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在众人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中，萧承璟朝着沈清辞的方向，缓步走了过去。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滞。林婉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的手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尴尬地悬在半空。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她倾慕已久、费尽心思想要靠近的男人，就这样无视了她，走向了那个她最看不起的沈清辞！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二皇子挑眉，眼中兴味更浓。五公主也好奇地眨了眨眼，看向那个让她三哥破例驻足的女子。

沈清辞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心中亦是微讶，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她看着萧承璟在自己面前三步远处站定，依礼微微屈膝：“臣女沈清辞，参见三皇子殿下。”

萧承璟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今日这身清雅不失风骨的装扮尽收眼底，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什么。他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用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的问题：

“沈小姐，《建议书》中提及的‘分段水闸’与‘虹吸引流’，原理精妙，不知小姐是从何得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场合格外清晰。这话一出，不仅林婉儿脸色煞白，连二皇子等人也都露出惊异之色。三皇子竟在如此公开场合，与一个闺阁女子讨论水利工事？而且听这意思，沈清辞还真的给三皇子上书了？不是谣传？

沈清辞心中了然，他这是在众人面前坐实了她“上书”之事，也是在试探她的深浅。她从容起身，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回殿下，家父书房中杂书甚多，臣女偶有翻阅，见前朝《河防通议》与一些西域杂记中略有提及类似构想。臣女不过是结合北境地理形胜，胡思乱想，大胆妄言罢了。其中粗陋之处，让殿下见笑了。”

她既点明了知识来源（虽然是她编的），又表现得谦逊，将功劳推给“杂书”和“胡思乱想”，让人抓不住错处。

萧承璟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知道她没说实话，但那番应对滴水不漏。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继续问道：“哦？那沈小姐以为，若要在北境推行此策，首要之难在何处？”

“不在天时，不在地利，而在人和。”沈清辞几乎不假思索，“工程浩大，需征调民夫，协调各方，管理钱粮，杜绝贪腐，使民力不怨，国库不空，方能成事。否则，再好的策略，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徒劳无功。”这是现代项目管理中的核心——执行力与资源协调，放在古代同样一针见血。

萧承璟眸光微动。这个问题，他问过不少朝臣将领，多数回答都在技术层面打转，唯有眼前这个女子，一眼看到了最关键的症结——人事与执行。这份见识，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有。

“沈小姐高见。”他淡淡赞了一句，虽未多言，但那份默认的态度，已足以让周围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三皇子竟然称赞了沈清辞？！那个草包美人沈清辞？！

萧承璟没有再继续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他目光转向芳菲苑内盛开的繁花，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今日春光正好，诸位请自便。”

说完，他便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率先朝着园内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一旁脸色已经由白转青、浑身微微发抖的林婉儿一眼。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一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

待萧承璟的身影消失在花径深处，现场的凝滞气氛才骤然松动。各种目光——惊异、好奇、同情、讥讽——如同针一般扎在林婉儿身上。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团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精心修饰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胸口剧烈起伏，那身华美耀眼的胭脂红宫装此刻仿佛成了最大的讽刺，讽刺着她的自作多情，她的颜面尽失！

她感觉到周围那些若有似无的嘲笑声，看到五公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怜悯，还有二皇子那玩味的目光……这一切，都像一把把刀子，凌迟着她的尊严。

而这一切的耻辱，都是因为沈清辞！

林婉儿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射向那个依旧一脸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沈清辞。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那张故作清高的脸！

然而，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在这里失态。她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屈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带着丫鬟快步走向另一条小径，那背影仓皇而狼狈，与来时那般众星捧月的风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清辞将林婉儿的失态尽收眼底，面上却无半分得意。她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对身旁同样震惊的秋月轻声道：“我们也进去吧。”

她知道，经此一事，她算是彻底成了林婉儿的眼中钉肉中刺。不过，那又如何？她本就没想过要与这些人虚与委蛇。

赏花宴，这才刚刚开始。

芳菲苑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门前侍立的小厮们个个垂手恭立，神情比方才迎接其他贵客时更要谨慎几分。为首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陆栋快步迎上，对着沈清辞深深一揖，语气带着不同寻常的恭敬：

“沈大小姐安好，殿下已吩咐过，请您随小的入园。”

这声“吩咐过”引得尚未散去的众人又是一阵侧目。三皇子竟特意交代了下人关照沈清辞？这是何等的另眼相看！

沈清辞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淡然，微微颔首：“陆总管，有劳了。”

她扶着秋月的手，随着那管事踏入芳菲苑的大门。甫一进入，便觉眼前豁然开朗，与外间的车马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入门便是一座巨大的汉白玉影壁，上面以浮雕技法刻着百花争艳图，雕工精湛，栩栩如生。绕过影壁，一条以五彩卵石精心铺就的甬道蜿蜒向前，两旁遍植奇花异草，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那陆栋显然得了吩咐，并不像引领其他客人那般沉默，而是恰到好处地在一旁介绍着：

“沈小姐请看，这条甬道名为‘锦绣途’，取‘前程似锦’之意。两旁所植，皆是各地进贡的名品。这边是‘玉楼春’牡丹，那边是‘醉杨妃’海棠…”

沈清辞顺着他的指引看去，但见花团锦簇，色彩斑斓。那牡丹层层叠叠，花瓣如脂，海棠娇艳欲滴，秾丽非凡。更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花卉，在春日暖阳下恣意绽放。

沿着“锦绣途”前行不远，便见一湾清浅溪流横亘眼前，溪上架着一座小巧精致的红木曲桥，桥名“渡香”。溪水清澈见底，可见各色锦鲤悠游其间，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水面，随波荡漾。

“此溪引自后山活泉，名曰‘流芳溪’。”管事继续介绍，“溪畔植有兰草、萱草等香草，故溪水也带着淡淡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