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宋师傅请留步。”沈清辞上前一步,声音清越温和,“晚辈并非为定制寻常物件而来。实是听闻宋师傅缂丝技艺冠绝京城,有一幅图样,非宋师傅之手不能展现其神韵,故而冒昧前来,想请师傅一观。”
她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用的是“请一观”,而非“下令制作”。
宋师傅关门的手顿了顿,打量了沈清辞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最终,他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缝:“进来吧。寒舍简陋,小姐莫要嫌弃。”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十分整洁。一角堆着些木料和丝线,正屋兼作工坊,一架老旧的缂丝机占据了大半空间,机上还绷着一幅未完成的《松鹤延年》图,虽只完成部分,但鹤羽的细腻、松针的挺括已可见一斑,技艺果然精湛。
屋内陈设简单,几乎家徒四壁,唯有墙上挂着的几幅缂丝小品,技艺超凡,意境高远,显示出主人不凡的品味与傲骨。
“什么图样,值得小姐亲自跑这一趟?”宋师傅没有客套,直接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沈清辞从秋月手中接过一个锦囊,取出她亲手绘制的那幅《寒江独钓图》扇面图样,双手递上:“请宋师傅过目。”
宋师傅接过,起初神色还有些漫不经心,但当他看清图样内容时,眼神骤然凝聚。他拿着图纸走到窗边,借着光线仔细端详,手指不自觉地在那简练的线条上虚划着,口中喃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好意境!好构图!留白如此大胆,神韵却呼之欲出…这、这不是寻常闺阁女子的手笔!”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清辞:“这图样,是小姐所绘?”
“正是晚辈拙作。”沈清辞坦然承认。
宋师傅眼中闪过惊异,随即又染上几分惋惜:“小姐画艺不凡,意境高远。可惜…可惜啊…”
“可惜什么?”沈清辞问。
“可惜缂丝一道,费时耗力,尤重神韵传承。此画意境虽高,但要用缂丝表现其空濛寂寥之感,难度极大。且如今世人多喜富丽堂皇之花鸟、吉祥图案,对此等清冷孤高之作,恐无人赏识,不过是明珠暗投,白白耗费心血。”宋师傅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寂寥和愤懑,“老夫年轻时,也曾想以缂丝织就心中山水,传承古意,奈何…曲高和寡,终究抵不过金银俗物。如今,也只织些应景之物,糊口度日罢了。”
这话语中,透露出他为何会沦落至此——不肯迎合市场,坚持艺术追求,却得不到认可,生活潦倒。
沈清辞听出了他话中的不甘与傲气,心中更加确定,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宋师傅此言差矣。”沈清辞声音清晰,目光坚定,“正因为世人多追逐浮华,才更显此等清雅之作的珍贵。缂丝乃‘织中之圣’,其价值不应仅仅体现在迎合世俗喜好上,更应在于承载文化、表达心境、展现极致工艺。若只因无人赏识,便让这等技艺沦为媚俗的工具,才是真正的可惜!”
宋师傅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辞。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混迹市井多年,见过太多附庸风雅的权贵,也见过太多唯利是图的商人,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年轻的官家小姐口中,听到对缂丝技艺如此深刻的理解和尊重!
“小姐…你…”他一时语塞。
“晚辈沈清辞,家父当朝沈丞相。”沈清辞坦然亮明身份,看到宋师傅脸色微变,似乎又要升起戒备,她立刻接着说道,“晚辈并非要以势压人,而是想以诚相邀。晚辈在京中经营一间绸缎铺,名‘云锦轩’。邀请宋师傅,并非只为织这一把团扇。”
她走到那架缂丝机前,手指轻轻拂过上面光滑的经线:“我想请宋师傅出山,坐镇云锦轩,成立一个‘缂丝工坊’。您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也不必勉强自己去织不喜欢的花样。工坊由您主导,您可以挑选有资质的学徒,将您的技艺传承下去。我们只做精品,甚至…可以尝试复原一些失传的古法缂丝技艺。”
她转过身,目光恳切而真诚:“至于市场,宋师傅不必担心。我会为您的作品找到真正懂得欣赏它们的人。这把《寒江独钓图》团扇,便是第一步。它将要赠予之人,绝非不识货的庸俗之辈。”
宋师傅怔怔地听着,胸膛微微起伏。沈清辞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不必为生计发愁,可以专心研究技艺,传承绝学,作品能得到真正的赏识…这几乎是他梦寐以求的局面!
但他仍有疑虑:“小姐…为何要如此帮老夫?这缂丝工坊,前期投入巨大,却未必能带来多少盈利…”
“为了云锦轩的长远发展,也为了…不让明珠蒙尘。”沈清辞答道,“云锦轩要想在京城立足,必须有独一无二、无法被替代的核心技艺。宋师傅您的缂丝,便是其中之一。这既是商业考量,也是晚辈对传统技艺的一份敬意。至于盈利…”她微微一笑,“我相信,真正的艺术,自有其价值。当我们将其做到极致时,懂得欣赏的人,自然会愿意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这并非迎合,而是引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宋师傅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过及笄不久的少女,她的话语、她的见识、她的气度,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她不仅懂缂丝,更懂他这个人。
他走到那幅未完成的《松鹤延年》前,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积郁心中多年的块垒都吐了出来。他转身,对着沈清辞,郑重地拱了拱手,腰板挺得笔直:“承蒙小姐看重,如此知遇之恩,老夫…宋景,愿效犬马之劳!这把《寒江独钓图》团扇,老夫接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小姐所托!”
这一刻,他眼中重新燃起了消失已久的光彩,那是一种属于匠人的骄傲与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