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沈丞相那间充斥着沉水香与权力威压的书房出来,外头明晃晃的日头刺得沈清辞微微眯了眯眼。腰间因湖边强行扭转动作带来的酸痛感依旧清晰,提醒着她所处的环境危机四伏。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一如她此刻复杂难明的心境——既有初战告捷的微末轻松,更有对前路更深的警惕。
沈丞相最后那句“后续之事,为父会着人处理”听起来轻描淡写,但沈清辞心里门儿清。所谓的“处理”,无非是找个由头惩处那个倒霉的园丁,再申饬一番管事嬷嬷,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维持着相府表面上的“章法”。至于真正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比如她那位“好继母”王氏,比如那个被买通、催着她往火坑里跳的丫鬟春桃,只要没拿到明面上的铁证,父亲大概率会选择维持后宅那微妙的“平衡”。毕竟,在他眼中,只要不损害相府根本利益,女眷间的些许龃龉,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微风细雨。
平衡?沈清辞心里冷笑。上辈子,她协调过的各方利益多了去了,最烦的就是这种和稀泥的“平衡”。隐患不除,迟早酿成大祸,这是她用无数个加班到凌晨、处理各种事情的血泪教训换来的真理。内部整顿,必须立刻提上日程。而第一个要清理的“门户”,就是那个吃里扒外的春桃。
她没有直接回琉璃阁,而是脚步一拐,去了相府内专供主子们使唤的小厨房。时辰尚早,厨房里正为晚间的点心忙碌着,蒸笼冒着腾腾热气,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给我一碗冰镇杏仁酪,送到旁边的小院。”沈清辞语气平淡地吩咐,听不出丝毫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波的情绪。
厨娘见是这位往日里最难伺候、动辄打骂下人的大小姐,心里一紧,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从冰鉴里取出一碗用料最足、冰碴子刮得最细腻的杏仁酪,小心翼翼地递给她身边跟着的小丫鬟。
沈清辞就在小厨房外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初夏的微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在脸上并不舒服,但她需要这份外界的冰凉来压下心头的火气,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石桌冰凉,她舀起一勺酪浆送入口中,甜腻冰凉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戾气。她一边品味着这古代纯天然无添加的甜品,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科技落后是落后了点,但这食材品质是真的顶,放现代这一碗不得卖个百八十块?’
春桃惴惴不安地跟了过来,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努力堆砌着往日那种带着点谄媚和怂恿的假笑,试图找回过去那种“狼狈为奸”的主仆氛围:“姑娘,您今日在老爷书房前真是威风,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看以后谁还敢在背后乱嚼舌根!要奴婢说,那林婉儿装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在姑娘您的风采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沈清辞眼皮都没抬,吃着杏仁酪,对面前的春桃看都不看一眼。直到春桃的马屁拍得差不多了,声音也因为她的无视而逐渐干涩下去,沈清辞才不紧不慢地又舀了一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春桃,这个月的月钱,领了多少?”
春桃一愣,完全没料到小姐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回答:“还、还是老样子,二两银子。”
“哦”沈清辞放下勺子。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春桃脸上,那眼神不像往日那般或骄横或痴傻,反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人莫名心慌,“我听说,你娘前儿个病了,在京城最好的济世堂抓的药,一副就要五钱银子。你倒是孝顺,连着抓了十副。”
春桃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一下,强笑道:“姑娘……您、您怎么知道?我,我那是……是我舅舅家帮衬了些……”
“别紧张。”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却让春桃心里发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我就是好奇,”沈清辞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仿佛在说‘今天杏仁酪不错’,“你弟弟在城南‘富贵坊’欠的那二十两银子赌债,你又是找谁帮衬还上的?二十两,可不是小数目,抵你十个月的月钱呢。你舅舅家……可真阔气啊(嘴角带一丝邪笑)。”她内心:感谢原主记忆里这些零碎的八卦,虽然她本人蠢,但耳朵倒是挺灵光。
“噗通”一声,春桃腿一软,直接跪倒,膝盖磕得生疼,她也顾不上了。这些事她自认做得隐秘,连她家里人都未必清楚具体数目和赌坊名字,大小姐一个终日里只知打扮和追着三皇子跑的人,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连赌坊名字都一清二楚!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许多,磕头如捣蒜:“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奴婢……奴婢也是一时糊涂,是……是表少爷房里的秋月姐姐借给我的银子!是表少爷!他让奴婢在您身边多……多说说林姑娘的坏话,怂恿您对林姑娘……最好能闹出些动静来,让您名声有损……还要奴婢把您平日里的言行,事无巨细都汇报过去……”
表少爷?沈清辞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是继母王氏的那个娘家侄子,一个心思阴沉、觊觎相府权势的货色。这就对了,内外勾结,既要利用原主的蠢把她往死里作,还要随时掌握她的动态,方便关键时刻捅刀子。好一出宅斗经典套餐。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表少爷……王氏的爪牙。看来我那好继母的手伸得够长。暂时动不了她,先剪除她的羽翼也不错。’直到春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知道的那点东西都倒得差不多了,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起来吧。”沈清辞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地上凉,跪坏了膝盖,谁替我跑腿办事?”
春桃惊疑不定,不敢起身,只是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沈清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念在你也是被胁迫,且今日湖边,你最终听从了我的指令去找管事,尚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沈清辞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剩余的杏仁酪,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宽容,“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老祖宗的智慧不能丢。’她心想。
春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
“从今天起,你还在我身边伺候。”沈清辞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抵内心,“但是,”她语气加重,每个字都敲在春桃的心上,“你对谁汇报,汇报什么,什么时候汇报,得按我的规矩来。表少爷,或者其他人再问起什么,该怎么说,我会教你。明白吗?”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一种春桃从未在沈清辞身上感受过的,带着绝对掌控力和冰冷压迫感的命令。
“明白!奴婢明白!谢姑娘开恩!谢姑娘!”春桃几乎是立刻表忠心,磕头磕得更响了。她不知道小姐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变得如此可怕又深不可测,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小命和全家人的命运,此刻都捏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小姐手里。除了听话,她没有第二条路走。这位小姐,似乎比表少爷和王夫人加起来还要恐怖!
“很好。”沈清辞终于露出了一个算是满意的神色,“先把眼泪擦干净,回去把我房里那些……”她顿了顿,想起原主珍藏的那些写给三皇子的肉麻诗稿和花样百出的“定情信物”,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诗稿、香囊、帕子都收拾出来。”
“是,姑娘。”春桃连忙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小心翼翼地问,“是要……烧掉吗?”她以为小姐经此一遭,终于要对三皇子死心了,毕竟今天湖边小姐对三皇子的态度就很不对劲。
“烧?”沈清辞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暂时不必。找个箱子锁起来。”那可是原主“痴情”的证据,说不定以后还能废物利用一下,当个反讽或者钓鱼的饵料。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得先处理掉眼前更大的麻烦——没钱,没权,没人——没空理会那些小儿女情长的东西。‘就当是存档备查了,万一哪天需要举证“原主恋爱脑”呢?’她恶趣味地想。
处理完春桃,看着她战战兢兢、却又带着劫后余生般表情退下去的背影,沈清辞将最后一口冰凉的杏仁酪咽下。
内部隐患暂时按住,接下来,就是解决经济基础问题了。没钱,在这个世界上寸步难行,别说搞事业,就是想打点消息、收买人心都做不到。经济独立,是人格独立的第一步,放之古今皆准。
她再次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朝着沈丞相书房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她脸上的表情更加从容,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上进青年”的积极光彩,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主仆间的暗战,而是一次深刻的思想洗礼。
书房里,沈丞相似乎刚处理完公务,正在闭目养神。听到通报,他睁开眼,看到去而复返的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父亲,”沈清辞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开门见山,语气诚恳,眼神清澈得像刚被职场毒打后决心努力向上的新人,“女儿经过今日之事,深感往日虚度光阴,不仅于德行有亏,于庶务经济更是一窍不通,长此以往,恐成家族之累,心中实在惶恐。”‘先自我批评,降低预期,方便后续提要求。’她深谙此道。
沈丞相捻着胡须,没说话,示意她继续。他现在对这个女儿充满了好奇,想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女儿想,与其整日困于内宅,琢磨些不着调的事情,不若学着打理些庶务,一来可明事理、知稼穑之艰,二来,若能有所成,也算为父亲分忧,不负父亲养育之恩。”沈清辞说得情真意切,理由冠冕堂皇,完全是一副迷途知返、力求上进的姿态,“听闻母亲去世时,曾为女儿留下一间陪嫁的绸缎铺子,位于西市。女儿隐约记得,似乎……经营状况不甚理想?”
沈丞相回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么个铺子,地段尚可,但多年来半死不活,管事年年哭穷,几乎成了府里一个需要倒贴钱的包袱。他看向沈清辞:“确有此事。那铺子……效益平平。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清辞立刻抓住话头,“父亲,女儿想恳请父亲,将此铺交予女儿练手。盈亏自负,绝不再让父亲为此铺子操半点心!女儿保证,定会用心学习,即便不能扭亏为盈,也必当积累经验,绝不敢胡来。”‘先把亏损业务接手过来,做出成绩是惊喜,做不好也在预期内,稳赚不赔的谈判策略。’
她特意强调了“盈亏自负”和“绝不让父亲再操心”,精准地戳中了沈丞相嫌麻烦、又对那铺子不抱希望的心理。同时,她那套“章法分明”的理论刚刚验证过,此刻提出想“学庶务”,显得顺理成章,甚至有点“知耻后勇”的意味。
沈丞相打量着女儿,见她眼神认真,不似玩笑,再想到她刚才那份惊世骇俗的“情况说明”,心中一动。或许,让她试试也无妨?反正那铺子也赚不了钱,赔了就当给她买个教训,万一……万一她真有点歪才呢?总比她整天追着三皇子丢人现眼强。
他沉吟片刻,大手一挥,做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无足轻重的决定:“也罢。既然你有此心,那铺子就交予你打理。府里不再拨付银钱,一应盈亏,皆由你自负。需得谨记,不可仗势欺人,不可坏了相府名声。”
“女儿谨遵父亲教诲!谢父亲!”沈清辞压下心中的雀跃,恭敬行礼。第一步,成了!虽然是个烂摊子,但好歹有了自主经营的平台。‘很好,我的商业帝国,就从这间濒临倒闭的绸缎铺开始!’
拿到铺子的管理权,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沈清辞回到琉璃阁,立刻吩咐已经变得异常“乖巧”的春桃去账房取那铺子的历年账册,又让她去打听目前铺子里的管事、伙计情况。她需要尽快了解这个“烂摊子”到底有多烂,才好制定“扭亏为盈”的方案。
而就在她埋首于一堆散发着霉味的陈旧账本,看得头晕眼花,一边吐槽这原始的记账方法(‘这流水账记的,比我的心情还乱!’),一边琢磨着如何开源节流、设计新式复式记账法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那个被春桃整理出来、放在角落的箱子——里面是原主写的那些“情诗”。
沈清辞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张,上面写着“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字迹倒是娟秀,只是这内容……她一阵恶寒,赶紧扔了回去,感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原主这恋爱脑,真是晚期没救了。’
等等?
她脑中灵光一闪,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按照那该死的原著剧情,接下来,差不多就是“沈清辞”写下更加肉麻露骨的情书,派人送去三皇子府,然后被萧承璟当场撕碎扔出来,沦为全京城笑柄的桥段了吧?这是哪个缺德作者设定的降智剧情?
沈清辞看着那一箱子“黑历史”,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烂账,再想到记忆中隐约提及的、关于北境屯田水利的一些问题(源于原主某次偷听沈丞相和门客谈话,虽然当时左耳进右耳出,但现在回忆起来却格外清晰),一个大胆的、几乎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逐渐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情书?呵。既然非要“写信”给三皇子才能推动剧情(或者改变剧情?),那为什么不写点有营养、有价值的东西?既能摆脱“花痴草包”的人设,又能试探一下这位以“能力卓越”、“心系边防”著称的三皇子,万一他采纳了,说不定还能给自己未来的商业版图铺条路?比如,承包点水利工程材料供应什么的……咳咳,想远了。
她关起门来,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磨好墨,深吸一口气,将原主那些缠绵悱恻的儿女情长彻底抛到脑后,开始努力回忆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水利工程报告、区域经济发展规划模板,结合原主记忆里关于北境风土人情、地理气候的模糊信息,以及账册数字带给她的敏感度,奋笔疾书。她写得极其认真,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仿佛在撰写一份关乎公司生死存亡的战略方案。
几天后,一份附带简易示意图的“书信”,被沈清辞派了个不起眼、嘴巴严实的小厮,送到了三皇子萧承璟的书案上。信封上,没有落款,没有旖旎的称谓,只有一行力透纸背、工整清晰得如同印刷体般的字:
《关于改善北境屯田水利以固边防、增税赋的若干建议》
小厮战战兢兢地递上这封与众不同的“信”时,内心是崩溃的:‘大小姐这又是什么新花样?情书改水利报告了?三皇子会不会觉得被羞辱了,直接把小的打出来?’
而沈清辞在琉璃阁里,一边核对着新设计的账本格式,一边想象着萧承璟看到这封“情书”时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笑:‘让他整天板着张冰山脸,这次给他来个“知识冲击”,看他还怎么维持高冷人设!最好能让他惊得把茶杯都摔了,那才叫效果拉满。’她几乎能预见,这封不按常理出牌的信,将在三皇子府,乃至更广阔的范围内,激起怎样的涟漪。而这,正是她想要的破局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