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暮色渐合,沈清辞坐在回府的青帷小车里,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连日在云锦轩劳心劳力,虽初见成效,却也着实耗费心神。接下来要筹备的赏花宴,更是不能掉以轻心。那不仅是原主屡屡出丑的场合,更是各方势力暗中较劲、贵女们争奇斗艳的名利场。
她需得好好谋划,既要摆脱草包形象,又不能显得过于突兀,还需借此机会,看看能否寻到些助力……
正思忖间,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车夫老李头压低的声音:“小姐,前头……好像是表少爷的车驾,停在侧门巷口,看着有些鬼祟。”
沈清辞眸光一凛,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此时天色已暗,相府西侧供仆役杂役通行的角门外,僻静无人的小巷里,果然停着一辆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普通青篷马车。她那位好表兄王永昌,正指挥着两个小厮,从角门里抬出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往那陌生马车上搬。
王永昌,继母王氏的娘家侄子,因父母早亡,自幼养在沈府。名义上是表少爷,实则与寄人篱下无异。此人读书不成,武艺不就,整日里游手好闲,仗着王氏的庇护,在府里做些偷鸡摸狗、中饱私囊的勾当,原主记忆里对此人颇为厌恶,却因脑子不清醒,也曾被他几句好话哄骗过。
这么晚了,他偷偷搬运府里的东西出去,所为何事?沈清辞心念电转,对春桃低声道:“你悄悄绕过去,看看那箱子里是什么,小心别被发现。”又对车夫道,“老李头,把车赶到前面拐角阴影处等着。”
春桃如今对沈清辞唯命是从,闻言立刻提起裙摆,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溜下马车。她借着渐浓的暮色和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那辆青篷马车附近,躲在一棵老槐树后。
只见表少爷王永昌正搓着手,对那矮胖商人低声道:“张老板,这可都是好东西,您验验货。这青玉笔洗,可不得了啊,您瞧瞧这水头...“
那被称作张老板的商人小心翼翼地打开樟木箱子,借着马车角灯昏黄的光线查看。春桃屏住呼吸,看得分明——那箱子里正是前年皇上赏赐给老爷的那套青玉缠枝莲纹文房用具!她记得清清楚楚,那青玉笔洗通体莹润,雕着精细的莲纹,老爷平日都舍不得用,只在重要场合才摆出来示人。
这时,另一个小厮又抬出一个稍小些的箱子。王永昌亲自打开,压低声音炫耀:“这可是老夫人的心爱之物,您看这尊白玉观音,这成色...“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那尊一尺来高的白玉观音她再熟悉不过!那是老夫人生前最爱的摆件,时常在佛堂供奉。还有那对翡翠如意,老夫人去世前还特意交代要好好保管...
她不敢再多看,急忙顺着原路返回,心跳如擂鼓。回到马车旁时,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小姐,“春桃的声音带着惊惶,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是、是库房里的御赐之物和老夫人遗物!奴婢看得真切,一箱是前年皇上赏给老爷的那套青玉缠枝莲纹文房用具,另一箱...装着老夫人最爱的白玉观音和那对翡翠如意!表少爷他、他这是要把府里的传家宝都卖了啊!“
沈清辞眼中寒光一闪。好啊!偷东西偷到御赐之物和祖母遗物上了!这王永昌真是胆大包天!看来云锦轩的账目问题,赵德才的贪墨,恐怕都少不了这位表少爷在背后捞好处!如今见她整顿铺子,断了他一条财路,这是急着变现,还是另有所图?
“走,我们过去会会我这好表兄。”沈清辞整理了一下衣裙,面色平静地走下马车。
巷口,王永昌正搓着手,对着一个穿着绸缎衣服、商人模样的矮胖男子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谄媚又急切的笑容。那两个小厮已经将箱子搬上了陌生马车,正准备关门。
“表兄。”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打破了小巷的寂静。
王永昌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看到月色下面容沉静的沈清辞,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结结巴巴道:“清、清辞妹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表兄才是。”沈清辞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那辆陌生的马车,最后落在王永昌惨白的脸上,“天色已晚,表兄不在房里读书,在此处搬运这些……是什么东西?”她故意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那矮胖商人见势不妙,悄悄往马车后缩,想溜走。
“福安,”沈清辞头也不回,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住这位老板,若是让他走了,我唯你是问!”跟在身后的福安立刻挺直腰板,带着两个云锦轩跟来的伙计堵住了巷口。
王永昌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妹妹误会了,这、这是我托人从外面买的些杂物,正要搬回府里……”
“哦?杂物?”沈清辞走到那辆马车旁,伸手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个樟木箱子,箱体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樟木箱子,似乎是府里库房的规制。表兄买的杂物,竟用得上库房的箱子?还是说……”她声音陡然转冷,“表兄手脚不干净,偷了府里的东西出去变卖?!”
“你胡说!”王永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沈清辞!你休要血口喷人!我、我好歹也是你表兄!你竟敢如此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打开箱子一看便知。”沈清辞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还是表兄觉得,需要我现在就去请父亲过来,或者直接去京兆尹衙门,请官差来验看?”
一听到要惊动沈丞相或者报官,王永昌彻底慌了神,扑上来想拉住沈清辞的衣袖:“妹妹!好妹妹!是表兄一时糊涂!你听我解释……”
沈清辞嫌恶地避开他的手,目光冰冷:“解释?好啊,我听着。你最好能解释清楚,为何御赐的青玉文房和祖母遗留下的古玩,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辆来历不明的马车上!”
那矮胖商人一听“御赐”、“祖母遗物”,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小的不知情,是王少爷说这些都是府里用不着的旧物,让小的帮忙处理掉……小的真的不知这是御赐之物啊!”他磕头如捣蒜,吓得魂飞魄散。
王永昌见事情彻底败露,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
完了,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