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乐工诅咒
青铜棺撞上礁石的瞬间,沈昭月被甩了出去。暗河的水流裹挟着她冲进一片地下湖泊,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她挣扎着浮出水面,发现湖岸堆满了森森白骨,每具骸骨的指骨都诡异地弯曲着,保持着演奏的姿势。
“李…慕珩?”
回应她的只有空洞的回音。沈昭月踉跄着爬上岸,怀中的琵琶早已不知所踪,唯有腕上缠着的断弦还在,被水浸泡后泛出紫金色的光泽。她借着湖面微光查看,发现弦丝上竟刻满了细小的音符,正是《霓裳》第七叠的片段。
“哗啦——”
不远处的水面突然翻涌。沈昭月抄起一根腿骨戒备,却看见李慕珩苍白的面容浮出水面。青年王爷胸前插着半截玉骷髅指骨,伤口周围已经蔓延开蛛网状的紫纹。
“别碰水…”他咳出几口血沫,“水里有琴虫幼虫…”
沈昭月撕下衣袖缠在手上,将他拖到一堆骸骨旁。李慕珩的体温低得吓人,锁骨下的紫纹比之前更密集,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明灭,像某种活物。
“高焕之没死。”他哑声道,“那老妖怪竟把自己炼成了人蛊…”
湖面突然泛起涟漪。沈昭月警觉回头,看见数十具浮尸正缓缓向岸边漂来,全是方才冰窟里的乐师尸体!他们的胸腔诡异地起伏着,仿佛还在呼吸,每具尸体的天灵盖都被掀开,露出里面蠕动的紫色虫卵。
“《霓裳》诅咒…”李慕珩苦笑着指向洞壁。沈昭月这才注意到,潮湿的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乐谱符号,在幽暗中泛着磷光。最上方是一行血字:
“闻《霓裳》全本者,七日必癫狂而死——天宝九载,教坊司众乐工绝笔。”
“这根本不是诅咒。”沈昭月用断弦划过岩壁,刮下一层紫色粉末,“是高焕之下的虫卵。”她捻了捻粉末,“这些乐工临死前发现了真相,把警告刻在…”
李慕珩突然剧烈抽搐。他抓着沈昭月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剖开…取出来…”青年眼中紫芒大盛,“我体内也有琴虫…是当年母妃…”
沈昭月摸到他怀中硬物,是半块冰晶令牌,此刻正散发着刺骨寒意。她福至心灵,将令牌按在他伤口上。紫纹遇到冰晶立刻收缩,李慕珩痛得弓起身子,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骊山…有座倒悬的塔…”
洞窟深处突然传来编钟声。沈昭月浑身汗毛倒竖,这是《霓裳》序章的调子!湖面开始有规律地震颤,那些浮尸随着节奏缓缓立起,颅内的虫卵发出莹莹紫光。
“音障…”李慕珩挣扎着站起身,“用《雨霖铃》破开一条路…”
沈昭月将断弦两端缠在两根胫骨上,做成简易的弦乐器。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最近的浮尸突然炸裂,虫浆溅在岩壁上滋滋作响。但更多的尸体正在逼近,他们关节处连着晶莹的丝线,像被无形的提线操控着。
“后面!”
李慕珩的警告晚了一瞬。沈昭月感到后颈一凉,某种滑腻的东西贴上了皮肤。她反手去抓,却摸到一缕熟悉的发香——苏鸾!
女子双目已盲,紫黑的眼眶里钻出细小的触须。她双手捧着个鎏金香炉,炉中飘出的青烟组成一个个音符,正是《霓裳》中最诡谲的段落。
“阿月…”苏鸾的嗓音像是无数虫鸣的合声,“你父亲…在塔里等你…”
沈昭月刚要后退,脚踝突然被什么缠住。低头看去,竟是湖水中伸出的紫色丝线!丝线另一端连着那些浮尸,正顺着她的腿往上爬。
“奏《清心咒》!”李慕珩掷出断笛,“逆着奏!”
沈昭月接住笛子,却看见笛孔里塞着团丝绢,展开是半张《雨霖铃》的残谱,笔迹与父亲的一模一样!她将断弦绷紧,就着残谱奏响第一个音符。
苏鸾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啸。香炉炸裂的瞬间,沈昭月看清炉底刻着的小字:“非弑君,乃弑仙;非仙殇,实人祸。”
所有浮尸同时跪倒。他们的胸腔裂开,露出里面已经孵化的琴虫,每只虫背上都有个完整的音律符号,此刻正随着《雨霖铃》的旋律闪烁。
“塔要塌了…”苏鸾腐烂的手指突然抓住沈昭月的手腕,“你父亲…用自己封住了…”
洞窟顶部突然坠落大块钟乳石。李慕珩拽着沈昭月冲向一条狭窄的甬道,身后传来苏鸾最后的呢喃:
“小心紫瞳…它会让你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甬道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沈昭月刚踏进去就僵在了原地,石室中央悬着个巨大的青铜编钟,钟体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乐工的名字。而钟锤竟是具干尸,穿着先帝时期的乐官朝服,腰间挂着“沈”字玉佩。
“沈…知节?”李慕珩声音发颤。
沈昭月摇头。她太熟悉父亲的身形,这具干尸明显更高大。当凑近查看时,她发现干尸心口插着根玉簪,簪头刻着“罗公远”三个小字。
“不是塔…”她突然明白过来,“是钟!骊山底下埋着口倒悬的钟!”
编钟突然无风自鸣。沈昭月耳中嗡的一声,眼前闪过无数碎片般的画面:玄宗年间的夜宴、三百乐工七窍流血的惨状、罗公远将玉簪插入自己心口…最后定格在一个紫瞳少年身上,那眉眼与李慕珩有七分相似!
“这是我皇祖父…”李慕珩跪倒在编钟前,“他当年…被做成了第一个琴虫宿主…”
沈昭月摸到编钟内侧的刻痕。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战栗,这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乐谱,每个音符都浸着黑褐色的血迹。谱子旁边是父亲的字迹:
“月娘,真正的《霓裳》在钟锤里。高焕之要的不是长生,是想打开仙门…”
整座石室突然倾斜。编钟的吊索一根接一根断裂,干尸钟锤笔直坠向沈昭月。千钧一发之际,李慕珩扑过来推开她,自己却被钟体砸中右腿。
“走!”他喷出一口紫黑色的血,“带着钟锤里的东西去找…”
穹顶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瀑倾泻而下,照见干尸腰间玉佩的裂痕,与沈昭月怀中那半块完全吻合!她扑上去拼合玉佩,机关转动的咔嗒声中,干尸的胸腔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卷晶莹的丝帛。
真正的《霓裳》全谱!
石室崩塌的轰鸣中,沈昭月听见李慕珩最后的喊声:
“谱子背面…有克制紫瞳的…”
她抱着丝帛被气浪掀出裂缝,坠落的瞬间看见李慕珩被紫纹彻底吞噬。青年王爷最后对她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随即被倾覆的青铜编钟彻底掩埋。
沈昭月重重摔在骊山后山的草坡上。怀中的丝帛遇月华而明,背面渐渐浮现出父亲的字迹:
“月娘,若你读到此文,为父已化作镇魂钟锤。紫瞳非毒,乃仙殇;《霓裳》非乐,实为钥。高焕之欲开仙门,需以沈氏血脉奏全本。切记,第七叠轮指时断弦,可破...”
丝帛突然自燃。沈昭月急忙拍打火焰,却见灰烬中凝出一颗紫色的晶体,正是李慕珩眼中最后闪过的光芒。
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沈昭月将晶体藏入衣襟,跌跌撞撞奔向山脚的官道。她不知道的是,背后的山体裂缝中,正有无数紫色丝线如活物般蠕动而出,向着月光最盛处蔓延。
而在更远的皇城方向,教坊司的铜钟无人自鸣,奏的正是《霓裳》第七叠。钟楼顶端,身着紫袍的高焕之张开双臂,眼中光芒大盛:
“仙门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