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蓬莱

星落计划的公布引起了巨大的公众争议。反对者指出，CESN项目在花费了天量经费后，被发起项目的协调灾备组织自己承认“效用不足“，这是协调灾备组织严重的渎职。新计划异想天开，不可能成功，反而会毁灭一颗重要星体，并对太阳系的平衡带来危险。

曼宁联系了灾备协调组织，要求采访钱蔚，理由是这是协调组织向世界作出澄清的一个好机会。经过慎重考虑，协调组织派出了康明斯接受曼宁的直播采访。

采访开场简单寒暄后曼宁问道，“康明斯主任，目前群情汹涌，一边倒地反对星落计划。我的第一个问题是，CESN项目已经花费了超过一千亿美元，为什么接近完成时会被你们自己判定为无效？“

康明斯道，“我想澄清两点：第一，CESN项目并非无效，事实上它达到了预期效果，但防护要求发生了变化。第二，没有证据显示民众‘一边倒’地反对星落计划。我清楚存在争议，但事关世界的安全，任何方案都会有争议。“

曼宁道，“为什么防护要求会发生变化，难道你们在研究CESN方案的时候，没有正确设计防护标准？”

康明斯道，“宇宙射线中的重元素比例在升高而且超出了正常范围，我们事先无法知道这一点。不过这已经是过去式，我想我们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到星落计划……”

“抱歉康明斯主任”，曼宁不客气地打断道，“纳税人浪费了千亿美元而没有得到他们应得的结果，你不能轻轻巧巧地凭一句‘事先无法得知’就打发我们。”

康明斯道，“纳税人的千亿美元投资此刻正在保护你，我、和世界上的每个人，不存在浪费。如果你为了预防家庭火灾买了一个灭火器，结果来了场山火，你能说买这个灭火器是浪费吗？”

曼宁道，“但这不是一回事……”

康明斯打断他道，“你应该问的问题是星落计划会如何拯救人类。如果说CESN方案是灭火器，星落计划就是消防车，很遗憾，面临宇宙射线人类没有搬家这个选项。”

曼宁语带讥讽地道，“好吧，那就让我们来听听星落计划到底会如何拯救人类。”

康明斯道，“想象太阳是你家花园里的洒水龙头，它能帮忙灭火但效果有限，星落计划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龙头变得像消防龙头一样大。”

曼宁皱起眉头道，“你像在跟一个三年级小孩说话，我想提醒你我是哈佛毕业的……”

康明斯再次打断道，“但我们的观众绝大多数不是哈佛毕业的。你想用这点证明什么？你比他们优秀？在灾备协调组织我们日夜工作、努力拯救每个人，不管他们是哪所大学毕业的，或者有没有上过大学。难道你问一些胡搅蛮缠的问题就能拯救人类？”

曼宁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涨红了脸道，“我们休息片刻，广告后回来。”

电视机前，戈德斯坦摇了摇头。

采访结束后，钱蔚打电话给康明斯感慨地道，“康明斯主任，派你去做这场访谈真是个正确的决定，换了我一定会被主持人带偏。”

康明斯道，“我只是提醒我自己，我希望施加影响的对象不是主持人，而是电视机前千千万万个观众。”

2028年10月，最后三套电磁盾发射成功，CESN项目资源全面转向“星落计划”。根据计算，需要制造30台超大功率反应堆才能推动木卫二在预定时间内撞击木星空间，反应堆产能转为生产中国设计的5吉瓦紧凑型聚变反应堆。

在正常时期，每台反应堆的制造周期至少需要1年。如今灭世危机迫在眉睫，全球所有具备生产能力的国家和企业打通供应链全力合作。首台木卫二反应堆从7月开始制造，将在1个月后下线，此后产能缓慢提升，但每月最高也不过5台。从运力角度来说，长征9B和为CESN项目定制的长征9S都能满足发射要求，以国内五大发射中心每月各发射一次计，能够在六个月内完成发射、不成为瓶颈。但明年7月辐射就将对地表暴露人群达到致死剂量，关键还是反应堆产能。所幸由于此前CESN项目需求，反应堆级别的特种钢材等基础材料产能已经大幅提升。

为了满足部署速度要求，星落项目组采用了分步部署方式，先发射水资源采集、电解、同位素分离和存储设备。等到后续聚变反应堆抵达后，再用机器人将原料运送到反应堆中。木卫二表面近乎真空，温度低达-223℃，最高也不过-148℃，对各项设计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各种电子器件首先要密封，采用铝、钨、和聚乙烯屏蔽宇宙辐射，然后还要采用多层隔热材料包裹电路、配合放射性同位素和电阻加热来维持工作温度。

软件部分同样采用迭代模式，先实现基本功能，未来通过远程更新方式不断优化，这样可以显著缩短开发周期。周正当仁不让，再次领衔。这次的课题主要是设计出配合各类特种工程机器人的人工智能，需要集成多模态感知、实时决策与物理交互能力。所幸这些年中国在自动驾驶、具身机器人领域发展很快，有部分现成的解决方案可以借鉴。当然，让机器人在试验场里表演一场令人捧腹的足球赛是一回事，让它们在数亿公里外的极端环境下稳定工作又是另一回事。周正带领团队多方协调、边干边学，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自觉精力和智商都捉襟见肘。但如果说人生有需要拼搏的时刻，那这个时刻就是现在。

同月，戈德斯坦的地堡避难所竣工。他给它取名叫“蓬莱”—据琳说，在中国神话里蓬莱是一座海里的仙岛，也是乱世中神灵所居之地。由于接近完工时基于新的灾难等级预测提出了更高的防护要求，时间比原来推迟了半年。这让戈德斯坦很不满意，半年里没少催促摩尔，但现在总算完工了。

南达科他荒原中，一架直升机降落到地面，扬起烟尘无数。这架空客ACH160是超豪华配置，比1500万美元的原价更贵上300万，舱内安静得几乎听不见旋翼声。

摩尔顾不得风沙扑面，堆起笑容迎上去，机舱的窗面由深灰忽变透明—这只是ACH160多种选配功能中的一项—能看到戈德斯坦正在向外张望。此时旋翼渐渐停转，两名保镖跳下直升机，一左一右护着戈德斯坦迈步下来，身后是那个美得不像话的女秘书。

“戈德斯坦先生，欢迎！”摩尔用自己最热情的声音道，同时提醒自己的目光不要在秘书身上停留。

“谢谢，贾斯汀。”戈德斯坦道，兴致看起来不错，“给我介绍一下吧。”

“当然，戈德斯坦先生，我已经等不及了”，摩尔谄媚道，“首先，蓬莱是以外表低调、内部和谐的理念设计的。从您现在站的位置看去，这里无非有一个湖泊和几座土丘，但实际上东南西北每座小土丘都是一个小型掩体，可以部署暗哨。主入口在这里”，他指向一个三面毫无端倪，只有一面能看到一个朴素入口的土丘，引着戈德斯坦走向大门。

“这扇大铁门是第一扇屏障，看上去平平无奇，这正是我们的目的”，他笑道，带着戈德斯坦走进一条混凝土通道。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按动了一块墙壁，那块墙砖突然下陷，露出一块液晶面板和摄像头。经过面容扫描后，他按下屏幕上一个绿色按钮，原本看上去只是一面墙的通道终点缓缓开启，如同拉开的帷幕，显露出后面完全不同的世界。“

摩尔露出炫耀的笑容，带了点戏剧性道，“欢迎来到蓬莱！”

蓬莱设有50间独立套房，有大有小。最大的当然是为戈德斯坦本人准备的0号套房，足有五千平方英尺，装潢标准比大多数奢华酒店的总统套房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小的套房也有一千平方英尺。当然，除此以外还有一些迷你单间—那是为下人们准备的。

每套套房都配备卫浴、空气净化、空调、模拟自然光窗户等生活设施。公共区域包括餐厅、酒吧、健身房、游泳池、剧院、图书馆、和儿童活动区，还有一家配备手术设施的医院。

蓬莱的水资源来自地下水，并拥有完整的循环和废物处理设施—当然，0号套房有独立水箱—除了储存足可供50人食用20年的罐头和冷冻食物外，还有一处地下有机农场，用人造阳光和循环水培养新鲜蔬菜、水果、和少量谷物。主人继续喝上有机豆奶拿铁不是问题。

地下设施上方是一座水深10米的人工湖，除了提供辐射防护的主要功能外，也可以作为应急水源。湖边围绕了一圈人造岩石，其中隐藏了通风口。空气进入设施前会经过三道过滤，第一道通过粗滤网滤去灰尘和杂质，然后是过滤化学毒剂、生物细菌和放射性微粒的多功能滤芯，最后才是能有效截留直径0.3微米以上悬浮颗粒的高效微粒空气过滤器，能屏蔽放射性尘埃和气溶胶。地堡内空气压力始终高于外部，确保外界污染空气无法渗入，只能通过过滤系统进出。为了防止冲击波，所有通风口和出入口都配备了防爆气密阀门。停电时，也可以人力驱动空气过滤系统，保障最低限度的空气供应—当然，这基本不可能发生。

电力供应完全自给自足。出于隐蔽需求，设施没有采用太阳能供电，而是在5英里外安装了一台深谷从NASA采购的小型裂变反应堆—出于冗余考虑，CESN项目此前多生产了几台SAFE-400—经过阿特金斯的撮合，卖了一台给戈德斯坦。作为空间反应堆，SAFE-400不需要多少维护，即便如此，摩尔仍然没有运营一台核反应堆的能力，这部分是由戈德斯坦自己的团队负责的。戈德斯坦更希望使用聚变引擎，但世界产能—主要是中国产能—都在全力制造木卫二反应堆上，根本没有商业性销售。除了这个主要供电系统外，还有两套柴油发电机和蓄电池作为应急电源和冗余，光是各类燃油就存储了80吨。

除了主入口外，蓬莱还有两条隐藏的紧急通道，分别连接到半英里外的两个隐藏出口，其中一条仅限戈德斯坦使用。

设施内有一座机库和一座车库，用来存放戈德斯坦的私人直升机、多辆汽车、以及安保人员使用的巡逻车辆。安保设施除了埋设在设施周围和室内公共区域的摄像头外，关键位置预设了射击位和射击孔，使得整个地下区域易守难攻。具体的安全布置由戈德斯坦的私人安保团队负责，十余人的精英队伍配备自动武器，能够抵挡任何小规模袭击。蓬莱上方甚至有一颗同步卫星实时关注这块区域。

蓬莱有自己的5G基站，内部各个角落都有无线信号放大器。对外通信同时采用卫星链路，用的当然是深谷自己的卫星网络，还有一套高功率无线电作为备份。

摩尔当然不会忘记蓬莱的主要使命是让戈德斯坦躲过宇宙射线，他介绍道，“我们现在身处200英尺地下，除了30英尺深的人工湖外，在湖底和我们之间，还隔着足足3英寸厚的铅板，5英寸的铝板，和1英尺厚的高分子聚乙烯板。另外，入口处有消毒区，外出人员可以在那里淋浴并换衣服，清除身上的任何放射性尘埃。蓬莱就算不是世界上防护程度最高的地堡，也是其中之一。

戈德斯坦看起来颇为满意，转身对琳道，“你觉得怎么样？”

琳甜甜地笑道，“我觉得它就是我梦想中的世外桃源。”

摩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看来尾款能够顺利收到了。

阿特金斯听说蓬莱竣工也很高兴。作为项目顾问，他在蓬莱上颇花了几分心思—毕竟将来他和家人也要住在这里避难。他指着设计图对苏珊笑道，“你说戈德斯坦会安排哪种房型给我们？”

苏珊道，“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免费帮忙，他一定会给我们一套大的，我希望是这种2000平方英尺的”，她指着图道，“你看，三个卧室，刚好我们加乔纳森和詹妮弗。”

阿特金斯心中已是认了，口中却道，“其实1500平方英尺的房型对我们来说也够了“，又眨眨眼笑道，“万一他要跟我们收房租呢？”

蓬莱的竣工也意味着柯提斯不幸再次失去了稳定的工作。总算附近陆续还有一些普通人在加固地下室，隔三岔五打点零工挣生活费。他对曼宁最近的表现有些失望，此消彼长，他泡在深瞳的时间上越来越长，成了“完全真相“的忠实粉丝，并经常以“天体物理学家”的身份在评论区驳斥反对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