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冬雪消融寂无痕

共 32 章

这是一部深沉动人的家族纪实小说,以东北工业城镇坪安为背景,讲述了吴冬雪及其家族数十年的命运变迁。故事始于一场罕见的暴雪中父亲吴楚仁病重离世,继而揭露出一份彻底否认冬雪与二哥存在的遗嘱,将家庭积怨与隐痛骤然撕裂。通过冬雪的视角,小说回溯了父母从离乡谋生到扎根钢铁厂的艰辛历程,描绘兄姐和冬雪在贫困岁月中的成长轨迹:长兄早夭之痛、姐妹各异的婚姻与命运、二哥的自私与沦落、父母争吵不休的晚年……冬雪自己则历经高考挫折、职场浮沉、情感波折,始终承担着照顾家庭的重任,却屡遭偏待与伤害。在风雪夜的最后爆发与沉思后,冬雪逐步理解家族伤痕背后的时代与人性的复杂,选择放下恩怨,走向释然。作品以细腻冷峻的笔触,映射出一代人在时代变迁中的挣扎、坚韧与蜕变,如同一面刻满悲欢的镜子,映照出生命本身的厚重与微光。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岁寒子的更多作品吧!

正在阅读 · 第七章 姊妹分途各耘耕

第七章 姊妹分途各耘耕

冬雪起床喝了一口温开水,这时丈夫已入睡,当她再次睡到床上时,他的思绪飘向了更广阔的家族记忆之河。在回忆里寻求某种慰藉或答案,似乎成了对抗眼下这种无力感的本能方式。

而在诸多纷繁的家族往事中,关于她自己和三姐吴秋实之间那种奇特的“双生”般的关系与迥异的命运轨迹,尤其频繁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她们是姐妹中年龄最为接近的,仿佛是被命运之手特意安排在一起,以便更清晰地对照出性格如何塑造人生、际遇如何改写命运的巨大差异。

秋实只比冬雪大两岁多。在接连生育了五个孩子之后,母亲肖娥英的身体和精力都已严重透支,家里的经济状况也愈发捉襟见肘。冬雪的降生,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无奈的意外,给这个已然不堪重负的家庭又增添了一张嗷嗷待哺的嘴。因此,从襁褓时期起,照看冬雪的任务,很大程度上就落在了年龄稍长、但自己也还是个孩子的秋实身上。

于是,在冬雪最早的记忆碎片里,总是晃动着三姐秋实的影子。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穿着几乎一样由母亲改制的、来自姐姐们穿剩的旧衣服——尽管那些衣服穿在秋实身上往往更合身整洁,穿到冬雪身上时则难免多了些补丁和不合时宜的宽大。她们共用着一个掉了瓷的洗脸盆,一把齿缝已经稀疏的木梳。母亲忙碌不堪时,常常是秋实用她那双还显稚嫩的手,笨拙地给冬雪洗脸、扎小辫,有时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甚至扯疼了头皮,冬雪便会嗷嗷哭叫,秋实则一脸无辜和慌乱。

因为年龄相近,且常被安排在一起活动,她们的外貌又都继承了父母的一些优点,眉眼间颇有几分神似,以至于常常被不熟悉情况的邻居、甚至厂里不太相熟的工友们误认为是一对双胞胎。“哟,老吴家这对双生闺女,长得可真俊俏!”这样的误会,在她们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屡见不鲜。

起初,这种误认还会带来些许新奇感,但很快,这种外在的相似性,就愈发反衬出她们内在性情的巨大差异。这种差异,如同冰与火,从她们蹒跚学步时起,便已初露端倪,并随着年岁增长,变得愈发清晰而深刻。

三姐吴秋实,人如其名,像秋天沉甸甸的果实,安静、内向、带着一种早熟的沉稳。她从小就不是个吵闹的孩子,喜欢安静地待在家里。母亲忙碌时,她会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角落,摆弄几块磨光了棱角的彩色碎布,或者安静地看着窗外,能一动不动地坐上好久。她爱干净,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总是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衣服哪怕破旧,也尽量保持整洁。她的手很巧,很小就学会了帮母亲做家务,扫地、抹桌子、洗碗,做得有条不紊,细致认真。等到年龄稍长,她甚至能帮母亲缝补一些简单的衣物,针脚细密匀称,让终日劳碌的母亲稍感欣慰。

而妹妹吴冬雪,则仿佛是另一个极端。她的名字里带着“冬雪”,本该是冷冽安静的,性子却像夏日里最热烈的阳光,活泼、好动、甚至有些男孩般的野性。她几乎一刻也闲不住,不是在跑就是在跳,不是在爬树就是在和厂里的男孩子们弹玻璃球、拍烟盒。安静地待在家里对她来说是一种酷刑。她常常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刚换上的干净衣服,出门不到半天就能滚满泥土、蹭上铁锈。为此,她没少挨母亲的责骂,甚至父亲的巴掌,但她似乎总是记不住,或者根本不在乎,只要一有机会,就又像脱缰的小马驹一样冲出去玩闹。

这种性格的差异,最直接地体现在了学习上。

秋实继承了大哥粮月的一部分聪慧,但她更多的优势来自于专注和勤奋。她知道读书可能是像她这样的工厂女孩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因此学习极其刻苦用功。上课时,她总是坐得笔直,眼睛紧紧跟着老师,认真做着笔记。放学回家,在嘈杂拥挤的筒子楼里,她总能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趴在小板凳上或是床上,专心致志地写作业、复习功课,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她的成绩一直稳定而优异,是老师眼中标准的好学生,乖巧、懂事、努力。

冬雪则恰恰相反。她的小聪明似乎都用在了如何玩耍和逃避学习上。她坐不住,上课容易走神,窗外飞过一只小鸟都能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回到家,只要一拿起书本,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哈欠连天,千方百计想溜出去。作业常常是敷衍了事,或者干脆抄袭秋实的。奇怪的是,尽管她如此不爱学习,凭着小聪明和考前临时抱佛脚,她的成绩居然也能维持在中游水平,不至于太难看。但这更让恨铁不成钢的父亲恼火,认为她“不是笨,就是心思根本没放在正道上!”

姐妹俩的这种鲜明对比,自然也被父母和邻居们看在眼里。秋实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是母亲在繁重劳作之余难得的安慰,也是父亲在长子夭折后,内心默默寄予的另一份模糊的期望(尽管她是女孩)。而冬雪,则常常是反面教材,是母亲唠叨和父亲怒气的源头。“你看看你三姐!”“你能不能有点女孩样儿?学学秋实!”这样的话,冬雪从小听到大。

在这种不断的比较和反差中,姐妹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而复杂。她们是亲密的玩伴,共享着童年有限的玩具和零食,在寒冷的冬夜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但她们之间也存在着一种无声的竞争和比较,尤其是在争取父母有限的关注和认可方面。秋实的安静懂事,无形中给冬雪带来了压力;而冬雪的活泼叛逆,也反衬出秋实的沉闷无趣。她们彼此依赖,又彼此疏离;彼此了解,又彼此难以真正理解。

这种性格的差异,也直接影响了她们在厂区这个小小社会里的处境和人缘。

秋实因为文静秀气,学习好,很得老师和一些注重“规矩”的长辈的喜欢。但她过于内向,不太合群,除了和一两个同样安静的女同学有来往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她像一朵悄悄绽放的小花,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美丽,却不易引人注目。

冬雪则恰恰因为她的“野”性子,在厂区孩子们中间混得如鱼得水。她仗义、豁达、胆子大,男孩子们能玩的游戏她都能参与,甚至玩得更好。她身边总围着一群小伙伴,虽然常常一起闯点小祸,但也充满了欢声笑语。她是那种容易让人记住、也容易惹来非议的女孩。一些邻居老太太会在背后摇头:“老吴家那个小的,比小子还皮,以后可怎么找婆家哟!”

少女时代悄然来临,生理的变化和心理的萌动,更加放大了她们之间的不同。

秋实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继承了母亲年轻时清秀的眉眼,皮肤白皙,身材苗条。尽管穿着朴素,但那种安静羞涩的气质,加上不错的成绩,让她开始吸引一些青春期男生的目光。但她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或者刻意回避,依旧把所有心思放在学习上,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很小,很安静,目标明确——努力读书,争取考上中专甚至大学,离开这个拥挤不堪、充满烦恼的家,拥有一种不同的生活。

冬雪也进入了青春期,但她似乎完全错过了少女应有的怀春与羞涩阶段。她依旧像假小子一样,和朋友们疯跑疯玩,对学习提不起丝毫兴趣。她开始注意到自己的变化,但对如何成为一个“女孩”感到茫然和别扭。她羡慕秋实那种天生的安静秀气,自己却学不来;她有时也会偷偷打量厂里那些开始打扮自己的年轻女工,觉得那样很美,但又觉得离自己很遥远。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的躁动,既渴望被认可,又抗拒着被束缚。她对未来的想法模糊而跳跃,有时幻想像父亲一样走南闯北(虽然她并不知道具体做什么),有时又觉得像大多数厂区女孩一样,将来顶职进厂当个工人也不错。

她们就像被同一阵风吹起的两颗种子,却落在了截然不同的土壤上,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

然而,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它并不总是青睐那些看似更符合标准、更努力的人。中考,成了她们人生轨迹的第一次重大分岔口。

秋实不出意外地考出了优异的成绩,达到了重点高中的录取线。然而,现实冰冷的墙壁,无情地撞碎了她凭借努力改变命运的梦想。家里太穷了。供一个孩子上高中、再上大学,对于已经负担了多个子女、并且大哥夭折阴影仍未散去的吴家来说,是一笔无法承受的巨大开销和经济上的长期“亏损”。父亲吴楚仁沉默地抽着烟,母亲肖娥英唉声叹气,最终,由父亲做出了艰难而现实的决定:让秋实放弃高中,去读一个免费的、能尽快分配工作的技校,或者直接等待顶职进厂。

那一刻,冬雪看到秋实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一向安静隐忍的三姐,哭得那样伤心和绝望。她没有大吵大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双原本清澈专注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得通红而空洞。她多年的刻苦努力,所有的梦想和期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最终,她还是顺从了家庭的安排,像无数工厂子弟一样,走上了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老路。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埋藏了起来。

而冬雪,则磕磕绊绊地混完了初中,成绩平平。她对读书本就无甚兴趣,对于能否继续上学,也并不十分在意。看到秋实的结局,她甚至隐隐觉得,反正努力读书最后也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自己这样逍遥自在。她几乎是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态,迎来了中考的失败。对此,她似乎并无太多失落,父母似乎也早已预料,并未过多责备。于是,她很自然地,像大多数成绩不好的厂区孩子一样,回家待业,等待着厂里招工的机会,或者像二姐夏草那样,进入厂办“小集体”干些临时性的工作。

从此,这对曾被误认为“双胞胎”的姐妹,人生道路开始奔向不同的方向。

秋实带着未能继续学业的遗憾和骨子里的文静,被分配到了厂里的某个车间,成为了一名普通女工。她的美丽和安静,在嘈杂粗粝的工厂环境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也吸引了一些追求者,但她的感情之路,似乎也因内心的失落和环境所限,并不顺畅。

而冬雪,则继续着她大大咧咧、随遇而安的生活。她很快融入了厂区年轻工人的圈子,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似乎无忧无虑。她开始学着打扮自己,虽然常常不得要领;她也开始朦朦胧胧地接触异性,经历着似是而非的初恋。

她们依旧生活在同一个厂区,时常见面,但姐妹间能交流的话题却似乎越来越少。秋实的世界,逐渐转向了内部,带着一种无奈的认命和淡淡的忧伤;而冬雪的世界,则更多地转向外部,热闹而喧嚣,却也带着一丝迷茫和空虚。

那天的夜晚显得格外长,窗外的天色未见半星点亮。但对于散落在各处的兄弟姐妹们,对于在回忆中徘徊的冬雪来说,时间仿佛既是向前流动的,也是不断向后回望的。

冬雪和秋实,这对似双生却命运各异的姐妹,她们的故事,仅仅是这个庞大的钢铁家族悲欢离合的一个缩影。她们的性格,如同不同的钥匙,开启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门扉。而门后的风景是甘是苦,或许早在她们童年那迥异的性情萌芽之初,就已埋下了深深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