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共振杀局
雨水顺着骊山山脊冲刷而下,在冰窟入口处凝成淡紫色的冰凌。沈昭月蜷缩在祭坛后的石缝里,指尖死死扣着第七弦。子时已过,李慕珩没有出现,唯有怀中的金粟珠还在持续发烫,烫得她心口生疼。
“咚——”
远处传来的钟声让冰壁微微震颤。沈昭月摸出骨笛抵在冰面上,笛身立刻显现出细密的裂纹,这是崔九教她的“地听术”,能通过器物共振判断声源方位。可当第三声钟响传来时,骨笛竟诡异地没有碎裂,反而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纹路。
“《清心咒》的材质…”她突然想起李慕珩的警告,急忙将笛子贴到耳后。微弱的乐声透过骨笛传导而来,竟是《雨霖铃》的逆谱!
钟声越来越近,冰窟深处突然亮起幽蓝的火光。沈昭月借着光亮查看金粟珠,发现地图上多了条蜿蜒的红线,直指祭坛下方的暗河。她刚挪动半步,琵琶突然剧烈震颤,第七弦自主鸣响,频率与钟声完美契合。
“原来在这。”
阴柔的嗓音在头顶炸响。沈昭月旋身拨弦,铁指甲刮过冰面发出刺耳锐响。从上跃下的红袍人被迫改变轨迹,孔雀翎面具在蓝火中泛着金属冷光。
鱼朝恩!
少年宦官轻盈地落在冰锥上,拂尘扫过祭坛表面的冰霜:“高公说得没错,沈家的血脉果然能触发祭坛。”他突然掀开袍角,露出腰间一串铜铃,“猜猜这是用什么铸的?”
沈昭月胃部一阵绞痛。每个铃铛上都刻着名字,她认出最末那个是“赵奉常”!铃舌竟是枚带血的铜钱,随着鱼朝恩的动作发出紊乱的声响。
“《霓裳》第七叠…”他轻晃铃串,“其实是个精妙的杀局。”
冰窟突然剧烈震动。沈昭月眼睁睁看着祭坛中央裂开缝隙,一具水晶棺椁缓缓升起。棺中人身穿先帝时期的乐官朝服,面容栩栩如生,正是失踪三年的教坊司前任总管,苏鸾的师父陆危楼!
更骇人的是他的头颅。透过半透明的颅骨,能看到脑组织里嵌着七枚铜片,排列成北斗七星状。每片铜子上都刻着细小的音律符号,在蓝火照耀下微微发亮。
“终于明白了?”鱼朝恩的笑声在冰窟里回荡,“《霓裳》根本不是乐曲,而是操控这些‘琴虫’的密咒!”他猛地扯开陆危楼的衣襟,露出心脏位置的黑点,“浮生醉养出的蛊虫,听到特定频率就会…”
沈昭月的琵琶弦突然自主鸣响。水晶棺应声炸裂,陆危楼的尸体竟笔直坐起!他紫黑的嘴唇开合,发出钟磬般的轰鸣,震得冰锥雨般坠落。鱼朝恩急忙摇铃,可铜片共振产生的声波完全压制了铃音。
“不可能!”他面具下的脸扭曲起来,“除非你也有…”
沈昭月看向自己的琵琶。第七弦正泛着诡异的紫光,而弦轴不知何时变成了半截人骨,正是苏鸾笼中刻字的那根食指!她突然明白父亲为何要她学《雨霖铃》逆谱,那根本不是给人听的,而是用来镇压这些“琴虫”的禁曲。
“叮——”
银针破空的声音迎面袭来。沈昭月本能地侧头,针尖擦过耳垂钉入冰壁。暗处走出个佝偻身影,紫袍金冠,手中金如意的尖端还在滴血。
高焕之!
老宦官每走一步,冰面上就绽开一朵血莲。沈昭月这才发现他靴底钉满了细针,正是教坊司惩戒乐工用的“步步莲”刑具。
“好孩子。”高焕之的声音温柔得可怕,“把你父亲藏的那半张谱,交给阿公。”
沈昭月后退半步,第七弦突然绷断。弦梢如活物般钻入冰缝,整个祭坛开始剧烈摇晃。陆危楼的尸体突然转向她,颅内的铜片发出刺目金光。
“小心共振!”
李慕珩的喊声从暗河方向传来。沈昭月回头刹那,看见青年王爷浑身是血地攀在冰壁上,手中乌木笛已断成两截。他身后暗河里浮着具青铜棺,棺盖上的音徽符号正与金粟珠的地图重合。
高焕之突然暴起,金如意直击沈昭月天灵盖。她举琵琶格挡,面板应声碎裂,露出藏在共鸣箱里的丝绢,正是《霓裳》缺失的第七叠!
“果然在你这!”老宦官眼中迸出贪婪的紫光,“罗公远当年用三百童男童女的血…”
李慕珩的断笛破空而来,精准击中高焕之腕脉。金如意坠地的瞬间,整个冰窟响起宏大的乐声。沈昭月这才发现,四周冰壁里封着数十具乐师尸体,每人体内都有铜片随声共振!
“奏《雨霖铃》!”李慕珩咳着血大喊,“用逆谱!”
沈昭月抓起断弦缠在腕上,染血的指尖按向冰面。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陆危楼颅内的铜片突然激射而出,七枚铜子在空中排成音阶,将《雨霖铃》的旋律放大十倍。高焕之惨叫捂耳,两行黑血从耳洞涌出。
“共振杀局…”沈昭月终于明白赵奉常的死因。老乐师颅内的铜片被《春莺啭》激活,在特定频率下震碎了他的脑髓!
鱼朝恩突然扑向青铜棺。少年宦官撕开衣襟,露出心口处蠕动的紫斑:“师尊,弟子这就唤醒真仙!”竟将手中铃串狠狠拍向棺盖。
“拦住他!”李慕珩挣扎着起身,“那是罗公远的…”
迟了。铃舌铜钱与棺盖相撞的刹那,整个冰窟响起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青铜棺缓缓开启,露出里面盘坐的“尸体”,那根本不是人,而是具布满音孔的玉骷髅!每处孔洞都连着晶莹丝线,另一端消失在暗河深处。
沈昭月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典故:开元年间,玄宗命乐师罗公远作《霓裳》引真仙降世,结果三百乐工一夜暴毙…
“原来真仙是这么个东西。”李慕珩苦笑着挪到她身边,“玉骨冰髓,以音为食。”他指向骷髅空洞的眼窝,“看那里。”
两簇紫火在骷髅眼窝中燃起。沈昭月浑身血液都凝固了,那火焰的形状,与高焕之眼中的紫芒一模一样!
“恭迎仙尊!”高焕之五体投地跪拜,“弟子已备好乐脉血引…”
玉骷髅的下颌突然张开。没有舌头的口腔里,缓缓伸出条布满吸盘的紫色触手!沈昭月胃部一阵痉挛,那触手尖端分明是缩小版的“琴虫”,正随着远处钟声蠕动。
“《清心咒》…”李慕珩塞给她半截断笛,“我吹前半段,你接后半段逆谱…”
鱼朝恩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少年宦官的身体像提线木偶般直立起来,七窍中钻出紫色丝线,与玉骷髅的触手相连。高焕之狂笑着割开手腕,将血泼向青铜棺:“以沈氏血脉为引,恭请仙尊赐我长生!”
沈昭月终于明白这场杀局的真相。父亲留下的不是乐谱,而是镇压邪物的咒言!她将断弦绑在冰锥上,以铁指甲为拨子,在冰面刻出《雨霖铃》的第一个音符。
玉骷髅突然剧烈震颤。暗河掀起巨浪,数十具浮尸破水而出,全是这些年失踪的乐师!每具尸体胸口都嵌着铜片,此刻正与沈昭月的琴声共振。
“没用的,”高焕之的金如意抵住她咽喉,“你父亲试过。”
冰窟顶部突然炸开个缺口。白隼俯冲而下,爪中抓着个鎏金香炉,正是春莺阁里的那个!香炉坠地碎裂,三足蟾蜍口中的铜钱激射而出,精准打入玉骷髅的咽喉音孔。
李慕珩见状吹响了《清心咒》的前半段。
沈昭月十指染血,在冰面奏完了《雨霖铃》逆谱。整个冰窟的铜片同时炸裂,紫色粉尘在声波中形成漩涡。玉骷髅发出震碎冰壁的尖啸,触手疯狂回缩,却见鱼朝恩体内的丝线突然又反缠了回去!
“不——”高焕之目眦欲裂,“仙尊救我!”
紫火顺着丝线倒灌入了玉骷髅的眼窝。在它炸裂的瞬间,沈昭月看见骷髅天灵盖上刻着行小字:
“天宝三载,罗公远以身为囚,封此物于骊山。后世若见紫瞳,当奏《雨霖铃》逆谱。”
暗河突然沸腾。李慕珩拽着她跳入青铜棺,棺盖在头顶合拢的刹那,沈昭月听见高焕之最后的惨叫:
“你们根本不懂…紫瞳是恩赐!”
水流裹挟着棺椁冲入地下暗河。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沈昭月摸到棺底刻着的音徽符号,与父亲临终所画一模一样,只是多了行新刻的字:
“月娘,紫瞳非毒,乃仙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