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然后,她转向林修远,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带着挑衅的视线,声音清晰而稳定,如同山涧溪流,冷静地冲刷着躁动的空气:
“林大人所虑,细致周详,皆是工程实务之关键,臣女佩服。”
她先肯定了对方的问题,显得大气而不失礼数,随即话锋一转,开始逐一拆解:
“关于水闸用材与防冻防锈,臣女浅见,北境木材易裂,铁器易锈,或可考虑以石砌为主体。石料取自当地,坚固耐久,且北境多山,石料易得,可省运输之耗。至于关键受力之闸门及启闭构件,可嵌以精炼熟铁,铁件需以桐油反复浸泡,或尝试涂抹特制防腐漆料,以延缓锈蚀。闸门厚度,需根据具体河段之水流量、流速及冲击力,由工部营造司能吏精细测算而定。臣女根据一些杂书所载案例粗略估算,至少需三尺以上,方可保无虞。”
她稍作停顿,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目光扫过一些开始露出思索神情的官员,继续道:
“至于防冻,确是一大难题。或可在石砌闸槽与闸门接触之处,预留一指宽缝隙,内填弹性之物,如浸油毡毛、软木,甚至可尝试用某种胶泥——此物需防水的鱼鳔胶混合细沙、石灰等物反复试验而得——其性韧,可缓冲冰胀之力,避免闸门与石槽因冻胀而拉裂。同时,可在水闸上下游设置破冰桩,冬日派人定期破冰,减少冰层对水闸的直接压力。”
她不仅提出了石砌主体、熟铁构件、桐油防腐、弹性填充物缓冲等具体方案,甚至连可能需要的“特制防腐漆料”和“胶泥”都提出了设想,思路之开阔,考虑之细致,完全超出了在场许多官员的预料。这哪里是不谙世事?这分明是对物料、工艺有着相当了解的体现!
林修远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沈清辞却没有停下,转而应对关于“虹吸引流”与工匠的质疑:
“林大人提及‘虹吸引流’依赖匠人,此言极是。任何精妙构想,终须靠人手实现。然,民夫虽‘粗鄙少文’,却未必‘手拙心笨’。他们或许不识字,但为生计,掌握一门能养家糊口、甚至惠及乡里的手艺,其用心钻研之程度,未必逊于京中匠人。”
她语气中带着一种平等的尊重,让一些出身寒微的官员暗自点头。
“具体而言,可采取以下之法:其一,由工部选派精通此道的熟手工匠,组成教导队。其二,从北境当地军中或应募民夫中,优先遴选那些心灵手巧、有木工、石匠基础者。其三,制作等比例缩小之水利模型,让遴选出的匠人在教导队指导下,于开工前集中培训,反复演练,直至完全掌握原理与技巧。其四,施工时,分段划片,责任到人,并设立明确奖惩章程——施工精准、效率高者,厚赏;敷衍了事、出错者,严惩,甚至追究连带责任。将工程品质与其自身利益直接挂钩,何愁其不用心?”
这一套完整的“选拔-培训-模型演练-责任到人-奖惩挂钩”的流程,俨然是现代项目管理的雏形,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听得众官员目瞪口呆。这绝不是一个临时抱佛脚的人能想出来的!
林修远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他强自镇定,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攻击:“沈姑娘说得固然动听,但这石砌水闸、熟铁构件、培训匠人…哪一样不需巨额银钱?朝廷近年国库空虚,北境军费已是捉襟见肘,如此庞大的开支,从何而来?莫非又要加赋于民?”他试图将问题引向敏感的财政和民生,给沈清辞扣上一顶“劳民伤财”的帽子。
“林大人,”沈清辞目光湛然,声音提高了一丝,带着一种坦荡的力量,“治水屯田,本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基石之策。前期投入巨大,乃必然之事。然,相较于北境因缺水而田地荒芜、粮产不济,需年年长途转运粮草所耗费的巨资,相较于边境因饥荒而可能引发的流民问题乃至动荡,孰轻孰重,大人心中应有权衡。”
她毫不回避财政问题,反而将其与更大的战略成本相比较。
“至于具体造价几何,”她语气一转,再次将问题引回工部自身,“需由工部营造司、度支司的诸位能吏,根据臣女提供的原理构想、以及北境实地勘察数据,进行周详测算,制定预算,而非我等在此空泛争论。臣女相信,只要规划得当,款项调度合理,每一文钱皆能落到实处,见到成效。若只因惧怕花费便因噎废食,则边患永无宁日,国库亦将因持续输血而日益枯竭!”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长远利益,又将具体核算的责任明确归于工部,暗示若觉得花费高,那也是工部核算及后续执行的问题,逻辑清晰,立场坚定,竟让林修远一时语塞,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反驳。
大堂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许多官员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轻视、怀疑,变成了惊讶、审视,甚至带上了几分真正的重视。这个女子,不仅言之有物,而且思维敏捷,逻辑严密,更难得的是这份敢于直面难题、条分缕析的胆魄与见识!
一直沉默旁观的镇北侯世子楚凌,此刻终于动了动。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落在沈清辞身上,沉声开口,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沈姑娘方才所言,‘边患永无宁日,国库亦将因持续输血而日益枯竭’,可是认为,修水利与固边防,本为一事?”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战略。
沈清辞转向楚凌,面对这位少年成名的将领,她神色依旧从容,语气却更加郑重:“楚世子明鉴。边关将士,勇武忠烈,可敬可佩。然,将士们也是血肉之躯,需食五谷,御寒衣。水利修成,屯田得灌,则北境粮草可逐步自给,甚至反哺军中。粮草足,则军心稳;后方安,则前线固。此乃强根固本之策。否则,空有舍身之勇,却常忧饥寒之困,又如何能令将士们心无旁骛,保家卫国?这水利,修的不仅是田渠,更是边关的命脉,是将士们心中的底气!”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