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芝士云吞与厚底披萨
阿特金斯开车回到家,看到苏珊的奔驰GLE已经停在车库里。这处房产连院子大约3千3百平方英尺,价值将近四百万美元,比六年前购买的时候足足翻了一番。苏珊虽然只有计算机本科学历,但赶上了硅谷巨头慷慨解囊的好日子,如今年薪比他这个博士丈夫高了一倍不止,他们能负担这处房产也大半借了她的光。
他停好自己的丰田凯美瑞,走进大门。乔纳森正在客厅里玩模型直升机。
“嗨伙计“,他蹲下身来,“这是什么?”
10岁的乔纳森继承了父亲的蓝眼睛和浅棕色头发,光滑的皮肤让人看见就有拧一拧的冲动,“嗨爸爸”,他稚嫩地回答道,“这是妈妈给我买的新飞机”。他聚精会神地操作遥控器,控制微型直升机移动,却总是撞到墙壁。
“你得轻轻控制方向,来我教你。”他道。
“嗨孩子们别在室内玩飞机”,苏珊走进来揶揄道,“我叫好外卖了,中餐。”
“太好了,你点芝士云吞了吗?”阿特金斯问道。
“当然,我知道你吃中餐必须得吃到芝士云吞。你知道吗,我听说在中国根本没有芝士云吞。”
“真的吗?这不重要,亲爱的,就像在意大利没有厚底披萨。”阿特金斯耸耸肩道。
“你总有话说。”
“这对老夫老妻来说可是大好事”,阿特金斯道,“对了,猜猜今天谁打电话给我了。”
“有提示吗?”
“我们都认识的一个男人,喜欢穿格子西装、每次打领结都不重样。”
“杜立特教授?”苏珊也是在斯坦福念的大学,还选修过杜立特教授的课,正是在那时认识了担任助教的阿特金斯。
“猜对了!”
“他为什么打电话给你?他终于发现你的博士论文抄袭了?”苏珊眨眨眼道。
“话说回来,写论文那会儿我们刚开始约会,每天睡觉时间都不够,确实很有抄袭的动机,可惜杜立特教授记性太好,我不敢冒这个险”,阿特金斯开玩笑道,“他打电话给我是因为他想起十年前他曾经怀疑太空中某处有个黑洞,希望我帮他调用韦布望远镜的资源调查一下。”
“你帮得了他吗?为什么十年后他突然又想调查?”
“应该可以,说起来这事跟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
听完阿特金斯的介绍,苏珊皱眉道,“如果这样的高能宇宙射线继续,会对载人航天产生很大威胁?”
“完全正确。”
“你知道,我所在的深谷公司也在搞载人航天,你所说的信息对我们很有用”,她说,“你愿不愿意跟大卫聊聊?这对我在公司的地位是个加分项,说不定他还会愿意资助你们的某个研究项目。”
阿特金斯知道她口中的大卫是大卫·戈德斯坦,深谷创始人和首席执行官,也是硅谷最有权势和富有的人之一。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看到妻子带着殷切的目光,答应下来。
韦布红外空间望远镜长约20米,重6.5吨。与普通人想象的望远镜样子不同,它由一套蜂窝形镀金主镜和五层大型遮阳板组成,有点像一艘张着帆的小船,静静地漂浮在无垠的宇宙中。这几层遮阳板与另外配备的散热器使得韦布能够自我冷却,避免阳光和自身设备产生的红外背景辐射淹没红外传感器。
除了专注红外光外,它与哈勃空间望远镜还有许多重要的区别,其中一个是哈勃位于600公里的低轨道位置上,即使光学仪器发生故障也可以派遣航天飞机前去修理,事实上也多亏如此,哈勃才得以在发现主镜有球面像差后,经由1993年的维修任务重获新生,这在当年可是科学界的大事件。韦布望远镜则位于日-地系统的第二拉格朗日点,离地球平均距离远达150万公里,因而在可预见的未来都无法维修。但此处引力相对稳定,不用频繁地进行位置修正。
一道指令从DSN(深空网络)加州金石站发出,并在5秒后被韦布接收到。除了两对主要火箭发动机用于修正航向和位置保持外,韦布还有八个更小的推进器用于姿态控制。它缓缓调整姿态,指向刚刚收到的坐标。
差不多同时,它的前辈哈勃望远镜也作了类似的调整。由于韦布只观测红外线,哈勃在可见光和紫外线领域的观测仍然无法被取代,算得上老当益壮。
硅谷,深谷公司总部。
“阿特金斯博士,欢迎”,戈德斯坦带着微笑道,从办公桌后走过来迎接他。他的办公室足有1000平方英尺,而且无疑是整个深谷总部视野最佳的地方—窗外就是一道100英尺高的壮观人造瀑布,这也是深谷总部最标志性的景观。室内装饰使用中性色的原木辅以绿植,但有一面三十乘二十英尺的墙是一整块定制的超高分辨率屏幕,禅意中又富有现代感。
大卫·戈德斯坦今年不过三十六岁,他身高五呎九吋,其貌不扬,穿着一件简单的印有斯坦福校名的T恤和普通的牛仔裤。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年轻人已经是世界排名前十的富豪—而他甚至没有从斯坦福毕业—阿特金斯酸溜溜地想。戈德斯坦三年级就从斯坦福辍学创办了深谷,这反而成了他个人传奇的一部分。
“你好,戈德斯坦先生。”这些硅谷大佬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光环里,阿特金斯想,努力避免显得过于热情或冷淡。
“请叫我大卫”,戈德斯坦道,跟他握了握手,“请坐。”
戈德斯坦没有回到办公桌后,而是引着阿特金斯在一侧的沙发上坐定,“想来点咖啡吗?我建议你试试我的有机豆奶麝猫拿铁,外面不容易喝到。”
阿特金斯不清楚对方究竟是好客还是在炫耀,他对从麝猫排泄器官里冒出来的咖啡豆心生抵触,但决定不去拒绝一位大佬的善意姿态,“那就麻烦了。”
“一点也不麻烦“,戈德斯坦对着空气发出古怪的声音,”嗨Tien-low“,像是在念咒语。
“早上好,戈德斯坦先生。“一个柔美的女声在办公室中凭空出现,显然来自房间里的隐藏喇叭,而且使用了定向技术,使得声音听起来就在身边。
“给客人来杯有机豆奶麝猫拿铁。“虽然像是在和空气对话,戈德斯坦却表现得非常自然。
“好的,请稍等。“女声道。
“这个会议我没有邀请苏珊,也许我们可以单独聊聊。”戈德斯坦转向阿特金斯道。
“当然可以”,阿特金斯道。
“我听苏珊说你是艾姆斯研究中心的主任?”
“我得感谢她升了我的职”,阿特金斯微窘地自嘲道,“我是中心副主任,主要负责一些空间物理项目的资源协调。”
“太好了,我对宇宙空间一直很有兴趣,去年我自己也搭乘飞马一号上去过几个小时,太空里的景色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你上去过吗?”阿特金斯知道飞马一号是深谷的宇航子公司自行开发的载人宇宙飞船,戈德斯坦去年带着几位硅谷密友和名人曾搭乘它进入过近地轨道。
“呃,没有,在NASA那是宇航员的工作。”
“也许下次你可以搭飞马上去看看,我们挑选乘客的标准没有NASA那么严格,毕竟连鲍勃·曼宁我都让他上去了”,戈德斯坦眨眨眼睛,“我会很荣幸帮你安排。”鲍勃·曼宁是位著名的电视主持人,已经快六十岁,以尖锐辛辣的提问风格和大肚腩著称。
阿特金斯不太清楚这是免费还是收费的邀请,更捉摸不透戈德斯坦为什么在向他示好。他非常清楚自己这个NASA副主任在戈德斯坦这样平素目空一切的富豪眼里并非平等的存在。
好在此时敲门声响起,解除了他暂时的尴尬,接着那个柔和的女声再次凭空出现,“戈德斯坦先生,您点的咖啡到了。”
“送进来吧。”
一位年轻的东方女子身着套装,端着托盘走进房间。她身材窈窕,面容极美—事实上,阿特金斯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不由多看了几眼。她把托盘上的咖啡连盏放在他面前,弯腰时显露的体态近在咫尺,伴随着一股淡雅的香气,让他一时心猿意马。阿特金斯努力维持仪态,用自己最绅士的声音说了声谢谢。随着她走出房间,他才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眼神回到戈德斯坦身上,却发现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不由老脸一红,自嘲道,“在NASA可见不到这么美的女人…她的名字叫Tien-Low?”
戈德斯坦哈哈一笑道,“哦,那只是我和琳开的一个小玩笑,虽然她确实姓‘田’。在中国神话里,有一只田螺会变成年轻漂亮的女子来给一个单身汉做家务,在中文里田螺的发音接近‘Tien-low’。另外,刚才跟我对话的其实是一个人工智能引擎,只是语音模拟了琳。”
阿特金斯笑道,“原来如此,你会讲中文?”
“学过一点,琳现在也兼任我的中文老师。”
这么美丽的下属是否还兼任其它工作?阿特金斯心里暗自嘀咕,表面上不露声色。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中国人,如果让我来编一个这样的神话故事,我可能会说女主角是一只天鹅变的,或是一只蝴蝶,但他们却选了田螺!”戈德斯坦笑道。
“出身不重要,变成什么样才重要。”阿特金斯不露痕迹、语带双关地吹捧了戈德斯坦一句,后者虽然有个犹太姓,却不折不扣来自一个毫无背景的中产家庭,靠着自己的才智白手起家创办了深谷。
“说得好,阿特金斯教授”,戈德斯坦的目中精光闪动,“说到中国人,我想你一定知道他们关于最近宇宙射线爆发的理论。”
“是的”,看来要切入正题了,阿特金斯想,打起了精神。
“你对此怎么看?你知道,我很想经常和朋友去太空看看,但如果宇宙射线将会是个持续危险,我得为所有人的安全负责。”
“你不是最近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了”,说起自己熟悉的领域,阿特金斯感到自信了许多,“这个理论值得重视。”
戈德斯坦静静看着阿特金斯,让后者感到无形的压力,有必要做更多解释。他想到苏珊,想到与一名亿万富豪结交可能意味着什么,犹豫片刻道,“以下我要告诉你的信息目前是敏感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戈德斯坦用手指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微笑道,“我的嘴可严实了。”
…
听完阿特金斯的介绍,戈德斯坦道,“你刚才也说这个理论值得重视,为什么你看上去并不特别担心?”
“目标地点离我们实在太遥远,只有小部分粒子能到达地球,我认为之前发生的两次爆发巧合居多,当然,我们会继续观察和分析。”
“如果需要算力,深谷会很愿意帮忙”,戈德斯坦道
“非常感谢,我会同局长提的。”事实上阿特金斯向局长直接汇报的机会并不多,更不会贸然提出让民营机构介入,但每个人都有被虚荣心左右的时候。
送走阿特金斯,戈德斯坦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嗨Tien-low”,他严肃地道。
“你好,戈德斯坦先生。”
“让琳帮我找到公司里最好的化学家,马上给我安排一个视频会议。”
“好的,戈德斯坦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