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地宫琴弦
雨水冲刷着沈昭月的脸庞,与泪水混在一处。她站在惊鸿阁的废墟上,望着月光下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青衫依旧,眉目如昨,可父亲眼中流转的紫芒却比高焕之还要妖异三分。
“阿爷…”琵琶弦在她掌心勒出血痕。
沈知节缓缓抬手,九霄环佩琴发出清越的泛音。那音波如有实质,将雨幕切割成诡异的几何图形。沈昭月腕上的紫纹突然灼烧般剧痛,怀中《霓裳》丝帛腾空而起,在高焕之面前徐徐展开。
“月娘。”父亲的声音里混着金属共振的杂音,“《雨霖铃》逆谱。”
这是命令,亦是提示。沈昭月突然想起丝帛背面那行小字,“第七叠轮指时断弦”。她佯装顺从地拨动琴弦,暗中将骨片卡在第七弦下方。
高焕之的金如意凌空画符。玉骷髅的乐声越来越急,李慕珩像牵线木偶般走到沈知节身旁,两人合奏起《霓裳》第六叠。沈昭月注意到父亲的左手小指始终僵直,这是他教过她的暗号,表示“不可尽信”。
“乖孩子,到阿公这来。”高焕之袖中飞出紫色丝线,如活物般缠向沈昭月脚踝,“你父亲可想你了…”
骨片在弦上重重一刮。随着刺耳的裂帛声,第七弦应声而断!崩飞的弦梢如利箭射向玉骷髅,在它额骨上凿出个细孔。高焕之的狂笑戛然而止,骷髅眼窝中的紫火正从裂缝中疯狂外泄!
“你——”老宦官的金如意猛地砸向沈知节,“叛徒!”
九霄环佩琴横空拦截。沈知节十指翻飞,奏出的却是《清心咒》的变调。李慕珩浑身紫纹骤亮,旋身突然反手扣住高焕之的腕脉。
沈昭月扑向飘落的《霓裳》丝帛。空中旋转的绢布背面显出一行先前未见的小字:“崇仁坊地宫,人筋弦。”
玉骷髅发出震碎瓦砾的尖啸。高焕之挣脱李慕珩,枯爪撕开自己紫袍前襟,苍老的胸膛上赫然嵌着七枚铜片,排列如北斗!铜片随着骷髅的啸声共振,竟将音波具现成紫色刀刃。
“小心音刃!”李慕珩推开沈知节,自己却被三道紫光贯穿肩胛。鲜血喷溅在沈昭月脸上,温热腥甜。
沈知节的琴声突然转向《破阵乐》。奇怪的是,这杀伐之音竟让玉骷髅的动作迟缓下来。沈昭月瞬间明白,父亲在琴弦中混入了克制琴虫的材料!
“去地宫…”沈知节的声音像隔着水波传来,“找…人筋弦…”
高焕之的金如意凌空劈下。沈昭月眼睁睁看着父亲左臂齐肩而断,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断肢处缠绕着无数紫色丝线,正疯狂蠕动试图再生。
“走啊!”李慕珩用身体撞开她,自己却被玉骷髅的触手贯穿腹部,“崇仁坊…倒悬塔…”
沈昭月抱着《霓裳》丝帛跃下废墟。身后传来琴笛和鸣的《阳关三叠》,那是父亲教她的第一支曲子,也是诀别的信号。雨水模糊了视线,她跌跌撞撞冲进小巷,腕上断弦不知何时已缠住一块青铜碎片,上面刻着崇仁坊的布局图。
崇仁坊的废弃乐坊比想象中更阴森。沈昭月撬开生锈的铁锁时,霉味混着某种腥甜扑面而来。夜明珠照亮满地碎瓷,每片瓷上都沾着干涸的血迹,组成诡异的音律符号。
“倒悬塔…”她摩挲着青铜碎片,突然发现碎片边缘的断痕与李慕珩的乌木笛完全吻合。将碎片贴在地面移动,在某处突然传来微弱的吸力,地下有磁石!
撬开腐朽的地板,露出向下的石阶。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乐工的名字,沈昭月认出不少教坊前辈。最底层的铁门被七根琴弦封住,弦上凝结着黑紫色的血痂。
沈昭月割破手指,将血滴在弦上。琴弦遇血即溶,露出后面骇人的景象,数十具骸骨呈放射状悬挂,每具尸体的脊椎都被抽出来,拧成琴弦绷在中央的铁架上。铁架形如编钟,正上方悬着个青铜匣子,匣面刻着“天宝九载,罗公远封”。
“人筋弦…”沈昭月强忍呕吐的冲动,发现最年轻的骸骨腕上还戴着明月珰,是苏鸾的双胞胎姐妹!骸骨口中含着片玉简,上书:“《霓裳》实为镇魂曲,奏全本者可封仙门。”
青铜匣子突然发出机关转动的咔嗒声。沈昭月刚靠近,整个人就被强大的吸力拽向铁架。七根人筋弦自动缠上她的四肢,将她摆成飞天奏乐的姿势。匣盖缓缓开启,露出里面晶莹的丝弦,这才是真正的人筋弦,在黑暗中泛着月光般的清辉。
“沈氏血脉…”空洞的声音在地宫回荡。沈昭月惊觉那青铜匣子竟是缩小版的玉骷髅!微缩骷髅的下颌开合,继续道:“罗某当年以三百乐工经脉制弦,唯缺沈氏天蚕引…”
人筋弦突然缠上沈昭月的脖颈。剧痛中她看见自己的血顺着弦流入铁架,那些骸骨竟然开始颤动!最骇人的是中央铁架,吸饱鲜血后渐渐显出其真实形态,哪里是什么乐器,分明是座微缩的仙门模型,门扉上刻满与《霓裳》谱对应的符号!
“月娘!”
熟悉的嗓音让沈昭月浑身一颤。李慕珩浑身是血地冲下石阶,手中断笛精准击中人筋弦。弦丝发出凄厉的嗡鸣,竟将断笛震成齑粉!
“第七叠…反着奏…”王爷踉跄跪地,紫纹已经蔓延到下颌,“用…人筋弦…”
沈昭月福至心灵,抓起青铜碎片在掌心狠狠一划。鲜血喷涌的刹那,她以手代拨,在铁架上奏响《霓裳》第七叠的逆谱。人筋弦发出共鸣,整个地宫开始剧烈震动!
微缩骷髅尖啸着炸裂。仙门模型上出现裂缝,从中涌出粘稠的紫雾。李慕珩突然暴起,将什么东西塞进裂缝,是那半块冰晶令牌!
“封!”他咬破手指在沈昭月眉心画了个音徽,“以血为契…”
紫雾遇到鲜血立刻回缩。沈昭月趁机扯下所有人筋弦,在铁架上绷成简易的琴。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仙门模型的裂缝开始愈合,那些悬吊的骸骨齐齐转向北方,摆出飞天朝圣的姿态。
地宫突然陷入死寂。沈昭月喘着粗气看向李慕珩,却发现王爷眼中的紫芒正在消退。更惊人的是,他锁骨下的蛛网状紫纹也淡了许多。
“人筋弦…能拔除琴虫…”李慕珩虚弱地笑了,“罗公远…早留了后手…”
远处传来坍塌的轰鸣。沈昭月搀起李慕珩,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仙门模型已经完全闭合,表面浮现出父亲的字迹:
“月娘,高焕之非人,乃罗公远师弟所化。紫瞳非毒,实为仙殇。真正的《霓裳》谱在…”
字迹被突然涌入的污水淹没。沈昭月最后看到的,是苏鸾骸骨突然抬起的手骨,指着的方向正是皇城西南角,那里有座不起眼的佛塔,塔尖形状酷似倒悬的编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