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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冬雪消融寂无痕

共 32 章

这是一部深沉动人的家族纪实小说,以东北工业城镇坪安为背景,讲述了吴冬雪及其家族数十年的命运变迁。故事始于一场罕见的暴雪中父亲吴楚仁病重离世,继而揭露出一份彻底否认冬雪与二哥存在的遗嘱,将家庭积怨与隐痛骤然撕裂。通过冬雪的视角,小说回溯了父母从离乡谋生到扎根钢铁厂的艰辛历程,描绘兄姐和冬雪在贫困岁月中的成长轨迹:长兄早夭之痛、姐妹各异的婚姻与命运、二哥的自私与沦落、父母争吵不休的晚年……冬雪自己则历经高考挫折、职场浮沉、情感波折,始终承担着照顾家庭的重任,却屡遭偏待与伤害。在风雪夜的最后爆发与沉思后,冬雪逐步理解家族伤痕背后的时代与人性的复杂,选择放下恩怨,走向释然。作品以细腻冷峻的笔触,映射出一代人在时代变迁中的挣扎、坚韧与蜕变,如同一面刻满悲欢的镜子,映照出生命本身的厚重与微光。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岁寒子的更多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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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母承风雨付真情

冬雪的思绪,再次沉入那段她未曾亲历、却听母亲偶尔用平淡甚至麻木的语气提及的过往。那是比父亲扎根坪钢更早的岁月,是母亲肖娥英的少女时代以及她作为新娘踏入吴家门槛的开始。

母亲肖娥英的老家,具体在关内什么地方,冬雪一直不是很清楚,似乎比父亲的老家还要偏僻穷困。大约是五零年代末,饥饿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依旧牢牢缠绕着那片土地。为了活命,许多人选择了逃荒。肖娥英的父母,带着她和她年幼的弟弟,随着衣衫褴褛的人流,一路乞讨,一路辗转,像被风驱赶的落叶,最终竟然也飘落到了正在大兴土木、似乎到处都需要人手的坪安地带。

他们当然进不了正在筹建中的钢铁厂,那是需要介绍信和户口关系的。他们只能在厂区边缘的荒地、山坡上,用捡来的碎砖、油毡、破木板搭起一个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算是临时的家。父亲去建筑工地打零工,母亲则带着孩子捡煤核、挖野菜,甚至偷偷去附近公社收割过的地里刨捡遗漏的红薯根、土豆块。生活依旧浸泡在苦水里,但至少,这里能寻到一口吃的,饿不死人。

肖娥英作为家中的长女,很早就分担了生活的重压。她手脚勤快,性子沉默而隐忍。十六岁那年,她已经出落成一个虽然面黄肌瘦、但眉眼周正、身体结实的大姑娘了。经同是逃荒来的老乡介绍,她认识了当时刚刚在坪安钢铁厂站稳脚跟、转为正式工不久的青年工人吴楚仁。

介绍人把吴楚仁的情况说得天花乱坠:正经的国家正式工人!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商品粮!每月有固定工资!虽然年纪大了点(那时吴楚仁已二十七八岁),但老实本分,会疼人,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享福”这两个字,对于挣扎在饥饿线上的逃荒女孩及其家庭来说,有着难以想象的诱惑力。它意味着再不用颠沛流离,意味着能吃饱饭,意味着一个稳定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屋檐。至于爱情、感情,那是太过奢侈和遥远的东西,无人提及,也无人在意。

见面是在介绍人那同样简陋的家里。肖娥英还记得,吴楚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明显是厂里发的蓝色劳动布工装,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能看到青色的头皮,人显得很拘谨,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低着头,一双粗糙的大手无处安放地搓动着。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成,也更沉闷。但在他身上,肖娥英确实看到了一种与她熟悉的逃荒者截然不同的气质——一种属于“单位人”的稳定和踏实感。

对于吴楚仁来说,他漂泊半生,极度渴望安定,渴望一个真正的家。肖娥英虽然瘦小,但看起来健康、能干,眼神里有着穷苦人家孩子特有的驯顺和韧劲,是个能过日子的人。两人的结合,与其说是情感的吸引,不如说是现实困境下各自最务实的选择。一场简单的、没有任何仪式感的婚事之后,肖娥英提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包袱,搬进了吴楚仁那间位于筒子楼里的、十几平米的单身宿舍。

那间小小的房间,用一块旧布帘隔开,就成了卧室和“客厅”。公共厨房在走廊尽头,需要和好几家人轮流使用。厕所和水房是公用的,每天早上都排着长队。这就是他们的新房,他们新生活的起点。对肖娥英而言,这已是天堂。她终于不用再住漏雨的窝棚,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她有了一个丈夫,一个虽然沉默寡言、但有着稳定收入的工人丈夫。

然而,“享福”的日子并未如期而至。生活的真实面貌,很快褪去了那层虚幻的光晕,露出了它坚硬、粗糙甚至残酷的内核。

吴楚仁的工资是固定的,三十几元一个月,这在当时养活一对夫妻本是绰绰有余。但吴楚仁是家中长子,老家还有父母和几个未成年的弟妹需要接济。他每月领到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计算好寄回老家的数额,那几乎占去了他收入的一半甚至更多。剩下的钱,需要支付两人的伙食费、房租水电以及一切日常开销。

肖娥英迅速接手了管理家庭财政的重任。她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她学会了去很远的、价格便宜的郊区集市买菜,学会了在供应点排长队购买凭票证才能买到的限量粮油,学会了将粗粮细作,想办法让有限的食材变得更能填饱肚子。筒子楼的公共厨房里,经常能看到她瘦小的身影守在煤球炉前,烟雾缭绕中,被呛得直流眼泪也舍不得多用一块煤。

生活的清贫尚可忍受,但紧接着,孩子们如同约好了一般,接连不断地来到这个世界,彻底将这对年轻夫妻拖入了漫长无边的、与生存本身进行的肉搏战之中。

大姐吴春花是第一个孩子。她的到来给这个小家庭带来了短暂的欢乐,但也立刻增加了沉重的负担。婴儿的奶水、尿布、生病吃药,每一项都是不小的开支。肖娥英的月子坐得极其简陋,几乎没有营养品可言,吴楚仁照常上班,她很快就不得不下床操持一切。

紧接着,是长子吴粮月。儿子的降生让吴楚仁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但两张嗷嗷待哺的小嘴,让本已拮据的生活更加捉襟见肘。肖娥英的身体还没有从连续生育中恢复过来,就又投入了新一轮的哺育和操劳。

然后,是二姐吴夏草、三姐吴秋实、二哥吴粮星……最后,才是冬雪自己。

在短短十多年的时间里,肖娥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生育机器,接连生下了七个孩子。她的身体始终处于怀孕、分娩、哺乳的循环之中,没有得到过真正的休息和调养。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让她年轻时那点健康的底子很快被消耗殆尽。她变得愈发瘦小,脸色常年蜡黄,手指关节因常年浸泡在冷水和搓洗衣物中而早早变形、粗大,腰背也因为在狭窄空间里弯腰操持而佝偻下去。

那间十几平米的房间,随着孩子的增多,变得拥挤不堪。最初是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大人孩子挤着睡。后来孩子大了,就在房间里拉根铁丝,挂上布帘隔开空间,或者干脆在床底下铺上被褥睡。家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孩子们的衣服都是大的穿完小的穿,补丁叠着补丁。冬天屋里冷得像冰窖,夏天又热得像蒸笼。

吴楚仁的工资,即便他后来涨了几次,也永远追不上家里人口增长的速度和物价细微的波动。寄回老家的钱雷打不动,这是他的责任和对原生家庭的承诺。于是,所有的压力都转嫁到了肖娥英和这个拥挤的小家庭之上。

肖娥英的一生,仿佛就是为“匮乏”二字做下的最精准的注脚。她永远在操心“吃”的问题。粮食总是不够吃。她要想尽办法用有限的米面做出足够份量的食物。红薯、土豆、南瓜、萝卜这些能填饱肚子的粗劣食材成了主食。菜里难得见到油花,肉更是只有在年节时才能尝到一点的奢侈品。孩子们总是处于半饥饿状态,像一群永远喂不饱的小鸟,围着锅台转,眼睛盯着母亲手里的饭勺。分配食物成了肖娥英每日最艰难的任务,她总是尽可能地把干的、稠的留给丈夫和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自己常常只是用菜汤泡点饭渣勉强果腹。

“饿”,是冬雪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之一,也是刻在所有兄弟姐妹骨子里的共同印记。那种肠胃空空、烧灼般的感觉,那种对食物近乎本能的渴望和争夺,贯穿了他们的整个成长过程。而母亲,就是那个永远在与“饿”进行着无声战争的人。她像一只竭尽全力守护雏鸟的母鸟,自己忍饥挨饿,试图用单薄的翅膀为孩子们遮风挡雨,虽然那风雨更多是来自于贫困本身。

除了吃的,还有穿的、用的。七个孩子的穿戴,全靠肖娥英一双手。深夜里,孩子们睡下后,她还在昏黄的灯光下缝补衣服、纳鞋底。她的视力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坏掉的。孩子们的学费、书本费,每一次开口索要,对肖娥英来说都是一次艰难的筹谋。她需要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铜板,需要计算很久,才能勉强凑齐。

而她的丈夫吴楚仁,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工厂的工作消耗了他大部分的体力和精力。下班回家,他往往疲惫不堪,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抽烟,或者倒头就睡。他关心孩子们的学习成绩,会因为他们考试不及格而大发雷霆,但对于家庭内部具体而微的运转、对于妻子日复一日面临的琐碎而巨大的压力,他似乎是缺席的,甚至是漠然的。他提供了这个家庭最基本的经济支撑(尽管十分有限),但在情感和家务的分担上,他几乎是空白。生活的重担,几乎毫无保留地压在了肖娥英那副瘦弱的肩膀上。

她像一头被蒙上眼罩的驴,围绕着家庭这个磨盘,永无休止地转着圈子。她的世界被缩小到极致:筒子楼的走廊、公共厨房、水房、供应点、菜市场……她的生活内容被简化为极致:做饭、洗衣、打扫、照顾孩子、算计开销……她没有朋友,没有娱乐,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偶尔和邻居妇女们站在走廊里说几句话,话题也永远离不开柴米油盐和孩子的头疼脑热。

长期的贫困和操劳,极大地改变了肖娥英的性格。她年轻时或许还有过一丝少女的羞涩和憧憬,但很快就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现实而焦虑。她变得唠叨,抱怨,容易为一点小事发火。她会因为孩子打碎一个碗、弄丢一支铅笔而责骂不休,会因为丈夫微薄的薪水和不体贴而暗自垂泪、心生怨怼。她与吴楚仁之间,似乎很少有温情的交流,更多的是为钱、为孩子、为家务事而发生的争吵和冷战。

然而,无论多么艰难,多么委屈,肖娥英从未想过放弃。她像一棵生长在贫瘠岩石缝中的小草,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坚韧和母性,顽强地支撑着。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们身上。她盼着他们快点长大,盼着他们能读书出息,盼着他们能摆脱这种令人窒息贫困。这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信念。

冬雪的记忆里,母亲的形象总是与厨房的烟火气、与洗衣盆里的泡沫、与深夜的缝纫机嗒嗒声、与那双因劳作而粗糙开裂的手联系在一起。母亲很少笑,她的眉头总是习惯性地蹙着,仿佛有化不开的愁绪。但她会在寒冷的冬夜,把最小的孩子冰冷的脚丫揣进自己温暖的怀里捂热;会在每个孩子生日那天,想方设法煮一个染红的鸡蛋,偷偷塞给他;会在他们生病时,整夜不睡地守在床边,用最土的办法降温、擦拭……

这些细微的、几乎被巨大的贫困阴影所掩盖的温情瞬间,如同寒冷冬夜里微弱却执着的星火,是母亲肖娥英在那段艰难岁月里,所能给予孩子们的最珍贵的温暖。

如果说父亲的一生是奋斗与成就的历史,而母亲的一生,则是无声消耗与奉献的历史。父亲在病榻上感念的是自己一生的辛苦与不值,而母亲呢?她可曾有过片刻为自己感到委屈?可曾觉得自己那被七个子女、被无尽家务榨干的人生“没意思”?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母亲就像一块沉默的土地,承受着一切风雨旱涝,默默输出着养分,从未想过索取回报,甚至从未想过自身存在的意义。她的价值,完全体现在了丈夫和子女的身上,而她自己,则在这个过程中被彻底地工具化了,她的个人面目、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梦想与渴望,全部被淹没在“吴楚仁的妻子”、“七个孩子的母亲”这两个巨大的身份之下,变得模糊不清,无足轻重。

窗外的雪,又开始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细小的雪粒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是谁在无声地叹息,为那些被遗忘的牺牲,为那些消磨在琐碎生存中的青春与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