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语气严厉，目光尤其在几个年纪稍大的学徒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几个原本有些跳脱的少年，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直视。
“当然，”沈清辞语气稍缓，“只要你们遵守规矩，用心学艺，我沈清辞在此承诺，必不让你们的心血白费。玲珑阁的成就，就是你们的成就；玲珑阁的未来，必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恩威并施，规矩立得清楚，前景也描绘得光明。众人神色各异，有敬畏，有期待，有跃跃欲试。
工坊运转很快步入正轨。
缂丝工坊内，宋景先是对着那八个学徒观察了几天，测试他们的耐心和专注力。他让每人先用普通丝线在简易木架上练习最基本的“平缂”和“勾缂”。缂丝是一门极其枯燥需要静心的手艺，一个简单的直线，要求缂得均匀平整，不能有丝毫歪斜。
几天下来，有两个男孩明显坐不住，心浮气躁，被宋景严厉训斥后仍无改进，最终被沈清辞调去了前店做杂役学徒。剩下的六人，包括两个女孩，都表现出了不错的耐性。宋景脸色稍霁，开始亲自示范，讲解经线纬线的奥秘，如何通过不同的缂法表现色彩的过渡和物体的质感。
他对待技艺一丝不苟，要求严苛，学徒们稍有差错，便会受到严厉的批评，但若有所进步，他也会微微颔首，这便是极大的鼓励了。沈清辞偶尔来看，从不干涉宋景的教学，只是默默让人准备好润喉的茶水和护手的香膏。
苏绣工坊这边则显得“热闹”一些。苏婉性格比宋景温和，但要求同样严格。她从最基本的穿针、劈线（将一根丝线劈成更细的几股）教起，要求学徒们劈出的线必须粗细均匀，光滑无毛躁。然后是各种基础针法：齐针、套针、抢针、施针……每一样都要反复练习，直到手法娴熟，针脚均匀细密。
苏婉的两个侄女有一定基础，便跟着她开始尝试一些简单的双面绣小品。苏婉自己，则开始着手沈清辞交代的第一个重要任务——仿制一幅古画《秋庭婴戏图》的苏绣插屏。这是沈清辞为即将到来的赏花宴准备的另一件“秘密武器”，用以展示玲珑阁的实力。
沈清辞为两位大师提供了最好的物料：从江南重金采购的上等蚕丝线、色彩齐全且牢固的植物染料、细腻光滑的杭绸、以及宋景指定的特定规格的纯金线、孔雀羽线等。
她还根据记忆，画了一些现代简约风格的图案，以及一些结合了西方透视和光影概念的画稿，给两位大师参考，希望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宋景和苏婉初时对这些“奇怪”的图样有些不解，但仔细琢磨后，都发现了其中蕴含的新颖美感，开始尝试将其融入自己的创作。
忙活完工坊的事后沈清辞回到了家里。
准备迎接两日后的赏花宴。
···
赏花宴当日，天光未亮，琉璃阁内已是灯火通明。
秋月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新裁的衣裙展开。并非时下流行的浓艳之色，而是一袭月白与淡青交织的留仙裙，裙摆处用深浅不一的青线绣着疏朗的竹影，行走间如清风拂过竹林。这是沈清辞亲自画的样子，由苏绣娘带着最得力的侄女连夜赶制而成。
春桃捧来首饰盒，沈清辞却只拣了一支通透的青玉簪，一支点翠竹叶步摇。“今日赏花，争奇斗艳者必多，清新反而醒目。“她语气平淡。
梳妆完毕，镜中人气质清冷，眉眼间却自带一股沉静从容。既不过分素淡失礼，又恰到好处地与那些姹紫嫣红区分开来。
沈清辞站在等身铜镜前，任由秋月和春桃为她做最后的整理。镜中的少女身着月白留仙裙，裙摆苏绣的竹影疏朗有致，发间一支青玉簪并一支点翠竹叶步摇，通身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清雅高华的气度。
“今日这身装扮，你们觉得如何？“沈清辞目光仍落在镜中，语气随意地问道。
春桃抢先开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小姐今日真是美极了！这身衣裳衬得您肤白如玉，气质出尘，待会儿到了，定能把那些浓妆艳抹的小姐们都比下去！“
她说着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奴婢听说林小姐特意做了身胭脂红的遍地金宫装，还戴了整套的红宝石头面。她那般打扮站在小姐身边，定然俗不可耐！“
沈清辞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默默为她整理腰间丝绦的秋月：“秋月，你说呢？“
秋月退后半步，仔细端详片刻，方才垂首恭谨回道：“小姐今日装扮，恰到好处。赏花宴虽名'赏花'，实则赏的是人。满园姹紫嫣红中，一株青竹反而最是醒目。“
她抬眼看了看沈清辞的神色，继续道：“三皇子殿下素喜清雅，厌弃浮华。小姐这身既不失相府千金的体面，又契合殿下的喜好。更重要的是...“
秋月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沉稳：“小姐要的不是艳压群芳，而是要让人记住'沈清辞'这三个字。这身打扮，配上前几日送往三皇子府的那份《水利建议》，正是相得益彰。“
春桃的脸色微微发白，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她只想到要在容貌上压过林婉儿，却没想到这一层。
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赞赏，转身轻轻拍了拍秋月的手：“你看得明白。“
她又瞥了一眼春桃，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春桃，记住，有些场合，争一时长短毫无意义。要争，就要争个长久。“
“是，奴婢明白了。“春桃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一些准备好之后沈清辞携两名丫鬟乘坐着马车缓缓向芳菲苑。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恰逢另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从岔路驶出。车帘掀开，露出林婉儿精心妆扮的脸庞。
“清辞妹妹今日这身真是素雅。“林婉儿笑得温婉，目光在沈清辞的衣裙上打了个转，“倒让我这身新做的胭脂红显得过于隆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