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而三皇子萧承璟,竟已端坐在左侧仅次于李德明的位置。他今日未着皇子常服,同样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只是纹路更为简约尊贵。他并未看向门口,正垂眸翻阅着手边一叠厚厚的文书,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骚动与他无关。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因环境压迫而产生的微澜,迈步踏入这满是男人的领域。她的脚步声很轻,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却似乎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行至大堂中央,对着上首空位及在场官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声音清越,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些杂音:
“臣女沈清辞,奉三皇子殿下之命,列席旁听今日议事。”
话音落下,满堂又是一静。许多官员没料到,这传闻中行为荒唐的沈家大小姐,仪态竟如此端庄,言辞亦这般得体,与他们预想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萧承璟此时方从文书中抬起头,目光淡然地掠过她,仿佛只是看了一眼无关紧要的物件,随口道:“赐座。”
一名内侍立刻搬来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绣墩,位置摆放得颇有深意——在萧承璟这一侧的下首,距离他不远不近,既显示了一定的重视,又不至于僭越,恰好处于一个旁观与参与之间的微妙地带。
“谢殿下。”沈清辞再次行礼,然后坦然走向那个位置,拂衣落座。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沉静,仿佛周围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探究的视线都不存在。
这份超乎年龄的镇定与气度,让一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官员,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工部尚书李德明轻咳一声,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众人,沉声道:“既然人已到齐,议事便开始吧。今日首要,仍是北境屯田水利之细则。”
会议在一种略显怪异的气氛中展开。最初的议程是核对北境舆图与水系分布,由工部负责此事的员外郎进行讲解。那人捧着厚厚的图册,指着悬挂的巨幅地图,声音平板地叙述着各处河流、山脉、地势高低。
沈清辞听得极其专注,偶尔会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她注意到,那舆图虽精细,但对于一些支流、季节性河道的标注仍显模糊,对局部地形的描绘也不够立体。
冗长的讲解结束后,终于进入了实质性的讨论环节。关于如何引水、如何分配水源、采用何种工程形制,官员们开始各抒己见,争论也逐渐激烈起来。有主张大规模开挖运河的,有建议广修陂塘蓄水的,各有道理,也各有难以解决的弊端,尤其是考虑到北境特殊的地理气候和紧张的国库。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营造的谦和,却难掩其下的锋芒:
“三殿下,李尚书,诸位同僚。”坐在右侧中段的一位官员站了起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白净,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山羊胡,身着青袍鹭鸶补子,正是水部郎中林修远。
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却转向了沈清辞,语气带着一种前辈对后辈的“关怀”:“下官听闻,三殿下对沈姑娘所呈的《建议书》颇为看重,其中提出的‘分段水闸’与‘虹吸引流’之构想,确是别出心裁,令人耳目一新。”
他先扬后抑,话锋随即一转:“然则,治国之道,重在务实。下官愚钝,有几个浅见,想向沈姑娘请教一二,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来了。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林大人请讲。”
林修远清了清嗓子,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沈姑娘,这‘分段水闸’构想虽妙,但下官想知道,这闸门具体该用何种木料?需打造多厚,方能承受北境春夏湍急之水势?再者,北地苦寒,冬季滴水成冰,木料极易冻裂,此节该如何应对?若为求坚固改用铁铸,那铁器置于水中,锈蚀又如何解决?朝廷每年修缮河工,耗资巨万,多半便耗在这些细节之上。”
他顿了顿,不等沈清辞回答,又指向另一个概念:“还有这‘虹吸引流’,听起来玄妙,据闻是利用什么…‘气压差’?此物虚无缥缈,如何确保其效用稳定?且此法对工匠技艺要求极高,尺寸、角度稍有偏差,恐怕便前功尽弃。北境民夫,多为征调而来,粗鄙少文,如何能确保他们精准施工,不出纰漏?若施工不当,劳民伤财尚在其次,若是引发决口,祸及百姓,这责任…又该由谁来负?”
这一连串问题,极其刁钻具体,直指技术细节、材料瓶颈、施工难度和潜在风险,完全是一副实务派老吏考校不谙世事的书呆子的架势。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试图将那看似美好的构想剥开,露出其下“不切实际”的内核。
不少官员闻言,纷纷点头,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充满了同情或幸灾乐祸。就连上首的李德明也微微蹙眉,觉得林修远虽有意刁难,但所问也确实切中要害。镇北侯世子楚凌则抱臂旁观,冷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林修远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他笃信,这些涉及具体工艺、材料、管理的繁琐问题,绝非一个养在深闺、只会吟风弄月的女子能够回答。只要她支支吾吾,或者回答得空洞无物,那么她之前所有的“才华”都会被打回原形,三皇子的青睐也会变成一场笑话。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紧紧锁在沈清辞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大堂内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承璟依旧垂眸看着文书,执笔的手却微微顿住,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沈清辞缓缓站起身。她先是对着萧承璟和李德明的方向,以及在场众人,再次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不见丝毫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