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二手空气

危机对人类的精神世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一些人弃信仰如鄙帚，另一些人则像新生的树懒宝宝抱住妈妈一样吊紧其上。传统上，媒体通常避免谈论宗教信仰，以免冒犯观众，但福斯新闻大胆地打破了这个惯例。在曼宁主持的一档访谈节目中，他邀请了持不同意见的两位嘉宾，作一场“真诚坦率”的对话。

无神论代表、著名调查记者丹·莫里斯道，“如果存在一个全知全能博爱的神，它为什么允许世界上存在那么多灾难、罪恶、和痛苦？以我们面临的宇宙射线危机为例，它会在地球造成巨大的伤亡和破坏，神为什么无动于衷？”

有神论代表、神学家保罗·麦卡锡教授接口道，“作为凡人，我们无法理解神的一举一动。就像一只蚂蚁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破坏了它的巢穴来建造一座医院，这不意味着后者的行为不是必要的。你所谓的灾难和痛苦，从神的角度来说可能只是一场手术。”

“手术的短暂痛苦是为了长期健康，但宇宙射线造成的死亡能有什么好处？我们和蚂蚁的区别是我们有逻辑思维能力，我们能看到灾难的前因后果，能看到许多痛苦毫无意义。”莫里斯道。

“从神的高度来说，人类引以为豪的逻辑思维能力可能与蝼蚁没有区别。比如，从科学的角度人类理解宇宙了吗？理解生命了吗？我想最自信的科学家也不敢回答‘是’。”

“如果人类无法理解神的目的，那又怎么能理解神和神的教义？如果不能，人类为什么要去相信神？”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迈出‘信仰之跃’的一步。”

“为什么要对无法证实的神有信仰？”

“这是一个基于自由意志的个人选择。恕我直言，你信仰的科学也有很多猜想无法证实。”

“我们当然还没有掌握所有的真理，但科学在对现实的观察和推理中不断前进，我们所信仰的是科学的方法，不是某个特定的理论。”

“科学真的完全基于观察吗？科学家所谓的‘暗物质’也不能被观察到，但这不影响科学家相信它存在，这难道不也是一种信仰之跃吗？”

“观察不局限于光学意义上的‘看见’，还包括各类数据的记录，另外我刚才还提到了推理。很多现象先是被科学家观察到，随着科学的进步再逐渐有解释、最后才被证实。”

“我们对神的旨意的诠释也在与时俱进。灾难和痛苦只是神对我们信仰的考验，在最终审判日自然会有解释。”

“考验？难道你对世界上的灾难和痛苦无动于衷？如果神说人类的痛苦是必要的，你是否就会全盘接受？”

“灾难是自然发生的，不是神有意制造的。”

莫里斯深吸了口气道，“如果神真的全知全能，那所有的灾难都是神有意安排的。”

……

这场辩论和事后在互联网上流传的视频录像吸引了大量评论。它没有改变多少人的宗教观点，但无疑给福斯新闻和曼宁带来了更多知名度。

戈德斯坦打电话给曼宁道，“鲍勃，我刚看了你主持的那场辩论，非常成功，祝贺你。”

曼宁刚喝了几杯，笑道，“其实我也是从深瞳上获得了灵感。很久以来我们都把新闻节目做得四平八稳，希望不冒犯任何人，这一方面是一种运营理念，另一方面也跟传统电视是一个内容单向传递方式有关。但进入内容互动时代以后，我发现制造争议才是提高互动的最好方式。我们不需要总是‘对’的，甚至不需要总是‘客观’的，我们最需要做的是用最吸引眼球的方式刺激观众表达他们的观点。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自然会分裂乃至互相攻击，而这种攻击又会引导他们更愿意表达，从而形成一个交互量的正循环。这也是深瞳为什么越来越重要，因为深瞳给所有人提供了一个自由表达的平台。”

戈德斯坦笑道，“你说到我心里去了。当然，传统媒体还是很重要，当一个像你这样有思想深度的人在电视上表达某个观点，一定会给这个观点极大地增添可信度。而如果这个观点和某些人的不同，他们会更想要寻找渠道来反驳。只要你的支持者和反对者在深瞳上吵起来，你无论如何都会从更多的关注和互动中获益。我们是在互相帮助。对了，下次我介绍个新朋友给你，他现在在深瞳上有五百万订阅，频道叫‘完全真相’。”

“好啊。说起来宇宙射线这个话题带来了很多热点，对我们来说真是个好消息。对了，上次你说在造一处避难所，搞得怎么样了？”

“还有一年就可以造完了，等辐射太强的时候欢迎你带玛莎和克罗伊来住，我的这处避难所从前是军事地堡，一切都是按照最高安全标准造的，还有一个NASA副主任指导，比政府在造的避难所安全得多。”

曼宁哇噢了一声，“厉害啊，那我就不客气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他语气轻松地道，“这场风波估计要死不少人，大概也算物竞天择、优胜劣汰吧。”

“嗯”，戈德斯坦淡淡道，“世界已经太拥挤，少一些蠢货也好，想到每天我都在呼吸二手空气，还真有点令人作呕。”

中国大湾区。

贯通不久的珠江口隧道全长13.7公里，是深江铁路的重要部分。隧道盾构段最深处位于海底106米，是中国最深的海底隧道，对宇宙射线具备天然的良好防护效果。正因于此，它被219工程列为重点防护改造项目。消息一出，不少人都在附近买了房子，只为把户口迁过来，将来可以就近入住这处避难所。

各类工程车不断从隧道口驶入驶出，运进建筑材料，运出垃圾。一支工程队伍正在隧道内施工搭建防护、照明、空气循环、水循环、供电、卫生、通信、消防和休闲设施，以支持射线高峰期这里计划容纳五万人的生活。需要考虑的问题相当多—按设计要求，五万人将聚集在这样一个终日不见阳光的隧道内达一年半之久，除了必须储存足够多的水、营养均衡的食品、药品外，还需要医疗团队确保居民生理和心理健康、公安团队守护人身安全、消防人员应对灾情、法制体系应对纠纷、等等。

如果将视角拉高，在整个中华大地，数以百万计这样的工地正在运作。海量的水泥、钢筋、聚乙烯板材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被钻山入海的施工队伍用来建设防护设施，为即将到来的危机积极准备。

粮食安全的重要性此时凸显。中国如稻谷和小麦这样的主粮完全能够自给自足，但玉米、大豆等饲料粮和油料作物的进口依赖较大。为此中国与巴西等部分主要产国签订了以物易物的协议，以多余的聚乙烯产能交换相关作物，使得双方都能获益。由于所有的家禽和家畜都必须在不久的将来被宰杀，饲料需求预计会在那时降至接近于零，而罐头产能已在持续增加。

在社会层面，避难所入住登记已经开始，原则上按照户口以家庭为单位就近登记，但直系亲属家庭可以选择组成家庭组共同申请。雅伦把自己和周正父母两家人连带自己、周正、和雅雅都组在了一组，方便将来彼此照应。

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防护覆盖难度很大。所幸中国是基建大国和聚乙烯生产大国，也不缺施工人员，准备工作基本得以按计划进行。中国还对海外华侨开放了申请途径，除了正常的公民申请外，华侨都可以申请来中国临时避难，只需缴纳成本费用。

中国高度紧张但有序推进的准备进度在世界范围内并非普遍现象。许多国家缺乏财力、物力、或人力来组织能够覆盖全人口的避难设施，因而不得不采取折衷方案，在鼓励乡村民众自建设施的同时，着重覆盖缺乏土地资源的城市人口。这种方针引发了公平性争议，毕竟大多数国家对乡村的补贴非常有限，许多有识之士指出，按照预测的宇宙射线强度，这些补贴根本不足以建造符合防护标准的家庭避难所，有人甚至把建造这样的土制避难所称为自掘坟墓。

即使对于发达国家来说，建设工作也同样困难重重。许多国家一方面面临建筑工人短缺，另一方面又不敢大量开放劳工签证，以免后者在工期结束后滞留，反而加重避难需求压力。政府赤字也达到史无前例的高点，各国政府不得不大量发行长期债券和新增货币，随之带来严重的通货膨胀。从工业到农业，企业家们面临即将到来的生存危机纷纷缩减产能，供需失衡使得通胀问题雪上加霜。

另外，由于聚乙烯材料价格暴涨，产量最大的国家又为保障国内防护需求纷纷限制出口，一些缺乏原料和产能的国家不得不将目光投到水资源上。水中含有氢元素且在自然界中储量丰富，同样是极佳的宇宙射线防护材料。然而对于一些内陆国家来说，主要河流的上游在别国境内，旱涝都被后者掌控。2027年9月，南亚国家巴拉特突然宣布，为了储备水资源应对越来越显著的宇宙射线危机，已立即部分关闭克米河水电站大坝。此举严重影响克米河下游辛德国的农业和生活。巴拉特和辛德原本都是古巴拉特的一部分，在二十世纪由于国际势力操纵和宗教原因分裂。根据两国间此前订立的合约，巴拉特应当确保辛德用水安全，这个背信弃义的行为引起了辛德强烈抗议。初步协商无果后，双方都开始在边境增兵，冲突随时可能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