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府的马车几乎是横冲直撞地驶回府邸，车还未停稳，林婉儿便一把推开车门，踉跄着跳下车，丝毫不顾身后丫鬟惊慌的呼喊。她头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早已歪斜，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不堪，那身价值不菲的胭脂红遍地织金宫装下摆，大片深色的茶渍混合着污泥，狼狈得刺眼。
“滚！都给我滚开！”她尖声嘶吼着，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嬷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跌跌撞撞冲回自己的“锦绣阁”。
“砰”的一声巨响，她狠狠摔上房门，将所有的关切、疑惑，或许还有暗藏的笑话，都隔绝在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愤怒和屈辱而剧烈起伏。芳菲苑中那一幕幕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她脑中反复凌迟——萧承璟无视她的目光，沈清辞那清高从容的姿态，众人由惊艳转为嘲讽的眼神，还有那清脆的茶盏碎裂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窃笑声……
“啊——！”她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发疯般冲向内室，目光所及之处，一切皆成了她发泄的对象。
“哗啦——”梳妆台上那些精致的胭脂水粉、琉璃瓶罐被她狠狠扫落在地，碎裂声不绝于耳，浓郁的香气与刺鼻的粉末瞬间弥漫开来。
“嗤啦——”她抓住床边悬挂的帐幔，用尽全身力气撕扯，那轻薄如烟的珍贵纱幔在她手中化为破碎的布条。
“沈清辞！你这个贱人！贱人！！”她一边破坏，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眼泪混着脸上的残妆蜿蜒而下，形同鬼魅，“你凭什么！凭什么抢我的风头！凭什么得到殿下的青睐！你不过是个草包！一个该死的草包！”
门外的丫鬟仆妇们战战兢兢，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进去触霉头。唯有她的贴身大丫鬟彩蝶，硬着头皮，端着一碗安神茶，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小姐，您消消气，先喝口茶…”彩蝶话音未落，林婉儿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她，那眼神中的怨毒让彩蝶瞬间僵在原地。
“消气？我怎么消气？！”林婉儿一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彩蝶脸上，“没用的东西！都是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连个茶盏都放不稳！害得我…害得我当众出丑！”
彩蝶被打得踉跄几步，手中的茶碗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她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噗通一声跪下：“小姐息怒！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
“你当然该死！”林婉儿犹不解恨，抬起脚就朝着彩蝶身上踹去，“还有你们！一个个都是废物！打听消息打听不清楚！连沈清辞那个贱人什么时候勾搭上三殿下的都不知道！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她状若疯癫，又将怒火转向屋内其他瑟缩的丫鬟：“还有你！今日给我梳的这是什么头？戴的这是什么首饰？丑死了！难怪殿下看都不看我一眼！都是你们的错！”
她抓起手边一个白玉镇纸，就想朝着离她最近的一个小丫鬟砸去。那小丫鬟吓得面无人色，闭眼缩成一团。
林婉儿状若疯魔，锦绣阁内一片狼藉。她抓起一个青瓷花瓶，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彩蝶：“没用的东西！连杯茶都端不稳！我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彩蝶不敢躲闪，额头被碎片划破，鲜血混着泪水流下，只能拼命磕头：“小姐息怒！奴婢知错了！”
“知错？知错有什么用！”林婉儿胸口剧烈起伏，胭脂红的宫装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凌乱的中衣，“我的脸面…全完了！全被沈清辞那个贱人毁了！”
她想到萧承璟那双从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的眼睛，想到沈清辞作诗时众人惊艳的目光，想到那盘被轻易破解的棋局…每一个画面都像毒蛇啃噬着她的心。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最后那一刻——她打翻茶盏时满堂的窃笑声！
“啊——”她又尖叫一声，将梳妆台上仅存的一面菱花铜镜扫落在地。
就在她抓起剪刀要剪碎那些昂贵的衣料时，动作突然顿住。
不对…这样发泄有什么用？
只会让下人看笑话，让父亲知道后更加失望。
她猛地松开剪刀，剪刀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剧烈喘息着，猩红的眼睛里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淬毒般的算计。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彩蝶！”她声音嘶哑地喊道。
额头还在流血的彩蝶连忙跪行过来：“小姐…”
“去打听一下，大少爷回府了没有。”林婉儿的声音异常冷静，与方才的癫狂判若两人。
“大少爷半个时辰前刚回来，此刻应该在书房。”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走到残破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鬓发散乱、妆容狼藉的自己。她抬手，一点点整理着头发，抹去脸上的泪痕，尽管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变得冰冷而坚定。
“打水来，我要净面更衣。”
两刻钟后，重新梳洗打扮过的林婉儿出现在了其兄长林修远的书房外。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衣裙，脸上施了薄粉，遮掩了哭过的痕迹，只是眼眶仍有些微红。
“大哥。”她推开书房门，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委屈。
林修远正在灯下翻阅公文，闻声抬头。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与林婉儿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稳冷峻，眉宇间带着久居官场的精明。他如今在工部任水部郎中，正巧主管水利事宜。
见到妹妹这般模样，他皱了皱眉：“听说今日在芳菲苑…”
“大哥！”林婉儿不等他说完，快步走到他书案前，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次却带着七分真三分演，“你可要为妹妹做主啊！”
她抽泣着，将今日赏花宴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自然略过了自己先挑衅和最后失态的细节，只强调沈清辞如何仗着三皇子的势，故意作诗嘲讽她，又如何在棋局上哗众取宠。
“…她一个女子，懂什么水利？那什么《建议书》，指不定是从哪里剽窃来的！如今仗着三皇子给她撑腰，就敢如此目中无人！
林修远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敲击着。他对自己这个妹妹的性子再了解不过，知道她的话必然有水分。但沈清辞…一个深闺女子，竟然能得到三皇子如此青睐，甚至破例允许她参与工部议事，这本身就非同小可。
他身为林家长子，左相之子，在工部经营数年，才坐到如今的位置。三皇子与二皇子在朝中分庭抗礼，他们林家虽未明确站队，但父亲与二皇子走得更近些。如今三皇子突然抬举沈清辞，这背后是否有什么深意？是针对沈相？还是…针对他们林家？
而且三日后沈清辞就会参加会议，若真在议事堂上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得到三皇子支持，那他这个主管水利的郎中，脸上也无光。
想到这里，林修远眼中闪过一丝冷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