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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天照之灾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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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真相

霍顿和埃弗里特当然不会用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惊动戈德斯坦。后者此时正和卡尔森、曼宁、和欧文一起分享一瓶格兰纳里奇威士忌,为女士们则准备了一白一红两款葡萄酒。这瓶单一麦芽25年限量版威士忌带有浓郁的香气,口感饱满、层次丰富,是戈德斯坦最喜欢的威士忌之一。出身平平的戈德斯坦并不是天生就有这样的喜好,而是在积累了财富以后逐渐发展出了对昂贵饮食的品味。他不确定自己真能闻到这款酒理论上带有的果干、巧克力、香料、橙皮、肉桂、蜂蜜、黑糖和坚果等所有香气,但这当然并不重要—就像他的许多朋友喜欢收集名画,但没几个看得出毕沙罗和西斯莱的区别。

卡尔森作为深瞳上拥有近千万订阅的超级大V,成功进入了戈德斯坦的顾问圈子。听欧文介绍了关于宇航事业私有化法案的进展后他笑道,“法案正式表决前,我建议搞一轮宣传,首先盘点这些年来NASA的失败案例,再梳理一下他们高经费和低产出的事实,然后把深谷宇航推出来作对比,很容易就能在民众中为深谷造势。这时候再推动投票,就能顺应民意,水到渠成。”

“好主意”,曼宁不甘人后地道,“我可以在电视台作一期深度访谈,采访一些对NASA一直有意见的科学家,借他们的嘴说话。”

卡尔森瞥了曼宁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电视渠道当然有帮助,但如今掌握互联网舆论才是重点,手段也多得多。”

“比如?”曼宁有些不服气地道,曼宁太太听出丈夫的敌意,看了他一眼。

“比如我们完全可以在深瞳上创建两组账号,第一组主要揭露NASA的问题,第二组竭力为NASA辩护,两组账号会逐渐把持相反意见的两派民众吸引到自己麾下,形成信息茧房,并且在对立的两派中赢取代表权。内容一定要有攻击性和煽动性,没人会被四平八稳的内容打动。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让第二组辩护派账号在言论中逐渐混入一些似是而非的错误信息,然后在决定性的时刻,由第一组揪出第二组的错误,从而对NASA支持者们作出致命一击。一旦把这批代表性账号钉在耻辱柱上,也就同时打败了NASA。”

欧文年轻的女友茉莉插嘴道,“你打算怎样在辩护派中获得代表权?”

卡尔森笑道,“办法多的是。辩护派也是个人组成的。深谷掌握了多少个人信息?我们只要把我们需要打败的人列个表,给他们做360度信息画像—他们大学里有没有吸过毒?能不能找到一个撕破脸皮的前男友或前女友?有没有在十年前在网上发表过不恰当的言论?别说人无完人,就算来个圣人,我们也可以把他塑造成恶魔。NASA如果投降就算了,如果他们不识相,我们完全可以用这个办法对付他们的高管。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他们也可以用这招对付你不是么?”茉莉道。

“他们掌握的手段,比如请私家侦探跟踪、窃听之类,早就过时了”,卡尔森特地在“过时”两字上加了重音,“如今我们才掌握信息,而信息就是力量。我们针对的目标会不会用深谷的搜索引擎搜不该搜的内容?手机聊天记录经不经得起推敲?他们的情人会不会在社交媒体上炫耀新收到的昂贵礼物?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子弹是数据,情报则来自数据分析。”

“这个想法早就有了。“曼宁抬杠道。

“过去采集这些隐私数据和分析能力都有限,现在有了人工智能的帮助,这两者都大大提高,这些大卫最清楚。”随着卡尔森地位的升高,他对戈德斯坦的称呼也从“戈德斯坦先生”变成了“大卫”。

“确实如此”,戈德斯坦道。

“当然,我们也不能低估对手”,卡尔森道,“比如说,大卫,我知道你的秘书非常优秀,但她的种族背景一定会被有心人拿出来造谣,比如诬陷她是竞争国家安插在你身边的间谍。希望我没有冒犯你,我只是换位思考对手可能会使出什么阴招。”

“没关系,丹,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戈德斯坦笑眯眯地道。

茉莉带了三分醉意对卡尔森笑道,“对了,你是怎么成为拥有千万粉丝的大V、还让那么多人相信CESN是一场‘深层政府’的阴谋的?”

“这可是我的商业机密”,卡尔森神色玩味道,“这样吧,我就用一个例子来说明—你有没有收到过尼日利亚王子因为要回国继承王位和百亿家产缺钱买机票的求助邮件,只要你赞助他50美元,他事后就会给你一百万美元作为回报?”

茉莉大笑,“当然收到过。”

“收到这样的邮件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人用这么拙劣的方式行骗,谁会上当呢?”

“想过。”

“但实际情况是确实会有人回复”,卡尔森道,“这些人往往是世界上最低智、贫穷、绝望的那群人,他们会抓住任何一棵稻草来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样的邮件在你看来荒谬得很,却刚好帮骗子筛选出了他们想要针对的目标群体。”

茉莉有些不确定地点点头。

“所以无论是想成为互联网意见领袖还是美国总统,其实都是一个道理—想办法吸引和抓住你的目标人群。而用来支持观点的所谓事实只是魔术师手里的纸牌,魔术师想让它是几点,它就是几点,就算观众中有人看得穿戏法又怎么样呢?他多半不会出声。如果他要拆台,把他请出戏院就是。”

“但真相总会暴露,不是么?”

“人类想要真相吗?”卡尔森反问道。

“……当然……”茉莉愣了愣道,“不是么?”。

“一个癌症晚期病人会想听到医生告诉他自己只剩半年的寿命吗?”

“呃,未必……”

“为什么不?”

“因为知道了真相,就失去了希望?”

“没错!”卡尔森鼓掌道,“所以越是低智、贫穷、绝望的人,越是不愿意了解自己和世界的真相。如果你把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他反而会说你在撒谎。相反地,如果我告诉他们,他们的所有不如意都源于别人的阴谋诡计,他们一定会对我深信不疑、还百般为我辩护。”

戈德斯坦面露淡淡的微笑,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一百五十万公里之外的冰冷宇宙中没有野心家的图谋算计。在星落引擎的持续推动下,木卫二绕行木星的轨道半径已经降低到6万公里,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轨道公转周期也缩短到大约7小时。

木卫二的体积与月球差不多,它围绕的对象则有地球的1300倍那么大。如果此时有人站在木卫二上面向木星看去,后者已经尽在咫尺、占据整个视野,夹杂着白色、橙色、和棕色的氨云层湍流在潮汐效应下形成比平时更猛烈的风暴和湍流,有些直径跟地球差不多。大气层下不时闪过威势惊人的闪电,放电强度达到地球上的一千倍。

此时木星对木卫二的潮汐力增强了900多倍,形成的剧烈加热导致后者表面的水-冰层融解,冰下海洋开始沸腾。一处接着一处,液态水和蒸汽从冰层破口处喷发,形成数百公里高的羽流。一台台的星落引擎沉入水中,但它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此时距离预计碰撞时间还有72小时。

阴天早晨的柯提斯牧场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奶牛和上百只鸡都已倒毙。刚开始,柯提斯还挖坑掩埋了部分死鸡尸体,但由于缺乏挖掘机械,现在他已经放弃了。

琳达半躺在床上,她出现皮肤刺痛、呕吐和腹泻症状已经两天,而且还在加重。

“你怎么样?”柯提斯坐在床边椅子上,关切地道。在这仿佛被遗弃的世界里,相依为命的俩人感情升温不少。

琳达闭着眼睛,“恐怕不太好……”

柯提斯出去找过医生,但镇上的诊所早已关门,“要不要吃点东西?”他还有不少罐头,食物暂时不是问题。

琳达忽然开始干呕,然后剧烈震颤,柯提斯冲到床边抱住她,“亲爱的,你怎么了?”

琳达陷入癫痫,已经说不出话来。

柯提斯脑海里闪过屋外禽畜的惨状,心里充满恐惧,喊道,“亲爱的,我带你去找医生!”他抄起抽搐得越来越厉害的妻子,抱着她踉跄地冲到皮卡门前,有些费力地把她抱上驾驶座,驱车往镇子疾驶而去。

医生一定在避难所里!柯提斯最不愿意去的就是避难所,但他此时别无选择。琳达喉咙里发出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格格声,他无法捂住耳朵,只能猛踩油门试图用轰鸣声淹没那令人绝望的声音。

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一路以100英里的时速开车冲到镇子附近的避难所,把琳达抱到门口,砰砰地砸门,然后才注意到门口对讲机上有个通话按钮,赶忙一阵急按。

这处避难所原先是一处地下军火仓库,改建后容纳了方圆100英里左右的大部分居民,也有几个镇上的警员维持秩序。

“那是巴克·柯提斯,他扶着的好像是他老婆”,一名警员听到铃声,指着监控屏幕道。

格雷格走过来道,“就是他们”,他打开对讲机道,“巴克,我是格雷格警长,怎么了?”

“布伦特!我需要医生!琳达病得很重!”

“我开门了,你们快进来!”格雷格道,又对身边的人说,“西蒙!把他们带到医疗室!保尔!去找休斯医生让他做好准备!”

地球的另一端,雅伦吃过晚饭,接到了周正的电话,先是让他跟父母说了两句,接着抱上雅雅,自己躲到一边角落里跟丈夫说几句体己话。

“你有没有想我?”方才还在双方父母面前干脆得体的雅伦瞬间变了声调。

“当然想。”

“哼,想为什么不主动说,还要我问。”

周正不擅长这样的对话,投降道,“我错了。”

雅伦轻笑一声,暂时放过了他,“你们那里伙食怎么样?我们这里一荤一素都吃腻了。”

“我这里还行,今天晚饭是肉圆青菜和番茄炒蛋,现在大家都不容易。”

“大概什么时候能出去?”

“最新预测还是一年半,不过总得往保守方向估,不然万一延长,食品不够那就麻烦了。”

“你们那个星落计划怎么样了?”

“就这几天了。”

“如果不成功会怎么样?”

周正沉默片刻,“它会成功的。”

“对不起,巴克”,休斯医生走出简易医护室,情绪复杂地道,“她走了。”

柯提斯仿佛受了当头一棒,直勾勾地看着休斯。

“她死于脑水肿,这是急性放射综合征的典型后果”,休斯关切地道,“你自己感觉怎么样?我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作为医生,我必须建议你自己也尽快检查一下。”

柯提斯摇了摇头,木然道,“我想见见她。”

休斯叹息道,“当然可以,跟我来。”

琳达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色的一次性床单。柯提斯伸出大手,用颤抖的手背轻触妻子的脸庞。她的皮肤尚有余温,但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巨大的痛苦攥住柯提斯的心,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也没有孩子,如今这个陪伴了他23年的伴侣又离他而去。

他被世界抛弃了。这个世界曾经有温暖、希望和爱,公园里父母的微笑,星空下爱人的亲吻,橄榄球场上观众的欢呼,想起来好像就在昨天,但一眨眼,它已经空洞阴寒,再没有一个关心他的魂灵。一个也没有,永远也不会再有。

“不……”,这个壮汉终于忍不住呜咽,泪水涟涟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