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新雪旧恨
千秋节的雪下得突然。沈昭月跪坐在太极殿侧廊,看着鹅毛大雪覆盖琉璃瓦。眉心紫晶传来细微刺痛,雪片在她眼中变成无数跳动的音符,每片雪花的结晶结构,都与《霓裳》第七叠的某个音节完美对应。
“沈乐师,该候场了。”
小宦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三日前那场“断袖”闹剧后,高焕之竟真的允许她保留教坊司身份,甚至指定她在千秋节献艺。这份“恩典”背后藏着什么,沈昭月心知肚明。
“今日奏什么曲子?”小宦官好奇地瞄向她怀中的凤颈琵琶。这不是教坊司的制式乐器,而是今晨莫名出现在她枕边的,琴身泛着奇异的紫光,弦轴却是半截人骨。
“《春莺啭》。”沈昭月轻抚琴弦。在紫晶视野里,七根弦分别呈现不同色泽,最末端的那根人筋弦,正在与远处的某处共振。她知道,那是被困在黄枢狱里的李慕珩。
大殿内暖香扑面。沈昭月垂首跪坐在乐工最末位,余光扫过御座上的天子。皇帝面色青白,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右手五指正无意识地敲击案几。那节奏…
沈昭月险些捏断琴轸。这个拍子她死也忘不了,父亲临终前抽搐的手指,正是这个频率!
“陛下近日龙体欠安。”高焕之的声音从御座旁传来,“听闻沈乐师擅长《霓裳》羽衣曲?”
殿内霎时死寂。《霓裳》自先帝暴毙后已成禁曲,此刻提起简直大逆不道。沈昭月感到无数视线利箭般射来,其中一道格外灼热,来自西侧珠帘后的永王席位。李慕珩竟出席了?可那身影轮廓似乎比平日瘦削。
“奴婢只会些残谱。”她故意让琵琶滑落在地,琴身撞击金砖发出清越声响。在常人听来不过是杂音,紫晶却解析出完整音阶,这是父亲教她的“掷地传声”之术!
珠帘后的人影突然坐直。沈昭月确信那不是李慕珩,而是戴着永王冠冕的替身!真王爷仍被困在黄枢狱,那张“沈知节”字条果然是陷阱。
“无妨。”皇帝开口了,声音虚弱得如同梦呓,“就奏…你父亲最后弹的那段…”
沈昭月指尖发凉。陛下怎会知道父亲死前奏了什么?除非…
高焕之的金如意轻敲地面。乐工们立刻奏起《万岁乐》掩盖异常。在这片嘈杂声中,老宦官俯身在皇帝耳畔说了什么,天子眼中突然闪过妖异的紫芒。
“准奏《霓裳》第七叠。”皇帝机械地重复道,“朕要听…全本…”
沈昭月抱起琵琶。就在第一个音符即将拨响时,殿外突然传来骚动。侍卫押着个蓬头垢面的老者闯入,那人嘶吼着挣脱束缚,枯爪直指御座:
“陛下!您身上有虫!老臣亲眼看见紫虫从您耳朵钻进去!”
是太医令王鉷!沈昭月认出这“疯癫老者”正是三日前宴席的主谋。此刻他官袍破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抓痕,像是自己生生撕下过什么。
“拖出去。”高焕之淡淡道,“王大人癔症又犯了。”
王鉷突然扑向沈昭月。在侍卫抓住他的刹那,老者将某物塞进她袖中,嘶声道:“骊山…冰髓…可破…”话音未落,一柄飞刀已贯穿他咽喉!
血溅在琵琶面板上。沈昭月强忍惊骇,发现袖中是个冰晶小瓶,里面封着截紫色触须,与青黛从井中打捞出来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接近她眉心的紫晶。
“扫了陛下雅兴。”高焕之示意乐工继续,“沈乐师,请。”
沈昭月拨动琴弦。她故意从《春莺啭》起调,暗中将人筋弦的频率调至与皇帝心跳一致。紫晶视野中,天子周身经络逐渐清晰,无数紫色丝线缠绕在血脉间,最密集处正在心口,形成个诡异得音徽符号。
“《霓裳》…”皇帝突然站起身,龙袍下摆无风自动,“朕梦见…三百乐工在血里跳舞…”
高焕之的金如意重重顿地。沈昭月趁机转调,弹的却是赵奉常人皮鼓上记载的倒奏版。第一个逆行音符响起时,皇帝突然捂住心口,而珠帘后的“永王”猛地掀帘而出!
“护驾!”
混乱中,沈昭月看见“永王”面具下鱼朝恩的脸。少年宦官手中孔雀翎直指皇帝,翎毛根根直立如钢针。她瞬间明白高焕之的计划,要在千秋节当众制造“永王弑君”!
琵琶声陡然转急。沈昭月十指翻飞,将《霓裳》正逆两谱同时奏响。两种声波在空中相撞,爆发出肉眼可见的紫色涟漪。皇帝喷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有活物扭动!
“陛下中蛊了!”她故意尖叫,“是永王殿下…不,是有人假扮永王下毒!”
鱼朝恩的面具应声碎裂。少年宦官脸上紫纹暴凸,厉声道:“妖女胡言!”孔雀翎朝她激射而来。
沈昭月旋身避过,金簪在琵琶面板上刮出刺耳锐响。殿顶悬挂的十二琉璃灯同时炸裂,无数碎晶如雨般落下。在这片混乱中,她看见皇帝龙袍下钻出条紫色触手,正贪婪地吸收着满地鲜血!
“仙蜕苏醒了…”高焕之狂喜地张开双臂,“恭迎仙尊临朝!”
沈昭月将冰晶小瓶捏碎。瓶中触须遇血即长,如灵蛇般缠上皇帝心口。天子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七窍中涌出大量紫色丝线,在空中组成《霓裳》第七叠的完整乐谱!
“现在,”她对人筋弦喊道:“奏《雨霖铃》全本!”
琵琶自主鸣响。音波与空中紫谱形成共振,竟将紫色丝线一根根震断。皇帝瘫倒在御座上,而高焕之突然捂住心口,老宦官紫袍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蠕动!
“不…仙尊…”他惊恐地撕开衣襟,露出心口嵌着的七枚铜片。此刻铜片正一片接一片崩飞,每脱落一枚,就有大股紫烟从伤口喷出。
鱼朝恩发出绝望的尖啸。少年宦官扑向皇帝,却被突然出现的玄色身影当胸贯穿——是李慕珩!王爷浑身是血,手中断笛闪着寒光:
“师兄,你养的虫子…反噬了。”
沈昭月这才发现,殿外积雪不知何时已变成紫色。每一片雪都裹着条细如发丝的琴虫,正顺着高焕之的伤口钻入他体内。老宦官的身躯像吹胀的皮囊般鼓起,皮肤下无数凸起物游走蠕动。
“黄枢狱…”他嘶吼着抓向沈昭月,“你父亲…骗了…”
雪幕突然被劲风撕开。白隼群俯冲入殿,每只猛禽都叼着截紫色丝线。它们绕着皇帝飞舞,将丝线编织成密网,把仍在抽搐的“仙蜕”生生拖出龙体!
李慕珩将断笛抵在高焕之的咽喉说道:“解药。”
老宦官狞笑着炸裂开来,无数琴虫在此刻瞬间喷涌而出,却在触及冰雪的刹那冻成紫晶。大殿地砖上渐渐浮现出由虫尸组成地巨大音徽,正是《霓裳》全谱的终极形态!
“没有解药…”高焕之残留的头颅在地上滚动,“沈知节…才是真正的…”
一支羽箭贯穿他的眼眶。沈昭月回头,看见殿门处立着个青衫身影,手中角弓还在轻颤。那人摘下斗笠,露出她朝思暮想的面容——
“阿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