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莺夺命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沈昭月就惊醒了。枕边的骨笛泛着幽幽青光,窗棂上不知何时停了只通体漆黑的夜莺,正用喙轻叩雕花木格。
这是教坊司最高级别的警讯。
她迅速将铁指甲烙回指尖,却发现昨夜李慕珩给的金粟珠正在发烫。两颗珠子在掌心相触的刹那,竟浮出一幅微光勾勒的路线图,直指教坊司东北角的春莺阁。
“崔老…”沈昭月攥紧瓷瓶。老人临终前提到的“紫瞳”,与父亲字条上的警告不谋而合。她将孔雀翎箭藏在束发巾里,指尖抚过琵琶的第七弦,这是父亲用天蚕丝特制的“哑弦”,平日弹不出声,唯有在特定频率下才会震颤。
春莺阁外静得诡异。本该有乐工彻夜排练的庭院空无一人,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响。沈昭月摸到第三根廊柱时,突然触到某种粘稠的液体。借着月光看去,柱上赫然是五个血指印,中指残缺,正是崔九平日拄拐的手型!
“咚——”
阁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沈昭月闪身贴上门缝,看见云韶部首席乐师赵奉常正跪坐在厅中央。老乐师怀抱阮咸,指尖却诡异地反向弯曲着,正在弹奏《春莺啭》的变调。更骇人的是他面前摆着个鎏金香炉,三足蟾蜍口中铜钱不翼而飞。
与永王殿下一模一样的制式!
沈昭月刚要迈步,琵琶突然在怀中自振。第七弦发出蚊蚋般的嗡鸣,提醒她空气里飘着肉眼难辨的紫色粉尘。她急忙抹了崔九给的药膏在鼻下,顿时闻到浓烈的龙涎香里混着腥甜,是浮生醉燃烧的味道!
“赵师伯?”她试探着轻唤。
老乐师恍若未闻,阮咸声越来越急。沈昭月这才发现他双眼空洞大睁,瞳孔竟泛着妖异的紫色。随着最后一个轮指,赵奉常突然浑身痉挛,七窍缓缓渗出黑血。最诡异的是,他僵硬的尸体竟保持着飞天壁画般的跪拜姿态,双手合十指向屋顶横梁。
“啪嗒。”
一滴粘液落在沈昭月手背。她抬头望去,梁上盘踞着个黑影,那根本不是人,而是裹着赵奉常官服的傀儡!傀儡胸前缝着张乐谱,正是《春莺啭》的全本,但每个音符上都缀着细小的黑点,与她从尸体腰带发现的一模一样。
“果然来了。”
阴冷的嗓音在背后响起时,沈昭月的银针已经出手。鱼朝恩的红袍鬼魅般闪避,孔雀翎拂尘扫过她腕脉:“沈姑娘好身手,难怪高公吩咐要留活口。”
沈昭月旋身拨弦,铁指甲在第七弦上刮出刺耳锐响。傀儡应声炸裂,数十枚毒针暴雨般射向鱼朝恩。少年宦官不得不退后三步,袖中飞出绕梁丝缠住廊柱:“你以为李十二真会来救你?”
琵琶腹中的天蚕丝突然剧烈震颤。沈昭月福至心灵,猛地仰身下腰,一支乌木笛破窗而入,精准击碎鱼朝恩的护心镜。笛子反弹回门口黑影手中,那人懒洋洋倚着门框,月光照亮他腰间晃动的东宫令牌。
“本王的人,轮不到阉奴教训。”李慕珩的声音比昨夜低沉,玄色劲装上沾着新鲜的血迹。他信手接住沈昭月抛来的金粟珠,突然轻笑:“找到铜钱了?”
鱼朝恩脸色骤变,拂尘猛地扫向香炉。沈昭月这才发现蟾蜍口中的铜钱不知何时嵌在了赵奉常的眉心!她本能地扑向尸体,却见老乐师僵硬的嘴唇突然蠕动,吐出枚带血的铜钥匙。
“拦住她!”鱼朝恩尖啸。
沈昭月刚要触碰钥匙,地面突然剧烈震动。整座春莺阁的窗棂同时炸裂,数十个赵奉常模样的傀儡从天而降!它们关节处连着晶莹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紫芒,每根都是浸过浮生醉的绕梁丝。
“闭眼!”
李慕珩的暴喝声中,沈昭月感到有温热的躯体覆上来。随即是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起硫磺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等她再睁眼时,傀儡们已燃起幽蓝火焰,而李慕珩正用乌木笛抵着她咽喉。
“《雨霖铃》逆谱。”他声音冷得像冰,“谁教的?”
沈昭月直视他紫光流转的瞳孔:“家父临终所传。”
笛尖稍稍撤开半寸。李慕珩突然扯开她衣领,在看到锁骨下方光滑无痕时明显松了口气。此时鱼朝恩的惨叫从后院传来,夹杂着某种猛禽的尖啸。
“白隼…”李慕珩脸色突变,拽起沈昭月就往后窗冲,“高焕之在用傀儡试药,我们必须…”
话音戛然而止。沈昭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后院古柏上悬着个铁笼,里面蜷缩着个熟悉的身影——苏鸾!女子双耳果然完好无损,此刻正用指甲在笼底刻着什么。更骇人的是她周身缠绕的紫色丝线,正随着远处传来的钟声规律脉动。
“《霓裳》第七叠…”李慕珩突然闷哼一声跪地,锁骨下的紫纹疯狂蔓延,“快走…她在用音律操控…”
沈昭月抄起琵琶,在第七弦上重重一划。高频震颤让苏鸾猛地抬头,露出与赵奉常如出一辙的紫瞳。但更惊悚的是她正在刻的字,正是梨木板上斜刻着的那行小字,“非弑君,乃弑仙”!
鱼朝恩的狂笑从树后传来:“晚了!”他手中孔雀翎箭直指铁笼,“高公要的从来不是《霓裳》谱,而是能奏全本的血脉!”
沈昭月突然明白过来。父亲的字条、崔九的警告、李慕珩反常的追问,所有线索都指向某个荒诞的真相。她迎着箭矢上前一步,铁指甲刮过七根琴弦:
“你们在我父亲体内种了什么?”
回答她的是破空而来的箭啸。千钧一发之际,李慕珩的乌木笛横空击落箭矢。他嘴角溢着黑血,却笑得恣意:“好问题。”突然将某物拍进她掌心,“答案在冰窟。”
沈昭月低头看去,是半块冰晶般的令牌,内里封着只紫瞳蜘蛛。令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玄宗年间,仙师罗公远以《霓裳》引真仙降世,未果,唯余紫瞳之毒。”
远处钟声越来越急,苏鸾开始用头猛撞铁笼。沈昭月抱起琵琶,在《破阵乐》里混入父亲教她的特殊指法。当第七个轮指落下时,赵奉常尸体突然爆开,藏在胸腔的铜钱激射而出,精准打落笼锁!
“走!”李慕珩拽着她跃上围墙,“子时之前必须…”
一道银光闪过他咽喉。沈昭月眼睁睁看着永王在她面前倒下,墙头立着个戴青铜面具的红衣人,手中绕梁丝正滴着血。
“高公要活的沈家女。”面具人声音雌雄莫辨,“至于东宫的小野种,”丝线猛地收紧,“正好喂我的宝贝蜘蛛。”
沈昭月疯狂拨动琴弦,却见李慕珩突然睁眼,从喉间伤口抽出一根银针反手射出。面具人惨叫坠墙,落地时青铜面具裂成两半,露出张与苏鸾一模一样的脸!
“双生药引,”李慕珩艰难地支起身子,“高焕之这个疯子。”
沈昭月撕下衣袖为他包扎,却发现伤口流出的血泛着诡异的金。李慕珩苦笑着推开她:“别碰,我血里有…”
话音未落,白隼突然俯冲而下。沈昭月抬手格挡,猛禽却将一物抛在她脚边,是半只人耳,耳垂上明月珰正是她当年送给苏鸾的及笄礼!
笼中的苏鸾此时突然停止挣扎,用刻满乐谱的手指蘸血,在笼底画了个完整的音徽符号。沈昭月浑身血液都凝固了,那符号与父亲临终前画的一模一样,只是多出七个黑点,排列如北斗。
“子时…冰窟…”李慕珩咳着血抓住她手腕,“记住…紫瞳怕《清心咒》的泛音。”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至少有二十名金吾卫正在逼近。沈昭月咬牙背起琵琶,最后看了眼春莺阁,赵奉常的尸身不知何时转向北方,保持着飞天的姿态;而苏鸾正用血手指向西南,那里是骊山的方向。
她跃下围墙的瞬间,怀中的金粟珠突然发烫。两颗珠子相撞,浮现的地图终点正是冰窟最深处的祭坛,旁边标注着父亲的字迹:
“月娘,若见紫瞳蜘蛛,速奏《雨霖铃》全本,那本就不是给人听的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