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矿户
午时许,烈阳当空,热浪滚滚,关中大地那都被晒得裂开了。
秦岭貌似也挡不住关中滚滚而来的热浪,花草树木那都被炙烤的带上了枯黄之色。
商洛山中,洛南县境,城郭西面二十余里,原西金堆故地,矿户居住的山谷之中。
王士俊跟在孙天策身后,看着那一眼都望不到头的破烂窝棚,和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眼中那都不由得漏出一丝震惊之色。
他印象中,关中的灾民都没这么惨啊。
关中灾民虽然没饭吃,但衣衫都还没破烂到这种程度。
这些人简直比乞丐还惨啊。
两人在破烂的窝棚间穿行了将近一刻钟,孙天策终于带着他来到一个树枝隔开的院落当中。
这院落里也就是一座破烂的茅草房而已,那墙壁貌似也就是粗点的树枝成排插地上,而后用泥糊住缝隙而已。
他再跟着孙天策走进屋里一看,那都不由得愣住了。
这屋里就是中间用石块堆了个灶台,灶台上架了个瓦罐,旁边几个大点的石块做凳子,角落里一个石块和树枝搭起的床铺,上面也就是一堆茅草和一床破烂的棉被,除此之外屋里貌似也就是些当柴火用的枯枝,再无他物。
孙天策见状,不免有些尴尬道:“王大人,寒舍属实有些不堪入目,让你见笑了,请坐,请坐。”
你这着实是寒舍,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貌似都不够你这寒碜。
王士俊依言在灶台旁的石块上坐下来,随即问道:“孙头儿今年贵庚啊?”
孙天策小心道:“大人,这头儿小人不敢当,小人今年二十一。”
你才二十一?
王士俊细细一看,这小子还真不大,只是脸上晒太黑,再加上营养不良,看上去有点少年老成而已。
他再看人家满脸拘谨站一旁的摸样,不由恍然。
这个貌似也是规矩,贱民在有功名的读书人面前那的确没资格坐。
他干脆顺势抬手道:“天策,坐下说话吧,这里也没外人,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孙天策看了看如同门神般站门口的刘文秀,这才小心的坐了下来。
王士俊又看了看四周泥土糊起来的墙壁,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不把房子建好一点,我看你们这里青壮也不少啊,应该不缺劳力吧?”
唉,我们也想把房子建好一点啊,奈何,没有建房子的家伙什啊。
孙天策小心解释道:“大人,按律我们不能有铁器,也就因为我们需要看柴火烧炭谋生,朝廷才恩准我们每十户人家能有一把柴刀,除此之外,不得有任何铁器,没有铁器,我们地基都挖不了,这房子也只能建成这样了。”
哦,因为你们老是造反,是故朝廷不准你们拥有铁器。
王士俊闻言,假意好奇道:“早知今日,你们当初为何造反呢?”
这个怎么说呢?
孙天策颇有些无奈道:“大人,当初我们其实没造反,那时候是本地的土豪乡绅勾结奸商和贪官污吏盗矿,我们说白了就是他们手下干活的而已,只是其他贪官污吏派人来查,他们让我们动手打,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动手把人家打跑。
后面其他贪官污吏气不过,就上奏朝廷,说我们造反,本地的土豪乡绅和那些奸商、贪官污吏一看兜不住了,便把黑锅全扣我们头上了,我们就变成反贼了。
大人,我们真没造反啊,若是我们真造反,凭借我们上万矿户和对这商洛山中的熟悉,朝廷哪怕调来十万大军那都那我们没辙,正是因为我们没造反,是故官军才能轻易将我们全抓住。”
呃,你们没造反!
这个的确不是骗人的,他当初都想着这商洛山中的地形官兵都不得进,也一旦在此落草为寇,官兵都拿他没辙,若是这里土生土长的矿户造反,那官兵更拿他们没辙。
看样子这些矿户的确是被土豪乡绅、贪官污吏和奸商给害了。
这世道,有钱人真不是人啊,压榨矿户开矿不说,还把人卖了,让人家变成了凄惨无比的贱民。
问题,你们造反的勇气都没有,我要你们何用呢?
王士俊想了想,又问道:“后面听闻你们还造了几次反,那又是何故呢?”
这又怎么说呢?
孙天策细细想了想,这才小心道:“大人,我们也没办法啊,被贬为贱民之后,我们不能开矿了,也没田地,甚至连铁器都没有,男人那就只能砍柴烧炭,女人就只能去城里给人为奴为婢,这日子实在没法过啊。
是故,原来的几个工头都想着偷偷带大家挖点矿,赚点钱,混口饭吃,但那些贪官污吏乃至矿监税使很快就发现了,我们不给他们孝敬足够的钱,他们就告我们造反啊,我们给他们孝敬了足够的钱,自己就没饭吃了啊。
那几个工头都是因为没有孝敬足够的钱,是故被污为反贼,他们不想坐以待毙,那就只能反抗了。”
这些贪官污吏和矿监税使!
唉。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啊。
这些他都信,皆因他都亲眼看见了,那些贪官污吏为了劫财劫色就连商州王氏的家主都想害啊!
西北义军之所以揭竿而起,那也是因为澄城知县不顾天灾还要征收苛捐杂税,首义的王二那也是被逼的。
这些底层矿户没一点地位却能开矿创造惊人的利益,那些贪官污吏、矿监税使、乃至奸商、土豪乡绅不使劲压榨才怪呢。
现如今的世道就是这么乱,掌权的都以权谋私,无法无天,平民百姓被逼的没了活路那就只能反了。
还好,你们还有勇气造反。
王士俊细细想了想,又问道:“他们都叫你头儿,你也是原来的工头后人吗?”
这个我没法否认。
孙天策缓缓点头道:“是啊,我们孙家原来也是工头,还有肖家、何家、刘家等原本那些工头都被剿灭了,就剩下我们孙家了。”
你这工头也混得太惨了吧?
王士俊又看了看四周,随即问道:“你们家就没其他人了吗?”
孙天策微微叹息道:“没办法,我们都吃不饱饭,一般都活不到四十,小人的父母早就过世了,小人倒也有媳妇,还有个妹妹,不过,他们都在洛南城里给有钱人家当奴婢,虽说没什么工钱,好歹能吃饱,不用跟着我们挨饿。”
这真个是太惨了!
王士俊想了想,干脆试探道:“你就没点想法吗,难道你就想一辈子如同蝼蚁般这么活着,任由妻子女儿去给人家为奴为婢?”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孙天策闻言,警惕道:“大人,小人不敢有什么想法。”
呃,你还真把我当大人了?
王士俊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什么?”
你个身着绫罗绸缎的里正大人跑这山沟里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孙天策闻言,细细想了想,更加警惕道:“大人,您不是想让我们给您盗矿吧?”
我的确有这个想法。
不过,盗矿不是我的主要目的,我的主要目的是你们!
问题,这家伙都把我当压榨矿户的土豪乡绅了,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