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哐当”一声脆响!
那只精美的钧窑瓷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尽数泼洒在她那身昂贵的胭脂红遍地织金宫装上,留下大片深色污渍,狼狈不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
林婉儿呆立原地,看着自己狼藉的衣裙,感受着周围那些惊愕、同情、以及更多是毫不掩饰的嘲笑目光,她脸上血色尽褪,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完了…全完了…
她的形象,她的骄傲,她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随着这破碎的茶盏和污浊的茶水,彻底崩塌了。
她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也顾不得行礼,用手掩面,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这个让她受尽屈辱的地方。
那仓皇狼狈的背影,与沈清辞此刻的光彩夺目,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沈清辞看着林婉儿逃离的方向,目光平静无波。她并非圣母,对林婉儿的遭遇并无同情,这一切,不过是其咎由自取。
经此一连串的事件,赏花宴的气氛达到了一个微妙的高潮。沈清辞无疑是最大的赢家,不仅一举洗刷了过往的污名,更赢得了名声、关注,甚至…某种程度上的尊重。
赏花宴在一种微妙而热烈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林婉儿狼狈离场后,虽有小插曲,但丝竹复起,美酒频传,众人表面上依旧言笑晏晏,只是那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位宠辱不惊、风采照人的沈家大小姐,以及主位上那位难得显露出一丝“人气”的三皇子。
月上中天,宴会终散。
诸位皇子、公主、公子、贵女们在侍从的簇拥下,纷纷告辞离去。二皇子萧承瑜临走前,特意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五公主萧明玉则亲热地拉着沈清辞的手,约她日后定要入宫玩耍,方才依依不舍地登辇。
人群渐稀,沈清辞也正欲带着秋月离开,陆管家却拦在了她面前,恭敬行礼:“沈小姐留步,殿下请您至‘枕流榭’一叙。”
沈清辞心念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有劳带路。”
踏入那依山傍水的“枕流榭”,与白日喧嚣不同,此刻这里唯有飞瀑流泉的淙淙之声,更显清幽静谧。榭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宫灯,萧承璟负手立于栏边,望着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潭水,挺拔的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宫灯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使得他那双深邃的眼眸越发难以看清。
“坐。”他声音依旧平淡,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椅。
“谢殿下。”沈清辞依言落座,姿态从容。
内侍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榭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守在远处廊下的凌风。
短暂的沉默后,萧承璟开口,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比在宴会上时更添了几分郑重:“三日后,辰时三刻,工部议事堂。商讨北境屯田水利实施细则,以及…你那份《建议书》中提及的‘分段水闸’与‘虹吸引流’的可行性。”
他目光如炬,落在沈清辞脸上:“届时,工部尚书、侍郎、几位相关官员,以及负责北境军务的镇北侯世子都会在场。过程不会轻松,必然会有人质疑,甚至刁难。你,可敢去?”
他没有用命令的语气,而是给了她选择的机会。但这选择背后,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以一个女子之身,踏入满是朝堂重臣的工部议事堂,所要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清澈的眸子里是与他相似的冷静与坚定:“殿下既然敢邀,臣女又有何不敢?能为北境军民尽一份心力,是臣女的荣幸。至于质疑与刁难…”
她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淡然而自信的弧度:“若因惧怕风雨便畏缩不前,今日臣女也不会站在这里与殿下说话了。”
萧承璟凝视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怯懦或犹豫,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和隐隐燃烧的斗志。他眼底深处,那抹欣赏之色再次浮现,甚至比之前更浓了几分。
“好。”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带着某种决断,“既然如此,这份东西,你拿回去仔细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装帧朴素的册子以及腰间的玉佩,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借着灯光一看,封面上并无字样,翻开内页,里面竟是工部一些关于北境水利的原始数据、舆图摹本,以及几位主要官员对屯田之事的粗略态度分析!这虽然不是绝密,但也绝非她这个层次能轻易接触到的东西!
他这是在为她提供“弹药”,让她提前做好准备!
“殿下…”沈清辞心中震动,抬头看他。
“不必多言。”萧承璟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本王举荐你,并非儿戏。你若在议事堂上应对失据,丢的是本王的脸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平静的脸庞,补充道:“届时,不必畏惧任何人。记住,你持本王玉佩,代表的是本王的意见。若有人以身份压你,或以言辞轻慢…你当知道如何应对。”
这话,几乎是明示会给她撑腰了。
沈清辞握紧了手中的册子和那枚依旧带着他体温的墨玉玉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信任的触动,有面临挑战的兴奋,也有对前路艰险的清醒认知。
她站起身,对着萧承璟,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臣女,定不负殿下今日信重之恩。”
萧承璟微微颔首,转身再次望向窗外的飞瀑,声音融入了水声之中,显得有些飘忽:“时辰不早,回去吧。三日后,本王在工部门前等你。”
“是,臣女告退。”
沈清辞不再多言,收起册子和玉佩,转身离开了枕流榭。
月光下,她的背影纤细却挺直,一步步走入夜色,如同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然。
萧承璟依旧站在窗前,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方才沈清辞坐过的位置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
“沈清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夜色渐深,芳菲苑重归寂静。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皇城的另一端,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