计算了一下,这次爆发以来,有2%都是重元素核,而且越往后,这个比例越高。这部分粒子正是能量最高的。”
“你确定?”许稼心念电转,考虑着这意味着什么。
“我确定,我验算了三遍。”
许稼意识到了问题。如果周正是对的,整个项目组都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历史数据通常是预测的最好基础,但未来没有义务按照过去的样子发生。这个错误当然可以理解,毕竟项目里几乎每个人都在埋头解决无数个从未被尝试的难题,从协调多国建造空间反应堆,到开发具备一箭多盾能力的重型运载火箭……但事关人类的命运,这又是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他的呼吸逐渐沉重,“但CESN的容量是按照历史数据设计的……”
“对,那时候当然还只有历史数据,但问题是我们应该随后实时更新数据模型。”周正沉重地道。
“我们应该马上向吴总指挥和钱理事长汇报”,许稼急道,“你有没有模拟按照新数据和CESN现有容量,辐射量会是多少?”
“模拟了”,周正足足沉默了七八秒钟,几乎让许稼怀疑电话断了线,“即使重元素比例保持在现在大约2.8%的水平,致命粒子通量也会比原来计划高64%,人类的三年幸存率会下降到9%。”
“什么?”钱蔚和康明斯在视频会议中齐声道,会上其他人也都震惊得难以形容。
“是的”,吴鹏道,“我们再三确认过了,周博士的计算没有问题。”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绝大部分在建的避难设施其实都挡不住超高能粒子,更别提极高能粒子,而这些粒子恰恰是对人体健康最具威胁的。”
康明斯勉强平静自己,“贵方有没有什么建议?”
“……目前没有”,吴鹏沉重地道。
“才百分之九,十分之一都不到……”钱蔚喃喃道。
艾比·杜立特面色灰败,感觉头晕目眩,如果这个消息属实,这意味着她构思和领衔的CESN项目在耗费了上千亿美元资金后事实上只能拯救世界上的极少部分人,效果与原先的预测大相径庭。等这条信息被宣布以后,协调组织、CESN项目、乃至她个人都必将面临铺天盖地的质疑。另外,人类社会能否承受这样一个消息?绝大部分民众能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庭在辐射中死亡、而少数幸运儿得以生存?
“诸位”,钱蔚收摄心神道,“我认为当下有三个工作重点。第一,我知道中国团队已经确认过周博士的计算,但事关紧要,我想请杜立特博士的团队再次验证,尽快向协调组织报告。”
杜立特点点头,“同意。”
“第二,假设这个计算正确,我们必须想办法增强主动和被动防护措施。主动防护方面,我们在剩下的时间里还能凑出多少套电磁盾装置并发射,请康明斯博士领导研究。被动防护方面,高桥教授,请帮我们分析一下推荐的避难所建造标准需要做什么调整。”
“第三,这个消息的公布一定会给世界带来巨大的震动,甚至可能造成公共秩序崩溃。在我们确定这个消息准确、并且有统一口径之前,我希望在场诸位能对此严格保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