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哑奴初现
铜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三遍,仍泛着淡淡的红。沈昭月将受伤的指尖浸入水中,铁指甲边缘渗出的血丝像蜘蛛网般在水面晕开。教坊司分给新人的厢房窄得转不开身,但胜在独居,这恐怕是崔九暗中安排的。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她悄声推开北墙的暗格。白日里铜牌浸血显出的地图指向这里,一条被历代乐工偷偷拓宽的鼠道,直通后院的档案库。
“云韶部典录…”沈昭月摩挲着墙砖上模糊的刻痕。这是父亲曾任的职位,专管宫廷乐谱归档。她解下束发的丝带缠在门轴上,这是龟兹舞姬专防暗算的法子,若有人趁她离开时潜入,发丝会因湿度变化而断裂。
鼠道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草药香。沈昭月忽然驻足,指尖触到一道新鲜的刮痕。青砖上留着半个脚印,纹路是官靴独有的瑞兽纹,但步距却比寻常男子短三寸,要么是个身材异常矮小的武人,要么…是刻意缩骨改步的伪装高手。
档案库的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沈昭月从怀中取出颗夜明珠,这是她从琵琶共鸣箱里拆下的。幽蓝的光照亮满架卷宗,突然照见一双悬空的锦靴!
“咚——”
她急退时撞翻了灯架,夜明珠滚落在地。借着微光才看清,房梁上吊着个穿乐工服饰的人,青紫的舌头垂到胸前,正是白日考核时的那个哑奴。尸体还在微微摇晃,显然刚断气不久。
“《清商怨》第七拍。”
低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时,沈昭月的银针已经抵上来人喉结。夜明珠照亮一角玄色蟒袍,那人却轻笑一声,笛尖轻轻挑开她的暗器:“沈姑娘的浮云手,比令尊慢了半息。”
沈昭月瞳孔骤缩。对方不仅识破她身份,还知道沈氏独门指法!她突然变招,铁指甲划过对方腕脉,却听“铮”的一声,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腕上戴着精钢护腕!
黑衣人趁机扣住她命门:“不想惊动巡夜的话,别出声。”他声音里突然多了几分少年清朗,“我是李十二。”
《镇魂调》的笛师?沈昭月挣开桎梏,夜明珠终于照清对方样貌。二十出头的青年,凤眼里噙着玩味的笑,腰间玉带上却挂着内侍省的鱼符。最诡异的是他的手指,修长如玉,却布满新旧茧痕,那是常年习武又精于乐器的矛盾印记。
“阁下到底是...”
“来查案的。”李十二用笛梢挑起尸体下颌,“看舌根。”
沈昭月忍着恶心掰开死者口腔。紫色药斑在舌底蔓延成蛛网状,与父亲颈部的毒痕如出一辙。她突然想起什么,扯开尸体衣襟,心脏位置有个黄豆大的黑点,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珠光。
“浮生醉改良版。”李十二突然贴近她耳畔,“中毒者先哑后痴,最后在极乐中死去。高焕之专门用来对付知情人。”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她耳垂,带着清冽的沉水香,“沈姑娘现在信我了?”
沈昭月后退半步,后背抵上档案架。这人言行矛盾至极,既像宦官又似侠客,但她确实在对方身上嗅到一丝熟悉的药香,是父亲书房常备的龙脑薄荷,专克浮生醉的毒性。
“你要什么?”
“合作。”李十二从袖中抖出卷竹简,“三年前教坊司人员名录,划红圈的都死了。”他指尖在某处轻点,“除了这位。”
沈昭月凑近查看,突然倒吸冷气,被朱砂圈出的七个名字里,第六个赫然是“沈知节”,而唯一幸存者叫“苏鸾”,职务是“云韶部药童”。
“苏姑姑?”她失声惊呼。这是父亲年轻时收的义妹,十年前因试药聋了双耳,早已离宫归乡...
“咔哒。”
极轻的机括声从屋顶传来。李十二突然揽住她腰身旋身闪避,三枚透骨钉钉入他们方才站立处。尸体突然剧烈抽搐,七窍冒出紫烟!
“闭气!”
沈昭月被按在李十二胸前,听见他心跳快得反常。屋顶瓦片哗啦作响,她趁机抽出尸体腰带,布料内层绣着完整的《霓裳》羽衣谱,但每个音符都点缀着细小的黑点,像某种密码。
毒烟渐散时,李十二突然闷哼一声。沈昭月摸到他后肩一片湿热,借着月光看清是支小巧的燕尾镖,伤口泛着熟悉的紫。
“你中镖了!”
“无妨。”他竟笑着拔下暗器,“这毒对我…”话未说完突然栽倒。沈昭月撕开他衣领,惊见锁骨下方布满蛛网状的紫纹,这不是新伤,而是经年累月的毒性沉积!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咬牙背起李十二。男人比想象中轻得多,腰间却坠着块硬物。沈昭月摸出来一看,竟是枚鎏金铜符,背面刻着“东宫”二字。
“有趣。”
李十二突然在她耳边轻笑,哪还有半分虚弱。沈昭月这才惊觉上当,对方分明是借她脱身!刚要发作,却被他捂住嘴:“嘘——”
月光透过窗棂,照见门外数十双皂靴。为首之人蟒袍玉带,正是高焕之。老宦官抚摸着腕间佛珠,突然抬头看向档案库:“杂家闻到…故人的味道。”
沈昭月的银针已扣在指尖,李十二却将某物塞进她袖中,是半块温润的玉佩,断面正好能与她父亲常年佩戴的那块严丝合缝。
“沈姑娘。”他在她掌心写字,指尖温度灼人,“想见你父亲最后一面吗?明夜子时,骊山冰窟。”
脚步声逼近门槛的刹那,东墙突然传来《春莺啭》的笛声。高焕之脸色骤变,转身疾走。沈昭月趁机挣脱李十二,却摸到袖中多了张字条,借着月光辨认出父亲笔迹:
“月娘,若见紫瞳者,奏《雨霖铃》逆谱。”
她再抬头时,李十二已不见踪影,唯余梁上尸体随风轻晃。那具尸体的右手不知何时被摆成了古怪姿势,拇指扣小指,余三指伸直,正是沈氏独有的“流云诀”起手式。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将血迹冲成淡紫色的溪流。沈昭月突然意识到,这偌大教坊司里,或许每个人都在演一场盛大的傀儡戏。而她手里的丝线,正连着最危险的提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