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木卫二

广袤的冰原上，一个六足机器人正在卖力地工作。它的放射性同位素热电机帮助它使用热钻钻开冰层，收集冰块，然后装到一边等待着的履带式机器人的车斗里。装满后，履带机器人以三十公里的时速把这些冰块运往处理模块。这车冰块相当多，事实上，它们在地球上会重达十吨，但在这里重力只有地球上的13%。

如果机器人懂得抱怨，它恐怕会缩着脖子跺一跺脚，喊一声“真冷啊！”这里的平均温度只有零下160度，“彻骨”已经不足以形容。如果不是有热电机加温，连机器人都要冻僵。

这些机器人来到木卫二已经四个月，但它们连木星的面都没见过。木卫二上的辐射极高，面对木星的一面尤其如此，因此人类安排了机器人在另一面降落和工作。如同月亮和地球，木卫二也被木星潮汐锁定，因而存在瞧不见的“月之暗面”—好比普通人的朋友圈，显露的永远只有光鲜的那一面。饶是如此，躲在背面的机器人还是裹在一层铝/钨/聚乙烯复合装甲和一层隔热复合材料里，关键电路还有法拉第笼保护，如此才能不被辐射烧毁。

送到处理模块后，车斗自动对接一个漏斗形的接收装置，冰块在这里掉落，并被融化和电解成氧气和氢气。由于氢气和氢的同位素氘、氚的沸点不同，在极低温下由分馏塔缓慢蒸馏和分离，顶部收集氢气，底部收集氘和氚，多次循环就可以获得高纯度的氘和氚。

进入反应堆后，氘，氚通过中性氢原子束撞击，被加热成为1.5亿度的等离子体—这样的温度当然没有任何容器能够直接承受，因此反应堆内利用电磁场制造了一个磁笼，约束住了带电的等离子体。在高压环境和等离子体状态下，氘氚像两个扭扭捏捏的相亲对象，终于结合在一起发生聚变反应形成一个氦核，同时释放出一个高能中子和大量能量。通过特殊设计的磁场结构，反应堆在特定方向打开磁约束，允许氦核与中子高速喷出并形成推力。电解和分离过程中产生的氧气和剩余轻氢也没有浪费，被加温和燃烧喷出产生辅助推力。

由于木卫二离地球的平均距离远达6.8亿公里，机器人搭载的星落1号飞船一方面采用了最新的核聚变引擎，一方面利用火星的重力弹弓效应，在3个月内就后发先至，在中途超越了NASA 2024年发射的“欧罗巴快船”木卫二探测器。“快船”原计划需要六年—也就是2030年—才能抵达木卫二，届时后者将不复存在。“快船”只能眼睁睁看着后辈一骑绝尘、扬长而去，自己还得继续这场注定已无意义的漫长旅行。

在如此远的距离上，机器人与地球的通信以光速传递都需要三四十分钟。星落1号的轨道舱在完成运送使命后，留在了轨道上充当通信中继站，除了传递信息，也为机器人持续提供地球上传的软件升级。由于需要实时独立自主工作而不是依赖地球指令，星落机器人的AI功能相当强大，分别具备地形观测、地质勘探、导航、自我故障检测等供能，甚至有一定程度的自我修复能力。

自从第一台反应堆点火成功后，这些卫星引擎就在缓慢地推动木卫二降低轨道高度，将它送往最终的祭坛。引擎喷流每道都有上百公里高，颜色在蓝白色中夹杂淡紫色—这是氦、氘、和氚粒子在极高温中的发光。由于木卫二的水-冰地壳结构强度所限，每台行星引擎间必须间隔数十公里，否则大推力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压碎20公里左右厚度的冰层，产生推力方向控制等各种问题—没有人希望木卫二变成一颗发疯的陀螺。

又一艘星落飞船接近了木卫二，从它的角度看去，卫星银白色的表面冒出许多火柱，壮丽中隐藏着危险。在降低轨道高度时，飞船必须小心翼翼避开高空喷流，还需要对预定轨道作少量修正，以将木卫二不断降低的轨道高度纳入考量，最后登陆到远离现有引擎的合适地点。这颗45亿年龄的星球沉寂已久，突然热闹起来，却是回光返照。

与木卫二的“热闹”相反的，是地球的日渐凋零。宇宙射线强度和通量已经非常危险，预测中，一个半月后射线辐射将迅速上升达到致死剂量，并持续一年到一年半，之后才会下降到人体可承受范围。

人类进行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迁徙，陆续搬迁至低纬度地区和避难所内。北欧国家纷纷将民众集中到位于国土南端的避难所，阿根廷、智利等国则正好相反，不得不动员民众北迁。原本就地广人稀的阿拉斯加和加拿大北部等地区成为无人区。

还没有搬入避难设施的各国民众被建议尽量减少外出，并尽快进入避难所。各类航运基本停滞，随之停止的是贸易。一些小国食品、药品等必需品长期无法自给自足，也缺乏足够的凝聚力和执行力在过去三年里作足够的准备，社会秩序濒临崩溃。

在湖南，一位农民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稻田，拎着一个大编织袋子登上了政府大巴，前往镇上的避难中心。天宫带回实验成果后，一些新种抗辐射农作物研制成功并被试验性播种，但谁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收割。

好消息还出现在被动防护领域。在中国科学院空间应用工程与技术中心、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东京大学先进材料中心，NASA兰利研究中心等机构合作下，以聚乙烯结合碳纳米管的新材料研制成功，比普通聚乙烯防护效果提升30%。这项专利被免费提供给各国生产企业使用，赶在最后关头产出一批高效防护材料。

消息传出的时候正值交易时间，原有的聚乙烯期货价格瞬间下跌，以10倍杠杆持续逼空的石溪基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仓位净值跌破保证金要求，各交易所要求追加保证金的电话此起彼伏。石溪刚开始还尝试用抛售其它资产的方式获取现金来满足要求，但很快发现杯水车薪。在接下来国际市场的恐慌抛售中，石溪蒙受了超过200亿美元的损失。到最后由于使用了市价委托的方式出售，个别期货产品成交价甚至出现负值—意味着石溪需要荒谬地倒贴钱给买方。

当这一天尘埃落定，霍夫曼从云端跌落，由一名超级富豪在十几个小时内变成穷光蛋。秘书给他准备的早餐在桌边放了一整天一动没动，他瘫倒在座椅里，眼前发黑。回首数十年在金融市场摸爬滚打乃至纵横捭阖的人生，一切仿佛黄粱一梦。此时离世界主要交易所关闭只剩两周，若不是霍夫曼想要赚足最后一笔钱，他原本完全可以带着已经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抽身而走。当然，若非赌性十足，他也成不了昨天的巨富。

周正作为对219工程作出杰出贡献的专家，原本可以带直系亲属享受一级防护设施待遇，但考虑到雅伦的父母，同组织商量，用降低一级标准换取了两个额外名额，分配到了珠江口隧道避难所。

雅伦咬着嘴唇看着小床上的雅雅，低声问周正，“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周正温言道，“我不怪你。”

“不要告诉我爸妈，他们会怪我为什么不为雅雅考虑。”

“嗯。”

第二天岳母过来帮雅伦打包。避难所空间有限，规定每人只能携带一大一小两个箱包，平日里光鲜的华服皮草此时全无用处，珠宝首饰更是成为累赘。俩人挑来拣去，怎么也装不下东西。

收拾间岳母道，“还好咱们家都没养宠物，我们楼下101老黄他们昨天去野外放生了家里的金毛，孙阿姨回来的时候失魂落魄的，好像丢了个孩子似的。”说着叹了口气。由于宠物不能带进避难所，这几年新养宠物的人大幅减少，原有的宠物也大部分做了绝育手术。

“他们家的狗打了那个什么水熊蛋白吗？”水熊蛋白已经被初步证明能够提高哺乳动物抗辐射性，虽然还不能应用于人体，但可以由宠物主人按自愿原则为宠物注射。

“打了，但是家里的狗闲散惯了，每天有吃有喝，突然丢在野外……唉，作孽……”

雅伦也叹气，“要是不能好好照顾它，还不如不养。”

戈德斯坦已经搬离深谷总部，开始在蓬莱办公。

“戈德斯坦先生”，琳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欧文众议员来电，您要接吗？”

“接吧。”

“大卫！你好吗？”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异乎寻常的热情，让戈德斯坦眉头一皱。

“我很好，拉斯，你怎么样？”

“还不错，我是说，如果在宇宙射线烧烤我的时候能有个好去处可能会更好”，欧文哈哈道。

戈德斯坦心中登时了然，口中却轻松道，“众议员先生，政府不是安排了安全设施给所有国会成员吗？”

“是倒是，可你知道，我离婚以后就跟茉莉在一起，不太方便带着她去住政府设施……”

戈德斯坦见过欧文的新女友，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孩，不知道他是在哪家夜总会认识的。

“这样啊，嗯还真是个问题……”戈德斯坦故意欲言又止。

欧文果然沉不住气，“大卫，我听说你在南达科他建了个避难中心？”

“没错，刚竣工不久。”

“你看……有没有可能让我和茉莉来住？”欧文见戈德斯坦不接话，只好尴尬地道。

“拉斯，我非常欢迎你们来，不过你也知道，我这里空间有限，接待的宾客都是深谷公司最大的支持者……”

欧文听懂意思，一咬牙道，“大卫，你知道我现在在科学、空间与技术委员会担任委员，”

“我在听。”

“如果我能推动法案，让私企取代NASA负责灾后航天设施修复和重建，你会不会感兴趣？”

“如果真能通过，一定会给美国的航天事业注入新的活力。但我知道委员会主席沃伦议员对航天私有化摸棱两可，你有什么建议？”戈德斯坦道。

“他一直希望政府在他的地盘扩大造船厂，我可以在这方面支持他。”

“那太好了，推动这样的法案唯有你这样高瞻远瞩的政治家，成功的话深谷会非常感谢。”

“太客气了，请等我的好消息。”

“那我静候佳音。稍后我就让我的秘书了解一下你们的入住需求，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在我这里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

打完电话，戈德斯坦思索片刻道，“嗨Tien-low，帮我连接琳。”

“下午好，戈德斯坦先生。正在连接琳……”

“您好，戈德斯坦先生”，琳在语音中道。

“联系一下欧文众议员，他和一位女宾将入住蓬莱，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特殊需求。“

琳提醒道，“好的，戈德斯坦先生，不过，蓬莱的所有套房都已经满了，您看……”

“把原来安排给乔治·阿特金斯的那套预留给他。”

琳有些惊讶，“哦，好的。”

“打个电话给阿特金斯，告诉他蓬莱的套房满了，我们可以安排一个单人间给他。”

琳迟疑道，“呃，他和苏珊·阿特金斯是夫妇，还有一对子女……”

戈德斯坦冷冷地道，“苏珊为我工作，不是我为苏珊工作。”

琳有些尴尬，“是，戈德斯坦先生。”

阿特金斯接起手机，电话里是一个悦耳的年轻女声，听起来有几分耳熟，“晚上好，阿特金斯博士吗？”

“是我。”

“我是田琳，戈德斯坦先生的秘书。”

“你好”，阿特金斯一阵激动，一定是关于蓬莱入住的通知，除此之外，他也很乐意跟这位美丽的秘书说上几句。等入住之后，也许还能经常见面……他摇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赶出脑袋。

“是这样的，您可能知道，蓬莱已经建成。但所有的套房都安排完了，我们可以给您安排一个单人间，您是否需要？”

阿特金斯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单人间？可我和苏珊有两个孩子……”

“非常抱歉，阿特金斯先生，这是我们能向您提供的最好安排，要不您考虑一下？”

女郎的声音温和有礼，阿特金斯却觉得脸上像是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他还有些不死心，“戈德斯坦先生知道这个安排吗？”

“当然，阿特金斯先生，戈德斯坦先生亲自吩咐我一定要挤出一间房间给您。”

阿特金斯回过味来，冷声道，“替我感谢戈德斯坦先生的好意，我必须和我的家人在一起，不劳你们费心了。”

“我会传达的。那我先不打扰您了，如果您需要那个单间，请随时联系我。晚安，阿特金斯先生。”

阿特金斯挂了电话，发现不远处苏珊靠着门框看着他，显然通过他的话猜到了一切。她的表情让阿特金斯觉得无比羞辱，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愤怒，“你的老板打算用一个单人间打发我”，他怒极反笑道，“当然，也许他连这都没打算给我，毕竟他知道我不可能一个人去那个狗屁避难所。我没帮他接到发射任务，现在避难所又已经造完了，他不需要我了……”，他一拳捶在桌子上，愤怒得浑身发抖，“你怎么能为这样一个混蛋工作！”

苏珊委屈道，“别把这扯到我身上，我只是一个打工的！”

“要不是你要我去跟他聊聊，我怎么会受到这样的羞辱！”

苏珊含泪道，“对不起，亲爱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明天我去找他，问问能不能有转机。”

阿特金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把对戈德斯坦的愤怒转移到妻子身上。她当然没有做错什么，她跟大多数人一样，只是一个努力工作和生活的雇员、母亲、和妻子。他之所以对她发怒，并不是因为她造成了这一切，而是因为他没办法对戈德斯坦如何、只能迁怒于她。这个醒悟让他羞愧，他坐回沙发，把头埋在双掌中。

一个温暖的身躯坐到他身边，苏珊抱住了他。

“不，不要去找他，我们不靠施舍也能活下去。”阿特金斯闷声道。除了公共避难所外，NASA当然对员工也有合理的安排。也许不那么豪华舒适，但也应该足够安全。

“好的，亲爱的”，苏珊哽咽道，“一切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