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骨笛传烽
扬州城的夜雨总是来得突然。沈昭月蜷缩在醉仙楼后巷的柴垛旁,粗麻衣襟早已被雨水浸透,露出肩头尚未痊愈的鞭痕。三日前她趁乱逃出漕帮货船时,绝不会想到这座以繁华著称的江南都会,暗巷里竟飘着与长安教坊司如出一辙的血腥气。
“小蹄子躲这儿呢?”涂着蔻丹的尖指甲突然掐住她下巴。沈昭月瞳孔骤缩,眼前浓妆妇人发髻上簪着的鎏金步摇,正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那是教坊司特制的空心金簪,内里能藏三滴见血封喉的鸠毒。
老鸨甩开她的脸直起身:“带进去洗刷干净,今晚就挂灯笼。”两个龟公立刻架起沈昭月往偏门拖行。经过回廊时,她突然听见一阵诡异的笛声,音色尖锐如夜枭啼哭,却莫名带着《折柳曲》的调式。廊下七八个姑娘闻声顿时僵住,随即疯狂抓挠自己的脖颈,直到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瞧见没?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老鸨从腰间抽出一支惨白的笛子,在沈昭月的眼前晃了晃,“人骨做的,吹起来格外透亮。”
雨水顺着沈昭月的额发滴在笛身上,突然冲刷出几道熟悉的刻痕。那是教坊司乐工特制的音律校准线,去年冬天失踪的琵琶手阿芜,左腿骨上就有这样的波浪纹。沈昭月顿时胃里翻涌起酸水,耳边又响起那夜高焕之用阿芜腿骨敲击白玉盏的脆响:“乐籍女子的骨头,本就该为贵人奏响妙音。”
“妈妈且慢。”她突然抓住老鸨的衣袖,“奴婢会调教新来的丫头,还能修补破损的乐器。”说着伸出食指在积水的青砖地上画了个古怪符号,教坊司暗桩专用的求救标记,横折如断骨,竖勾似悬梁。
老鸨的眉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当夜沈昭月被关进阁楼时,枕下赫然多了一柄银簪,簪头莲花芯里凝着暗紫色膏体,正是教坊司女暗探专用的“骨里红”。
子时更鼓响过三声,房门突然被推开。老鸨独自端着烛台进来,哼的竟是《折柳曲》最隐秘的第三叠。沈昭月蜷缩在床角做出恐惧状,右手却悄悄摸向银簪。
“沈掌乐别装了。”烛火突然后移,露出老鸨颈侧蜘蛛形的烙印,“高大人让我问问,当年您从骊山带走的密道图,可还留着?”
这句话像刀尖挑开旧伤疤。沈昭月眼前闪过五年前那个雪夜,高焕之带人围住教坊司时,她趁乱从老乐正尸身上扯下半张羊皮纸。这些年她始终不知那歪歪扭扭的线条有何用,直到此刻才惊觉,原来自己怀揣的秘密比想象中更致命。
“密道图早烧了。”她故意让嗓音发抖,“当年我只是个十四岁的乐伎…”
“是吗?”老鸨突然吹响骨笛,刺耳的音波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沈昭月颈后的蛊虫顿时暴起,在皮下钻出蛛网般的凸痕。剧痛中她看见对方耳垂闪过金光,那根本不是耳珰,而是高府暗卫特制的传讯铜哨。
沈昭月忍着剧痛拔下银簪,径直刺入老鸨耳膜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惊异于手腕的平稳。温热的血珠溅在骨笛上,突然显出几道淡青色的纹路。她忍着蛊虫噬咬的痛楚将笛子凑近烛火,那些看似随意的音孔边缘,竟藏着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的山形。
“原来在这里…”她颤抖的手指抚过笛身内壁。五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羊皮纸残图,缺失的部分竟被刻在同胞的骨头上。窗外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沈昭月抓起梳妆台上的蔷薇水泼向烛火。在黑暗笼罩的刹那,她将银簪狠狠扎进自己左臂,蛊虫嗜痛,见血方能平息。
当龟公们破门而入时,只见老鸨仰面倒在血泊中,双耳插着两支银簪。而敞开的轩窗外,扬州城的万家灯火正倒映在缓缓东去的运河里,像无数破碎的星辰。
沈昭月在污水横流的下水道里爬行时,骨笛裂痕中掉出半片薄如蝉翼的绢布。借着偶尔漏下的月光,她看清上面用血绘制的图案:一架造型古怪的水车,龙骨般的轴承上刻着“曲江”二字。这与她在教坊司暗格里发现的残图拼合起来,恰好组成通往骊山腹地的密道。
远处传来犬吠声,她突然想起高焕之义女临死前说的话:“你以为逃出扬州就完了?当年参与骊山案的一百三十七人,如今只剩你还喘着气。”沈昭月握紧骨笛的断口,任尖锐处刺入掌心。这次她不再擦拭血迹,既然宿命要她做最后的活祭,那便让这具残躯燃成照破黑幕的火把。
黎明前的码头上,漕帮大船正在起锚。沈昭月混入扛麻袋的苦力队伍时,怀中的骨笛突然发出幽幽共鸣。她循声望去,甲板上有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腰间赫然别着另一支人骨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