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爷听曲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沈昭月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下意识摸向枕下的银针,却听见崔九沙哑的嗓音:“云韶部全体入宫,永王殿下点名要听《秦王破阵乐》。”
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沈昭月用炭笔加深眼窝阴影,将铁指甲重新烙在指尖。昨夜档案库的遭遇像场荒诞的梦,唯有袖中那半块玉佩提醒她,那个李十二,又或者说那个神秘的“东宫”来客,确实知晓父亲的下落。
“永王…”她咀嚼着这个封号。据传这位圣人的幼弟沉迷音律,常年称病不朝,却在高焕之清洗教坊司旧人时屡屡出手相护。
教坊司正厅已跪了二十余名乐工。沈昭月抱着琵琶跪在最末,余光瞥见几个面熟的乐师脖颈后有紫色瘀痕,都是昨夜出现在竹简上的名字。高焕之这是要引蛇出洞?
“殿下到——”
环佩叮当声中,沈昭月听见某种特殊的脚步声。不像寻常贵族那样四平八稳,而是带着微妙韵律的轻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个节拍上。她忍不住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眼。
李十二!
玄色蟒袍换成了月白王服,玉冠束起的长发间却依然簪着那支青玉笛。永王李慕珩懒洋洋倚在软轿上,指尖把玩着个鎏金铜球,正是昨夜东宫令牌的模样。
“本王梦见太宗皇帝持剑而舞。”他声音比昨夜清朗许多,“听闻教坊司新来了个琵琶圣手?”
沈昭月后颈寒毛直竖。这分明是昨夜她与李十二对话的变调重现!崔九突然在她腰后轻推一把:“三百一十四号,奏《破阵乐》。”
琵琶入手沉甸甸的。沈昭月跪坐在猩红毡毯上,发现永王案前熏香炉的造型很特别,三足蟾蜍衔着枚铜钱,正是父亲常说的“暗桩标记”。她心念电转,突然拨出一串不和谐音。
“放肆!”高焕之的干儿子鱼朝恩尖声呵斥,“敢在殿下面前…”
“有趣。”李慕珩抬手制止,“沈乐师这起手式,倒像是要奏《十面埋伏》。”
沈昭月指尖微颤。永王不仅点破她姓氏,更暗示知晓她曾用琵琶音波退敌的往事。她索性将错就错,在《破阵乐》主旋律里混入《十面埋伏》的杀伐之音。铁指甲刮过第三弦时故意偏移半寸,发出类似蟋蟀的颤鸣。
这是父亲教她的“虫书”,用乐声模拟虫语传讯。
“停。”
李慕珩突然倾身向前。沈昭月看见他瞳孔骤缩,方才还病恹恹的面容陡然锐利如剑。他手中铜球不知何时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嗡嗡振翅的金翅虫。
“本王改主意了。”永王抚掌轻笑,“听闻龟兹有种幻术,能用琵琶引来百鸟朝凤。沈乐师可会?”
沈昭月背后沁出冷汗。这哪是什么幻术,分明是父亲独创的《百鸟引》,普天之下只有他们父女知晓!她强自镇定地拨弦试音,忽然注意到李慕珩左手始终按在案下,那姿势正是昨夜尸体比划的“流云诀”。
“奴婢献丑了。”
《百鸟引》的第一个音刚响起,高焕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老宦官腕间佛珠相撞,发出干扰音律的杂响。沈昭月感到有视线刀般刮过脊背,西侧珠帘后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看轮廓像是个女子。
她心一横,在轮指间混入《雨霖铃》逆谱的片段。李慕珩把玩铜球的动作突然停滞,而珠帘后的身影明显前倾了几分。
“好!”
永王突然击节赞叹,袖中飞出一道金光。沈昭月下意识接住,是枚金粟珠,入手却轻得出奇。她借着调整琴弦的姿势细看,珠面竟有细如发丝的刻痕,放大十倍就是幅微缩地图!
“殿下!”高焕之突然插话,“老奴想起今日尚药局要试新药…”
“不急。”李慕珩漫不经心地把金翅虫收回铜球,“沈乐师这曲让本王想起个故人。”他忽然用笛子挑起沈昭月下巴,“你说,鸟雀为何总往北飞?”
沈昭月呼吸一滞。这是父亲临终前问她的最后一句话!她正斟酌措辞,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侍卫疾奔而入:“禀殿下,骊山冰窟...塌了!”
珠帘哗啦一响,那道身影倏然消失。李慕珩面上笑意不减,眼中却凝起寒冰:“可惜了,本王还藏了坛葡萄酒在那儿。”他转向高焕之,“高公公,你说是么?”
老宦官手中佛珠突然崩断,檀木珠子滚落满地。沈昭月趁机观察,发现每颗珠子内壁都泛着诡异的紫,竟全是浮生醉的解药!
“沈乐师留下。”永王突然吩咐,“其余人退下。”
当大殿只剩他们二人时,李慕珩的气质陡然变了。他疾步上前扣住沈昭月手腕:“谁教你《雨霖铃》逆谱?”
“家父。”沈昭月直视他眼睛,“殿下认识我父亲?”
李慕珩没有回答,只是突然扯开自己衣领。锁骨下方的紫纹比昨夜更明显,此刻正随呼吸明灭如星图:“三天前,沈知节用这个救了我。”他指向心口处一道结痂的伤痕,“现在,该我救他了。”
沈昭月浑身发抖。那伤痕分明是针灸留下的,正是沈氏独门的“七星续命”阵法!她刚要追问,殿外突然传来崔九的咳嗽声,正好是三长两短,是教坊司示警的暗号。
“拿着。”李慕珩塞给她一支骨笛,“今夜子时,吹这个能暂时压制浮生醉毒性。”他忽然贴近她耳畔,“小心苏鸾,她不是聋子。”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鱼朝恩尖细的嗓音刺进来:“殿下,圣人宣您即刻入宫!”
李慕珩又恢复那副病弱模样,却在沈昭月退下时突然弹指。一粒金粟珠落入她袖中,上面沾着新鲜的血迹,拼上前一枚的地图,正好是骊山冰窟的密道!
回廊转角,沈昭月突然被拽进暗处。崔九枯瘦的手递来个小瓷瓶:“抹在耳后,能防‘摄魂香’。”老人浑浊的眼里闪着异光,“丫头,你父亲有没有提过‘紫瞳’?”
沈昭月想起字条上的警告,刚要摇头,却见崔九突然痛苦地捂住喉咙。老人撕开衣领,露出脖颈上蛛网般的紫纹,正与李慕珩的一模一样!
“快走…”崔九喷出一口黑血,“冰窟里…不是沈知节…”
一支孔雀翎箭破空而来,正中老人心口。沈昭月抱着琵琶疾退,看见西侧廊下闪过猩红袍角。鱼朝恩的冷笑飘在风里:“又一个叛主的奴才。”
她跌跌撞撞逃回厢房,发现暗格里的丝带完好无损,但枕下的银针却变成了三根孔雀翎,每根翎毛上都用血写着“子时”二字。
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沈昭月推开窗,一只通体雪白的隼落在案头,爪上绑着半截竹管。管中是张乐谱残页,背面潦草地写着:
“《霓裳》第七叠可破摄魂香,但奏者必癫。若闻我笛声相和,速离冰窟。——十二”
残页边缘沾着星点紫痕,在阳光下渐渐显出一行小字:
“汝父未死,亦非汝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