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舆论战场

日内瓦联合国总部，灾备协调会办公室。

“钱理事长，深谷拒绝了你派遣中方人员协助的提议”，康明斯看起来有些郁闷地道，“他们声称双方语言文化差异大，沟通效率低，另外对商业机密的安全也表示担忧。”

“坦率说我并不感到意外”，钱蔚严肃地道，“深谷摆着奇货可居的态度，总会想出这样或者那样的借口拒绝降价。”

“我们该怎么办？”艾比·杜立特问。

钱蔚道，“我已经和国内联系过，考虑到项目关键性，中方可以大规模动员航天科技集团、火箭军、和民营企业现有产能转型，专注于设计和生产CESN专用运载火箭，预计十二个月可以完成产能爬坡，只要反应堆产能跟得上，中方有能力满足CESN组网装置设计数量的发射需求，并且只收成本价。具体数字还在计算，但不会超过一亿五千万美元。”

“太好了！”康明斯表情先是欣喜，接着转为促狭道，“我会很高兴地告诉深谷不劳他们费心了。”

硅谷。

“什么？中国人说他们能完全搞定，还报了一亿五千万美元的低价？”戈德斯坦在电话中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的。”阿特金斯有些尴尬没有把事办成，当然这并不是他的错。在八亿和一亿五千万之间，谁都知道怎么选。隐隐地，他还松了口气，毕竟在阿特金斯心底，对于在人类生死关头勒索高价并从中中饱私囊还是有本能的抵触。

“据我所知他们没有这样的产能，如果到时候火箭数量不够或者质量不达标，影响了CESN计划实施这可是大事。”戈德斯坦道，“事关全人类的安全，我不能允许灾备协调会做这样不负责任的决定。”

阿特金斯有些惊讶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请华盛顿的朋友介入，NASA这边你也帮我吹吹风，要让那些老古董意识到现在不是省几个铜板的时候。”

这句“老古董”听起来有些刺耳，但阿特金斯没有反驳，含糊地应了一声。

第二天，参众两院多位议员提出对CESN提案进行国家安全审查，尤其对中国在发射工作中的承担比重表示担忧。这些议员声称在审查完成前，他们将不会对提案投赞成票。

与此同时，在深瞳平台上出现了大量帖子，提示读者关注这个话题。卡尔森敏锐地嗅到机会，通过“完全真相“账号紧急发布了一篇评论文章道，“为什么我们要放弃深谷高度先进的火箭发射能力，而将美国人的未来置于中国人手中？如果中国人故意在宇宙射线装置中安置木马怎么办？你是否愿意头顶上有一个随时能发射死亡射线的天网，而这个天网的按钮还掌握在中国人手里？”一时群情汹涌，许多人打电话给本州议员，要求他们立刻支持项目审查。卡尔森语言贴近大众，煽动力强，被多方引用，“完全真相“的订阅也随之暴涨到百万级别。

在深瞳内部，内容安全部门和市场营销部门再次产生了争执。前者整理了大量投诉后指出，包括“完全真相”在内的类似账号在人类面临共同危机之时编造虚假或误导信息，有些还雇佣水军或运用技术手段制造广受支持的假象，应当严格予以取缔。后者则声称言论自由的权力在深瞳应当得到保障，更不用说它们为平台带来了大量人气—“读者才是最好的判断者。”戈德斯坦听说了这场内部辩论后，当场开除了内容安全部门负责人，并在第二天解雇了百分之八十的团队成员。剩下的雇员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管闲事。

美国科学界并未沉默。以马克·杜立特为代表的一批学者频频在主流媒体露面并向公众开展科普工作，解释宇宙射线为什么是真实的巨大威胁，并痛斥流行的反智言论。杜立特还开办了一个个人网站，配置了一个聊天机器人专门为公众解答科普问题，重点当然是宇宙射线的原理和危害，以及CESN项目信息。

作为反击，卡尔森以“科学界的腐败达到顶峰”为标题发表文章写道，“为什么以马克·杜立特为首的所谓科学家花这么大力气继续编造关于宇宙射线的谎言？让我告诉你们一个在科学圈子里大家都知道、却默契地不提的大秘密—CESN项目的发起人名叫艾比·杜立特。这个姓听上去是不是很耳熟？是的！艾比·杜立特正是马克·杜立特的女儿！他们以科学为名，编造世界末日的谎言来欺骗不知情的民众，在沽名钓誉的同时，更为他们背后的外国承包商谋取巨额利益！”

艾比·杜立特与马克·杜立特一时成为舆论焦点。许多人在深瞳上要求调查是否存在利益输送等不当行为。有人拿出一份艾比·杜立特当年的大学成绩单，声称艾比·杜立特当年学习成绩极差，完全是靠了父亲的关系才从斯坦福毕业。还有人拿出一篇马克·杜立特关于黑洞的论文，指出艾比·杜立特作为第二作者当时还只有十七岁，不可能对研究作出实质性贡献。

艾比·杜立特忍无可忍出来辟谣，指出这份大学成绩单和论文都是编造的，但这些话题仍不断被提起。卡尔森在“完全真相”中写道，“艾比·杜立特说网上广泛流传的大学成绩单是伪造的，那她为什么一直不把自己真正的成绩单晒出来？她在隐藏什么？”

据说艾比·杜立特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嗤之以鼻道，“如果有人说我天生胸口长了个恶魔纹身，我是不是非得脱光衣服来自证？”

随着卡尔森的知名度不断上升，他进入了福斯新闻的视线。在不久后的一场电视采访中，卡尔森激情洋溢地道，“你们知不知道纳税人将为每场发射向中国支付多少钱？一亿五千万美元！你没有听错，是每场发射，而这个所谓组网项目需要发射64次！马克·杜立特和艾比·杜立特这两个卖国贼应该立即被逮捕！”

关键时刻，匿名NASA消息人士向媒体透露，之所以没有采用深谷公司的发射服务，是因为后者报出了每场八亿美元的畸高价格，比深谷过去的商业发射价格提高了数倍之多。美国乃至世界公众为之哗然。深谷公司迅速发表声明斥之为“假新闻”，并在深瞳平台上不断删除相关帖子。但大多数传统媒体对此作了广泛报道，深谷的反对者们也趁机在竞争平台上大爆戈德斯坦虚虚实实的黑料。虽然真相已经足够有力，总会有人画蛇添足，而目的地抵达的那一刻，临时同舟的人群自会分道扬镳。

借助这一场公关战的胜利，CESN预算提案在参众两院以略超半数的简单多数票惊险通过。

美国，南达科他州沃尔镇附近。

巴克·柯提斯半躺在粗布沙发里，手里握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廉价啤酒。他看着屏幕上鲍勃·曼宁激情洋溢地道，“……我们刚刚获得最新消息，联合国—对，就是那个效率低下、专为世界精英阶层服务的腐朽组织—刚刚决定在太空中建造一套神秘的系统，名义上是为了保护地球抵挡所谓的宇宙射线，但任何具备批判思维的人都知道，这套说辞充满漏洞。背后的阴谋家们用世界末日这样的拙劣接口兜售恐慌情绪，无非是希望从无数你我这样的普通纳税人兜里掏出最后一个硬币。另一个他们不想让你们知道的真相是，这套系统会采购大量稀土元素，猜猜稀土材料供应主要来自哪里？”曼宁冷笑道，“没错，正是中国！真是好算计！华尔街吸血鬼们日复一日地把我们的工作机会转移到中国，数以百万计勤劳的美国人因此失去工作……”

柯提斯听得怒不可遏，猛地坐起身来，壮硕的身躯把破旧的沙发压得嘎吱作响，手中的啤酒罐捏得微微凹陷。自从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双双离世，他继承了父亲的农场，却一直对务农不感兴趣。农场的抵押贷款还剩六万美元要还，而自从原先工作的消防车工厂搬迁到墨西哥，他一直没有找到稳定的工作，只靠在建筑工地和汽修厂打零工为生。他和妻子琳达的关系也大不如前—琳达建议他学门手艺—比如水管工什么的，好歹拿到了高中同等学历证书的柯提斯又看不上这样的工作，一心希望消防车厂能搬回州里。

他挪着身子把自己塞进座椅里，开始在自己常去的社交平台“深瞳“搜索“宇宙射线系统”，AI算法优先推荐了他关注、曾点赞、或观点相近的博主。一个名为“完全真相“的博主刚刚在一分钟前发布了一个相关帖子并写道，“很不幸，我们生活在一个反乌托邦世界里，这里充斥24小时不停运转的谎言制造机。就在刚才，世界吸血鬼联盟以防护子虚乌有的宇宙射线为名，批准了一项预算无上限（大写）的欺诈项目。许多有识之士强烈反对这个项目，不仅因为它将使劳动人民的宝贵纳税源源不断地流向敌对国家，更因为有难以辩驳的证据表明，它很有可能是一种秘密武器，通过发射高能粒子无声无息地杀死人类目标，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阴谋家们才以宇宙射线作为幌子，这样可以在完成暗杀后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你可能会问，谁会成为这种武器的目标？答案如同午夜中的明灯一样清晰，谁敢质疑这个吸血鬼联盟，谁就会成为他们的目标。请关注这个频道，我们将持续挖掘关于这套耸人听闻、超越人类道德底线的杀人系统的内幕消息，并邀请有良知的科学人士及时分享如何保护自己、免于沦为它的受害者。”

这个帖子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收获数万点赞和转发。柯提斯看得热血沸腾，也添砖加瓦地点了个赞，由于这个点赞，平台推送了更多类似的内容给他。如果说他原本还有一丝怀疑，在看完多个角度论证后，他对计划中的宇宙射线系统乃是一场超级阴谋已经深信不疑。他看到“完全真相“的评论区有一些阴阳怪气的嘲讽，忍不住大义凛然地在键盘上打字回怼。为了让自己的辩驳更有说服力，他把自己的账号身份说明改成了“天体物理学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只是为了真相能够更好地传播。

在网络的另一端，“完全真相“账号的实际拥有者丹·卡尔森很高兴地看到自己的订阅数量在帖子发布后涨到了二十万。根据平台的广告分成机制，他将从中获得每月数百美元的收入，好歹也能补贴家用。卡尔森今年四十出头，有一头卷曲的棕发和颇为上镜的五官。他曾立志成为一名政治家，但在一次草率的尝试中惨败并欠下了高额债务，妻子也因此离开了他。如今他在互联网上找到了新赛道，打算通过线上渠道扩大影响力，也许借此进入某些高层人士的视野并一步登天。

希望在网络上博取眼球的人很多，如何在茫茫人海中脱颖而出？蹭热点和爆出耸人听闻的猛料当然是不二法门。至于内容本身是否真实，卡尔森并不在意。为什么你不去责备一个小说家胡编乱造？这只是一些设定和修辞手法而已。

不少用户向深瞳平台发起投诉，要求封禁类似的反科学和阴谋论账户，但遭到平台拒绝。在一次电视采访中，平台所有人、硅谷著名富豪大卫·戈德斯坦面对主持人鲍勃·曼宁提出的相关问题时道，“允许和我们意见相左的观点存在，正是言论自由的精髓所在。”他随之将这段采访剪辑发布在平台上，获得了百万点赞。

然而也有很多用户指出戈德斯坦混淆了“不同观点”和捏造、诽谤之间的区别，一些人连带不客气地指出戈德斯坦本人多次在“深瞳“平台上对自家的人工智能产品发表不切实际的预测并误导客户。这些用户随即被平台以人身攻击为由禁言。

摩尔感觉这几天先从人间飞升天堂，又在瞬间跌回原形。宇宙射线消息传开后，他立刻意识到了戈德斯坦为什么需要一个避难所。这些有钱有势的家伙总是比普通人更早知道内幕信息，他恨恨地想。让他欲哭无泪的是，双方已经签署了一个固定价格的合同，原本这个合同能给他带来丰厚的利润，但随着这个惊天消息，市场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不光原材料在几天内涨了数倍，劳动力也同时上涨了百分之三十。这样下去，这笔生意很可能出现大额亏损。他想来想去，还是硬起头皮打电话给戈德斯坦。

“早上好，戈德斯坦先生。您现在方便吗？”他用自己最热情的声调道。

“嗨贾斯汀，一切顺利吗？”戈德斯坦在电话中道，听不出被打扰的不快。

“我有个好消息”，摩尔道，“我已经在南达科他州找到了一块好地，那里地广人稀，而且最妙的是有过去遗留下来的地下军事堡垒，一切都是按照军事标准为了在核战争情况下长时间生存设计的。我们只需要在地表挖一个人工湖，再对设施增加防辐射处理并翻新，就能满足设计需求。”

“听上去不错，什么时候能完工？”

“呃，这就是为什么我打电话给您，您看，由于宇宙射线的新闻，现在非常难找到工人，有些原材料的价格翻了五倍还不容易买到，我们原先预计的两年时间很可能不够。”

“但我们签了合同。”

“对，对，戈德斯坦先生，我对您和这个合同都非常重视”，摩尔道，“只是目前确实有这样不可抗拒的因素。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在原来预算的基础上增加40%—不，35%—我就能确保按时完成，包您满意。”

“贾斯汀，我不喜欢签了合同以后别人来重新找我谈判。”戈德斯坦冷冷地道。

虽然俩人间隔了电话线，摩尔还是满脸堆笑，“呃，当然，我明白您的意思，我真的很为难，戈德斯坦先生，如果不是真的非常困难，我也不会打这个电话。”

“我会多付15%，但我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我们签了合同，你最好保证进度，否则赔偿条款可不是摆设。”戈德斯坦直接挂断了电话。

摩尔举着电话的手僵在空中，面孔一阵红一阵白，半晌后才咬牙切齿、自言自语地骂道，“混蛋！”。

15%的增幅只能让他从大亏变成小亏—他才不会为这个为富不仁的混蛋贴钱干活，摩尔恨恨地想，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