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双人合奏
雨水顺着沈昭月的下巴滴落在《霓裳》丝帛上,墨迹遇水渐渐晕染开来。她蜷缩在废弃的乐坊阁楼里,指尖抚过父亲留下的最后字迹。窗外电闪雷鸣,每一次闪电划过,都能看见远处皇城方向升起的诡异紫烟。
“第七叠轮指时断弦…”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腕上的断弦突然微微震颤,有人在用相似的频率弹奏!
沈昭月猛地起身,扯动肩头还未愈合的伤口。三天了,自从骊山地宫崩塌那夜,整个长安城都在传永王谋反伏诛的消息。可她分明记得李慕珩被掩埋前说的最后三个字:
“惊鸿阁。”
窗棂突然被什么东西叩响。沈昭月握紧半截瓷片,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隼正在啄击窗纸。猛禽腿上绑着节翠竹,竹筒里塞着张乐谱残页,正是《雨霖铃》缺失的后半段!
残页边缘用血画了个月牙符号,这是教坊司“夜半密会”的暗记。沈昭月将瓷片抵在隼的咽喉:“谁派你来的?”
白隼突然歪头,右眼闪过一抹妖异的紫光。她这才发现鸟儿的瞳孔深处嵌着颗微型水晶,正随着远处钟声的节奏明灭。当凑近观察时,水晶里竟浮现出半张人脸——是崔九!
“今夜子时…”隼嘴开合,发出老人沙哑的声音,“平康坊《阴阳调》…”
鸟身突然剧烈抽搐,炸成一团紫色烟雾。沈昭月挥散烟雾,发现桌上多了枚骨片,上面刻着教坊司的平面图,西侧耳房被朱砂圈出,旁边标注:“李十二残魂在此”。
骨片边缘锋利如刃。她将断弦缠在骨片上,做成简易的琴拨,又撕下裙摆浸透雨水,裹成临时弦轴。当试音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远处皇城方向的紫烟突然扭曲了一瞬。
“果然在监听…”沈昭月冷笑。高焕之恐怕想不到,父亲早就在《霓裳》谱里埋下了反制之法,每奏特定段落,就能干扰琴虫的感应。
暮鼓响起时,她已扮作胡姬混入平康坊。这片烟花之地比往常冷清许多,随处可见金吾卫的巡逻队伍。惊鸿阁是家不起眼的小乐坊,门楣上挂着半面破铜镜,镜面裂纹恰好将“惊鸿”二字劈成两半。
“姑娘找谁?”老鸨拦在门前,手中团扇却有意无意地摆出个手势,三指蜷、两指伸,正是沈氏“流云诀”的收势。
沈昭月以琵琶遮面,回了个“浮云手”的起式。老鸨瞳孔微缩,团扇突然转向东侧厢房:“崔老等您多时了。”
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崔九躺在榻上,脖颈的紫纹已经蔓延到面部,见到她时浑浊的眼里迸出精光:“丫头…李十二的残谱…带来了吗?”
沈昭月警觉后退:“您不是已经…”
“死了?”崔九苦笑,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的血洞,“早该死了…是高焕之用琴虫吊着我的命…”老人突然剧烈咳嗽,吐出的黑血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要我传话…用《阴阳调》引出暗处的…”
话音戛然而止。窗外飘来一缕笛音,正是《雨霖铃》的变调。沈昭月扑到窗前,看见对面屋顶立着个熟悉的身影,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慕珩!月光下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垂着,腰间玉带却系着那支断成两截的乌木笛。
“王爷!”
对方恍若未闻。沈昭月这才发现他眼中紫芒大盛,整个人像提线木偶般僵硬。当笛声转向《霓裳》第七叠时,李慕珩突然机械地抬起左手,比出三个手势,先是“流云诀”,再是“浮云手”,最后是沈昭月从未见过的古怪姿势,像在模拟某种鸟类振翅。
“惊鸿…”崔九在榻上嘶声喊道,“他让你…合奏《阴阳调》!”
沈昭月刚抱起琵琶,厢房的门突然被劲风破开。鱼朝恩的红袍在暗夜中如血般刺目,孔雀翎面具下传出尖笑:“果然上钩了!”
少年宦官身后站着十余名金吾卫,每人耳中都塞着紫色蜡丸,这是防《霓裳》音杀的法子。沈昭月旋身拨弦,断弦刮过骨片发出金属锐响,最前排三人顿时捂耳惨叫。
“没用的…”鱼朝恩甩出绕梁丝,“高公已经改良了…”
丝线缠上琵琶的瞬间,对面屋顶的李慕珩突然动了。乌木笛脱手飞出,在空中断成七截,每截都精准击中一名金吾卫的耳中蜡丸!紫烟炸开的刹那,沈昭月听见他沙哑的嗓音:
“现在!弹奏《阳关三叠》接《雨霖铃》逆谱!”
这是要创《阴阳调》!沈昭月福至心灵,骨片在弦上刮出金戈之音。与此同时,李慕珩以指为笛,吹响《雨霖铃》最哀婉的段落。两种截然不同的旋律在空中交织,竟形成奇特的共鸣。
鱼朝恩突然踉跄后退。少年宦官的面具出现裂纹,露出下面紫纹蔓延的脸:“不…不可能…这是罗公远的…”
瓦片哗啦作响。数十个黑影从四面八方跃下,清一色戴着青铜面具,正是那晚在冰窟见过的杀手!但他们此刻动作迟缓,像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关节错位的咔响。
“音障反噬…”崔九挣扎着支起身子,“高焕之…用琴虫控制他们…现在虫子发狂了…”
沈昭月突然明白了《阴阳调》的妙处。正调与逆谱同时演奏,会产生某种破坏琴虫共振的频率!她变指法为轮,骨片刮弦的速度越来越快,李慕珩的指笛也随之拔高音调。
最前的青铜面具人突然跪倒。面具裂成两半,露出后面年轻女子的脸,竟是教坊司失踪的箜篌伎!她七窍流着紫血,嘶声喊道:“小心…高公在塔顶…”
话音未落,整座惊鸿阁剧烈震动。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组成了诡异的音符图案。沈昭月抬头望去,屋顶不知何时爬满了紫色丝线,正随着她和李慕珩的合奏节奏蠕动。
“继续!”李慕珩眼中紫芒忽明忽暗,“引他出来…”
鱼朝恩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少年宦官撕开锦袍,露出心口处拳头大的鼓包,那东西正随着《阴阳调》的节奏疯狂跳动!
“仙尊…救我…”他抓向最近的青铜面具人,五指如刀插入对方胸膛,“再给我点时间…”
沈昭月趁机跃上窗台。对面屋顶的李慕珩已经半跪在地,紫纹几乎覆盖了全身。当两人视线相接时,他忽然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断弦。”
骨片在第七弦上重重一划。随着令人牙酸的崩裂声,整座惊鸿阁的瓦片同时炸起!鱼朝恩心口的鼓包爆裂开来,数十条紫色触手疯狂舞动,每一条尖端都长着酷似人耳的结构。
“就是现在!”李慕珩突然暴起,断笛刺入自己左臂,蘸着血在虚空画出音徽符号,“《霓裳》第七叠!”
沈昭月拨出那个尘封已久的音符。刹那间,所有青铜面具人同时僵直,他们天灵盖齐齐裂开,钻出的琴虫在空中组成巨大的五线谱。鱼朝恩的触手碰到这“音谱”的瞬间,竟开始寸寸碎裂!
“不——!”少年宦官的身体像陶俑般龟裂,“高公答应过我长生…”
惊鸿阁的屋顶轰然坍塌。月光如瀑倾泻而下,照见立在最高处的紫袍人影,高焕之手持金如意,眼中紫芒如炬,怀中竟抱着那具从骊山逃出的玉骷髅!
“好一曲《阴阳调》…”老宦官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回响,“正好为仙尊开道!”
玉骷髅的下颌突然张开。这次涌出的不是触手,而是洪钟大吕般的乐声,正是《霓裳》全本!沈昭月感到腕上断弦剧烈震颤,皮肤下的血管开始浮现紫纹。最可怕的是李慕珩,他像提线木偶般转向高焕之,机械地行了个大礼。
“来…”老宦官向沈昭月伸出枯手,“与你父亲团聚…”
惊雷炸响。沈昭月这才看清,高焕之身后还站着个人影——青衫落拓,怀抱九霄环佩琴,正是三年前“暴毙”的沈知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