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末日航班
美国,阿拉斯加上空。
阿拉斯加航空AS193航班离开安克雷奇不久,正在前往洛杉矶途中。虽然已是晚上九点,平时已经是乔安和罗比睡觉的时间,但两个孩子第一次坐飞机,还是兴奋得很。
“妈咪妈咪,我们什么时候到洛杉矶呀?”乔安奶声奶气地问。
“亲爱的,这已经是你今晚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伊芙琳·比尔德道,“要飞五个半小时呢,凌晨才会到。罗比!不要踢座位!”她对前排乘客挤出个微笑,“抱歉。”
“我不想去洛杉矶”,罗比放低了频率但仍然一下下踢着椅背。
“罗比!听你妈妈的话!”伊莱·比尔德隔着走道用严厉的口吻对儿子道。
“我知道,亲爱的”,伊芙琳道,“但我们必须去,我告诉你原因了对吗?爷爷奶奶也很想见到你和乔安呢!”由于宇宙射线越来越强烈,政府已开始建议靠近极地的民众撤离。比尔德一家打算去洛杉矶投奔伊莱的父母。
罗比低着头不说话。
驾驶舱内,拉塞尔机长早已把飞机调成自动驾驶模式,并进入了4万英尺的巡航高度,正和副机长布拉德福德聊着天。
“再过几个月我们就不能飞了”,拉塞尔机长叹息道,他今年五十五岁,具有丰富的飞行经验。
“是啊”,布拉德福德附和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可能会申请提早退休,萨利已经大学毕业,我的房贷也还完了,节省一点的话,问题不大。”
“真令人羡慕”,布拉德福德道,他只有三十五岁,“我可没有这个选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复飞。”
“他们说大概要到2030年中”,拉塞尔道,知道这对布拉德福德不是什么好消息。
布拉德福德自嘲地一笑,“希望那时候我还记得怎么开飞机。”
“放心”,拉塞尔开玩笑道,“别的飞行员也记不住,你只要跟他们记得一样多就行。”
布拉德福德哈哈一笑正要说话,机舱内的盖革计数器忽然发出警报。自从219事件后,大多数航空公司都加装了显示辐射剂量的盖革计数器。计数器本身是被动探测设备,不会对飞机产生电磁干扰。
“每小时6毫西弗”,布拉德福德皱眉道,过去这个数字在极地上空也不过每小时3毫西弗左右,这两年辐射增强,这个航班有时会到4毫西弗,但今天这个数字还是太高了。
没等俩人作出进一步反应,飞机忽然毫无征兆地机头向下开始骤降,虽然俩人都系着安全带,强大的反重力还是让他们的身体都飘离了座椅,全靠安全带死死拉住。
客舱内,一名女乘务员正推着小车在给旅客们分发饮料,突如其来的惯性变化将她整个身体抛向天花板,连沉重的小车都腾空而起。一名没有系安全带的男旅客飞身而起,头顶硬生生把行李架下端撞出一个破洞,接着抱头哀嚎起来。一时间机舱内乱成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伊芙琳咬紧牙关死死按住一左一右两个孩子,所幸他们都系了安全带,边上的伊莱帮不上忙,只能扶着椅背对妻子喊道,“撑住!”。
剧烈震动的驾驶舱内,两名飞行员正在和G力对抗的同时尝试重新控制急速下坠的飞机。
“我要关闭自动驾驶!”拉塞尔喊道,面孔在强大的G力下有些变形。他按下操纵杆上的自动驾驶断开按钮,但系统没有反应。他接着尝试拉起操纵杆—这样做通常会使他驾驶的波音737自动解除自动驾驶,但这同样失败了,“自动驾驶系统没有反应!”。
“我来切断自动驾驶电源,你控制住姿态!”布拉德福德道,艰难地从驾驶舱侧壁拉出自动驾驶系统的电源断路器,强制切断了自动驾驶供电。
“恢复控制!关闭自动油门!”拉塞尔道,“注意,我要拉起机头!”
“收到!”
拉塞尔奋力拉动操纵杆,指令传递到尾部的升降舵,升降舵上偏后产生向上的气动力矩。随着机头停止俯冲,俩人终于解除了失重状态。
“高度3万9千英尺!速度每小时620英里!横滚角16度!俯仰角13度!”飞机在短短二十秒内坠落了足足一千英尺,空速则迅速上升。
“俯仰角显示不对劲!”,拉塞尔略微减小了推力,凭借多年飞行经验,他相当确定飞机已基本回到平飞状态。
只听布拉德福德道,“是MCAS问题吗?”
历史上,波音737MAX为了应对空客A320neo机型的竞争,作过重新设计并将引擎位置上抬,这个变化导致起飞时机头容易抬得过高。为了平衡这个副作用,波音在飞行软件中添加了称为MCAS(机动特性增强系统)的程序,会在迎角传感器读数偏高时自动将机头向下压。然而新737MAX推出后,由于没有向飞行员强调这一新功能而且MCAS介入过于频繁粗暴,导致飞行员屡屡犯错,继而引发了印尼狮航610号航班和埃塞俄比亚航空302号航班的两起空难。但这个问题已经在数年前得到弥补。
“不确定,我来手动调整配平轮”,拉塞尔道,继续使用操纵杆保持姿态,“联系空中交通管制,我们需要紧急降落。”
此时驾驶舱内对讲电话铃声响起,拉塞尔接听道,“我是拉塞尔。”
电话里传来乘务长焦急的声音,“我是黛安娜,出了什么事?”
“仪表和自动驾驶出现错误,我们在联系空管要求备降,乘务组和乘客们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露西和一位乘客受了不轻的伤,需要尽快救治。”
“看看乘客中有没有医生,另外安抚一下乘客,布拉德福德确认备降地点后我会对乘客讲话。”拉塞尔尽量镇定道。
这时布拉德福德道,“空管建议我们备降朱诺。”朱诺国际机场位于阿拉斯加东南部,距离此时飞机位置大约110英里,大约需要20分钟。
“好,设置方向……开始下降。”
平稳飞行了几分钟后,拉塞尔从仪表板上取下麦克风,按下按钮通过飞机上的公共广播系统向乘客讲话道,“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机长拉塞尔,很抱歉刚才我们经历了剧烈的的颠簸,但我们已经恢复对飞机的完全控制。为了确保诸位的安全,我们将备降朱诺国际机场,预计到达时间晚上九点三十五分。谢谢您的配合。”他的声音沉稳,让座舱内的乘客平静不少,但两名伤者仍然需要尽快送医。
飞机逐渐下降到两万英尺,布拉德福德稍微松弛下来道,“刚才你应对得很棒,拉塞尔……”
……飞机还没落地前别急着说……拉塞尔心念电转,说时迟那时快,几道黑影突然出现在前方。
“鸟!”布拉德福刚指着前方惊骇地喊出一个字,一只加拿大雁已经在驾驶舱挡风玻璃上砰地一声爆成血肉和羽毛碎片,它的身后,是一整个雁群!
令人心胆俱裂的砰砰声此起彼伏,挡风玻璃已经在数次撞击后出现吓人的裂痕,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随着机身一震,机舱内警报响起,“一号引擎火警!”拉塞尔道。布拉德福德紧盯着EICAS(电子集中监控系统),“确认火警,振动过限!”
客舱内,罗比指着窗外对伊芙琳喊道,“妈妈快看,飞机着火了!”
随着他这一嗓子,刚刚平静了一些的乘客们看到左引擎爆出火团,纷纷惊恐万状尖叫起来。伊芙琳面如土色,安慰罗比道,“没关系的宝贝,飞行员有办法……”声音却已在发颤。
驾驶舱内,拉塞尔道,“执行单发操作!”他拽出红色灭火手柄,咔哒一声切断了一号引擎的燃油、液压、和电源,“灭火剂释放,一号已封闭!”随着引擎关闭,一方面防止火灾危害扩大,另一方面也能降低风阻。
“航速410节!”
“向空管报告”,拉塞尔道,祈祷着面前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能坚持到落地。
“Mayday Mayday Mayday!这里是阿拉斯加航空AS193,我们遭到鸟击,1号引擎已关闭,需要紧急降落!”布拉德福德在麦克风中道。
“明白,1号跑道待命,所有地面单位已调动。”塔台回复道。
此时只有右侧引擎提供推力,拉塞尔必须通过脚蹬方向舵作方向补偿,努力对准跑道。由于单引擎航速低,他比平时稍晚放下起落架,尽量减少空气阻力。飞机歪着身子,在轮胎吱的一声中降落到地面,震得舱内乘客一跳。拉塞尔踩下刹车、升起扰流板、并打开反推,仅剩的引擎将喷出的气流导向前方,产生反向推力,帮助飞机尽快减速。
飞机停稳的瞬间,伴随舱外引擎熄火的嗡嗡声,客舱内传来拉塞尔的声音,“我们已经安全降落到朱诺机场,请各位稍安勿躁,让受伤的乘员先下机,航空公司会尽快安排后续转机。很抱歉带大家坐了一场计划外的过山车,愿上帝保佑你们。”他的声音听起来出奇地镇定,只有身边的布拉德福德看得到他的身躯微微颤抖。
乘客中爆发出欢呼和掌声,一些人泪流满面,还有些已经在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人总是在面临失去时才真正意识到某样东西的脆弱和珍贵,无论是亲情、爱情、还是生命。
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和波音公司事后的联合调查迅速得出结论,高能宇宙粒子造成多比特翻转,导致水平仪两个迎角传感器都出现异常,错误的读数使得MCAS系统误以为飞机突然出现大迎角爬升并自动介入压低机头。所幸飞行员处理及时准确,没有酿成大祸。随后的鸟群很可能也先遭到了宇宙射线的致命辐射,然后才撞击飞机,但就这点无法取得直接证据。
这次事故引起了航空界和公众的高度关注。随着宇宙射线越来越强烈,一方面对飞机的电子系统威胁与日俱增,另一方面对人体的辐射危害也越来越难以忽略。各国航空管理局原本打算在2028年9月终止高纬度地区航班、年底终止所有地区商业航班,现在看起来这些时间点还要提前。
立刻有声音开始质疑CESN项目为什么没有起到作用。曼宁在节目专栏中采访了比尔德一家,并态度关切地问两个孩子,“乔安,飞机下坠的时候你害怕吗?”
乔安点点头,稚嫩地道,“怕的,飞机在往下掉,每个人都在尖叫。”
“罗比,你呢?”
罗比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我以为我要死了。”
曼宁转向镜头道,“在耗费了千亿美元纳税资金后,我们不得不问,再过三个月就将完成组网的CESN项目起到作用了吗?AS193航班的乘客值得了解真相,我们每个人都值得了解真相。”
卡尔森则更进一步在“完全真相“中写道,“如果你至今还执迷不悟地相信会有什么电磁盾网保护地球免受宇宙射线的伤害,我只能说‘醒醒吧’!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是,在没有CESN项目以前,地球好好的。在CESN项目发射了50多枚太空装置后,地球上的辐射越来越高。无可辩驳的结论只有一个,宇宙射线根本不会造成威胁,所有新增的辐射都来自这些人为制造的装置!它们在毒害我们每个人和我们的孩子们!”
在这些言论的推波助澜下,公众强烈要求CESN项目公布最新的效能分析,然而项目迟迟没有回应。这进一步增加了公众对项目的不信任,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大,有失控的势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