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机巧攀援冀跃升
冬雪的思绪又回到一九八三年,即个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燥热。才进六月,辽南的空气就已经黏糊糊地糊在人身上,知了在坪安钢铁厂家属区那些歪脖子老柳树上没完没了地嘶叫,叫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烦。
那是高考前的最后几天,整个厂子弟中学高三毕业班的气氛,绷得像一根拉到了极致的弓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啪的一声断裂开来。教室里弥漫着汗味、风油精刺鼻的味道,还有那种无声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焦虑。课桌上,书本和试卷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埋首其间的学生们,一个个眼窝深陷,面色憔悴,如同即将赴战场的士兵,只是他们的武器是钢笔和铅笔,敌人则是那张决定命运的考卷。
在这群疲惫不堪的学子中,二哥吴粮星显得格外扎眼。
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穿着洗得发白但依旧整洁的蓝色卡其布学生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没有像周围同学那样争分夺秒地翻看笔记或做着最后的习题,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厂区那几根常年冒着黄褐色烟雾的巨大烟囱,以及远处起伏的、光秃秃的丘陵。但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这些景物上,而是穿透了它们,投向了更遥远、更模糊的远方。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桌面,节奏稳定,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源自放弃,而是源于一种极度的、甚至是过分的自信。
二哥粮星有这个自信的资本。在坪安钢铁厂子弟中学这一届毕业生里,他是毋庸置疑的翘楚。从高一到高三,大大小小的考试,他的名字永远雷打不动地排在红榜最顶端那个位置。数理化尤其拔尖,公式定理在他脑子里像是活了一样,能被他玩出各种花样,解答那些令大多数同学抓耳挠腮的难题时,他往往只需要别人一半的时间,且步骤清晰,答案完美。语文和政治稍弱,但也绝对在水准之上,足以保证他的总分一骑绝尘。
老师们把他当作宝贝疙瘩,是学校冲击重点大学、甚至清华北大的希望所在。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则混合着敬佩、嫉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他太优秀了,优秀得让人难以接近,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他几乎从不参与课间的打闹嬉戏,也极少和同学讨论问题——更多时候,是别人来请教他,而他通常只是言简意赅地指出关键,很少有多余的废话。他的世界似乎只有一件事:学习。目标明确,路径清晰,心无旁骛。
这种近乎苦行僧般的专注,源于他内心深处那股几乎燃烧一切的、想要逃离的欲望。
逃离这个弥漫着铁锈味和煤灰味的工厂区,逃离这个拥挤不堪、兄弟姐妹众多、永远为钱发愁的家,逃离父亲吴楚仁那沉默而压抑的期望,逃离母亲肖娥英那无休无止的唠叨和抱怨。他受够了冬天要去公共厕所排队,受够了夏天一家人挤在闷热的小屋里汗流浃背,受够了饭桌上永远只有土豆白菜和寥寥几片肥肉,受够了身上永远穿着哥哥姐姐淘汰下来的、打着补丁的旧衣服。
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高考,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离开这里、跃入龙门的跳板。他必须成功,没有任何退路。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像一声赦令。教室里瞬间骚动起来,桌椅碰撞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学生们如释重负又紧张依旧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粮星!最后那道立体几何题,你辅助线是怎么做的?”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挤过来,拿着卷子急切地问。
二哥粮星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瞥了一眼卷子,语气平淡:“连接A点和D′点,再做一条垂直于底面的线,用三垂线定理。”
他的解答总是这样,直接给出最关键的一步,从不拖泥带水,也懒得解释为什么这么做。问问题的男生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还想再问,吴粮星已经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转身走出了教室。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刻意避开那些结伴而行、还在讨论考题的同学,独自一人,沿着厂区那条被煤灰染成黑灰色的马路往家走。路两旁是高大单调的苏式住宅楼,阳台上晾晒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像万国旗。空气中飘散着食堂大锅饭的味道和若有若无的煤烟味。
那时冬雪家还住在这片楼群的深处。一套不足五十平米的两居室,住了父母和他,以及尚未出嫁的小妹冬雪。大姐春花早已出嫁,二姐夏草、三妹秋实也相继搬了出去,大哥粮月则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的矿坑水库里。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质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老旧家具和饭菜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肖娥英正在狭窄的厨房里忙碌,锅里炒着白菜,发出滋啦的响声。父亲吴楚仁坐在窗边的小马扎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眯着眼看一张不知过了几手的《辽宁日报》,手指间夹着一根经济牌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回来了?”父亲吴楚仁头也没抬,声音沉闷地问了一句。
“嗯。”二哥吴粮星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自己床铺的角落——他和冬雪共用里屋的一张大炕,中间拉个帘子隔开。冬雪还没下班。
“哥,今天复习得咋样?”冬雪的声音总是带着点雀跃,即使下班回来很累。她撩开门帘进来,手里还拿着饭盒。
“就那样。”吴粮星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甚至有些敷衍。他不太愿意和这个心思单纯、安于现状的妹妹多聊学习上的事,仿佛那是对他宏大目标的一种干扰。
吃饭的时候,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桌上摆着一盘炒白菜,一碟咸菜,还有几个玉米面窝头。吴楚仁默默地吃着,偶尔咳嗽几声。肖娥英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多吃点,星儿,马上考试了,得补补脑子。”又转向丈夫,“他爸,厂里不是说今年有工农兵学员保送名额吗?咱星儿这成绩,能不能……”
“吃你的饭!”父亲吴楚仁不耐烦地打断她,眉头拧着,“那名额早内定完了,轮不到咱家。考不考得上,全看他自个儿本事。”
二哥粮星低着头,飞快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却冷笑一声。保送?他根本不屑。他要凭自己的真本事考出去,考得远远的,去京城,去上海,最次也得是省城。那些靠关系、靠推荐的所谓“保送”,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高考那三天,天气异常闷热,考场里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来的都是热风。吴粮星坐在靠墙的位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握笔的手极稳。试卷发下来,他快速浏览一遍,心中便大致有数。数学、物理、化学……一道道题目在他笔下被顺畅地解开,思维清晰得像用刀划过冰面。语文和政治稍费些脑筋,但他也尽量将背熟的范文和时事要点工整地填满答卷。
每一科考完,走出考场,他都能听到周围一片哀鸿遍野,抱怨题目太难、时间不够。他从不参与这些讨论,只是默默地走到考场外僻静的角落,从帆布书包里掏出下一科要复习的资料,争分夺秒地再看几眼。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最后一场考完,巨大的疲惫感才如潮水般袭来。他随着人流走出考点,阳光刺眼。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兴奋地对答案、欢呼解放,而是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结束了。他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现在,只剩下等待。
等待放榜的日子,似乎比备考更加煎熬。家里气氛微妙。父母尽量不去问他考得如何,但眼神里的期盼和担忧却藏不住。邻居们见面,也总会问一句:“老吴家小子,考得咋样?能上北大不?”
吴楚仁通常只是含糊地应一声:“谁知道呢,等信儿吧。北大肯定上不了!”但背着手走开时,腰杆似乎挺直了些许。
二哥粮星自己则表现得异常沉默。他不再碰书本,每天要么帮家里干点零活,要么就一个人跑到厂区后面的小山坡上,一坐就是大半天。他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厂房和宿舍区,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工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终于,到了放榜的日子。那天一大早,吴粮星就起来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母亲特意给他煮了两个鸡蛋。“星儿,吃了再去,讨个吉利。”
他默默地吃了。父亲破天荒地没有去上班,坐在屋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厂子弟中学门口,早已人山人海。红色的榜单贴在宣传栏的玻璃橱窗里,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焦急的考生和家长。各种声音嘈杂地混在一起:欢呼声、叹气声、哭泣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二哥粮星没有往里挤。他站在人群外围,心跳得有些快,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榜首的位置。
找到了。
“吴粮星”三个字,赫然排在第一位。总分远远超出重点线。录取院校和专业:东北工学院,冶金系,钢铁冶金专业。
成了。
一股巨大的、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呼吸变得急促。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关,硬是把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呐喊和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不能失态。不能像周围那些欣喜若狂或悲痛欲绝的人一样。他是吴粮星,他做到了。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然后转身,拨开人群,默默地往家走。脚步依旧稳定,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背脊挺得前所未有的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挣脱了枷锁般的轻快。
回到家门口,他顿了顿,才推门进去。
父母和冬雪都立刻站了起来,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他脸上,充满了紧张的期待。
“咋样?”母亲的声音带着颤音。
二哥粮星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钟,才用一种尽量平静、但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语调说:“考上了。东北工学院。”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肖娥英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哭腔,脸上的皱纹却笑成了一朵花,“考上了!考上了!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东北工学院!那是重点大学啊!”
吴楚仁没说话,但他夹着烟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深深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许多。他重重地咳了一声,转过身去,假装看向窗外,但微微佝偻的背却似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身,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好!好!给老吴家争气了!啥专业?”
“钢铁冶金。”二哥回答。
“好!好专业!跟咱厂对口!将来……”吴楚仁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盼着儿子学成归来,能在厂里谋个好前程。
二哥粮星心里却嗤之以鼻。回来?他费尽千辛万苦考出去,可不是为了再回到这个闭塞的厂子里来。他的目标是更广阔的天地,是省城,甚至是更远的地方。
消息很快传开了。邻居们纷纷上门道贺,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恭维。“老吴家祖坟冒青烟了!”“粮星这孩子,打小就看出来聪明!”“将来毕业就是国家干部了!”
吴家破天荒地热闹了几天。母亲肖娥英脸上的笑容多了,走路都带风。父亲吴楚仁话也多了些,偶尔还会和邻居下盘棋。大姐春花、二姐夏草和三姐秋实也回了娘家,围着这个突然变得金光闪闪的弟弟,说着讨喜的话。
二哥粮星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这是他应得的。但他心里那根计算的弦,从未放松。喜悦是短暂的,他立刻开始思考更现实的问题:大学的生活费、将来的分配。
家里经济拮据,供他上大学必然更加艰难。虽然那时上大学有补助,但要想生活得稍微宽裕些,乃至为将来在省城立足打下基础,仅靠那点补助和家里微薄的支援,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为自己谋划。
很快,机会似乎就来了。
开学前,高中同学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聚会,庆祝几个考上大学的。聚会地点就在厂区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古奇峰,和吴粮星同班,但成绩平平,这次只考上了一所本地的师范专科学校。他性格外向,颇有些纨绔子弟的做派,据说家里有些门路。席间,大家互相敬酒,说着前程似锦的客套话。古奇峰凑到吴粮星身边,显得格外热情。
“粮星,可以啊!东北工学院!以后就是工程师、大厂长的料了!咱们这帮人里,就数你出息最大!”古奇峰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热络。
二哥粮星淡淡地笑了笑,应付着。他一向不太看得上古奇峰这种不学无术、靠家里的人,但此刻,却并未表现出往日的冷淡。
古奇峰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些:“哎,粮星,说真的,将来到省城,人生地不熟的,有啥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姐就在省城工作!”
“哦?你姐在省城?”二哥粮星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是啊!”古奇峰见他似乎有兴趣,更来劲了,“我姐,古月香,在省冶金局下属的一个单位上班呢!虽说就是个普通科员吧,但好歹是省直单位,认识的人多!你学的冶金,将来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省冶金局?二哥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确实是个有点分量的单位,尤其是在他即将就读的行业领域。他端起酒杯,和古奇峰碰了一下,语气随意地问:“是吗?那挺好的。你姐……成家了吧?”
“没呢!”古奇峰一摆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姐啊,眼光高!这都二十三四了,还没对象。把我爸妈给愁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姐人长得不错,工作也稳定,就是……嘿嘿,可能性子有点傲,一般人也入不了她的眼。”
二十三四?比二哥粮星大了五岁多。他心下迅速盘算着。年纪是大了点,但在省城有正式工作,单位又好……这无疑是一条极好的跳板。如果能通过她……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在他精于计算的脑海里迅速成形。
从那以后,二哥粮星有意无意地和古奇峰保持了联系。开学到了沈阳,东北工学院位于和平区,校园宏大,环境优美,与坪安那个小厂区完全是两个世界。吴粮星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同时也冷静地观察着这座城市和周围的人。
他给古奇峰写信,信中除了简单描述大学生活,总会“顺便”问及他姐姐古月香的情况,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切,又表达了适当的关心和好奇。
古奇峰这个纨绔子弟,显然很乐意扮演牵线搭桥的角色,很快就把吴粮星的情况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姐姐,尤其强调他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前途无量。
一来二去,二哥粮星竟然真的和古月香通上了信。
最初的信件,内容还很拘谨,多是谈论学习、工作。吴粮星展现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和老练,字里行间既表现出一名大学生的朝气和才华,又透露出对未来的清晰规划和抱负,偶尔还会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身处异乡的孤独感。
这种复杂的混合气质,对于古月香这样一个在机关单位工作多年、见识过一些世面、又因年龄和“眼光高”而迟迟未嫁的女青年来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她开始更频繁地回信,字迹娟秀,语气也从最初的公事公办,渐渐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第一学期结束放寒假,吴粮星回到了坪安。他没像以前那样整天待在家里看书,而是主动去找了古奇峰几次。终于,在一次“偶然”的安排下,他在古家“巧遇”了回老家过春节的古月香。
第一眼见到的古月香,和二哥粮星想象的不太一样。她算不上多么漂亮,但确实很会打扮,穿着当时省城流行的呢子大衣,烫着卷发,脸上施着薄粉,带着一种小地方女孩没有的时髦和优越感。说话语气不紧不慢,带着点机关人员的拿腔拿调,看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二哥粮星立刻判断出,这是一个精明、现实、甚至有些功利的女人。她看重他的,是他“重点大学生”的身份和看似光明的未来。而他看中她的,则是她在省城的工作和可能带来的资源。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各取所需的交易。吴粮星心里清楚得很。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反而觉得理所当然。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或者,借助能借助的一切力量。感情?那太奢侈了,也不是他现阶段需要考虑的东西。
他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和演技,陪着古月香聊天,听她谈论省城机关里的趣闻,适当地表示赞叹和羡慕。他刻意收敛起在学校的傲气和锋芒,表现得谦虚有礼,甚至带点恰到好处的、对成熟女性的仰慕。
古月香显然很受用。相比起单位里那些要么世故油滑、要么唯唯诺诺的男同事,眼前这个年轻、英俊、带着书卷气又看似单纯的大学生,让她感到新鲜,也满足了她某种虚荣心。
寒假结束,二哥粮星返回学校。他和古月香的联系更加频繁了,从书信发展到偶尔通电话——通常是古月香打到他宿舍楼下传达室。他开始在周末去冶金局宿舍找她,有时是请教一些“专业问题”,有时是“顺路”给她带点学校发的水果或点心。
古月香也会带他出去吃饭,改善伙食,偶尔还会给他买件新衣服或参考书。二哥粮星坦然接受这些好处,嘴上说着感谢的话,心里却冷静地评估着每一步的进展和得失。他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同学间透露自己有个“在省冶金局工作的姐姐”,引来一些羡慕的目光。
这场目的明确的“恋爱”,进行得按部就班,顺风顺水。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寒假里,冬雪敏锐地察觉到了二哥的变化和与古家不寻常的走动。一次,她忍不住试探着问:“哥,你和古奇峰他姐……是在处对象吗?”
二哥粮星正在看书,头也没抬,语气冷淡:“你小孩子家,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觉得……”冬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好像比你大不少呢……而且,感觉她那人……挺厉害的。”
二哥粮星这才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让冬雪感到陌生的算计和冷漠:“大几岁怎么了?人家是省城人,有正式工作。你懂什么。”
冬雪被他的话噎住了,看着二哥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隐隐觉得,二哥的这场“恋爱”,和她想象中的那种美好感情,似乎不太一样。但她不敢再多问。
大学四年,二哥粮星的学习成绩依旧优异,但他花在“经营”和古月香关系上的精力,丝毫不比花在学业上的少。他精准地把握着分寸,既保持着自己“未来工程师”的价值,又适时地满足古月香的情感需求。他甚至通过古月香,结识了她单位里的一些小领导,为自己将来的分配铺路。
古月香年纪渐长,愈发想嫁,对二哥粮星这个“潜力股”抓得越来越紧,投入也越来越多。周围不是没有闲言碎语,说女比男大太多,说二哥粮星是看中了古月香的家庭和关系,但两人都默契地无视了。
对于二哥粮星而言,这一切都是一场交易,一场投资。他付出了青春、时间和虚假的情感,目标是换取一张在省城安稳立足、甚至攀爬的通行证。他计算得清清楚楚,冷静得近乎残酷。
毕业分配前夕,是关键时期。二哥粮星毫无悬念地拿到了优异的毕业成绩和教授的高度评价。他有足够的资本留在省城的好单位,比如省冶金设计院或者大型钢铁企业。
但他还是加倍谨慎地“维护”着和古月香的关系。那时古月香已经快二十七八岁了,焦虑感与日俱增。二哥粮星看准时机,提出了毕业就结婚。没有浪漫的求婚,更像是一场谈判后的决策。
“月香姐,我马上要分配了。我想留在省城。我们……把事办了吧。这样,我也好安心工作,给你一个交代。”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甚至带着一丝“负责”的意味。
古月香自然是喜出望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了结果。她立刻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父母、亲戚、单位领导……全力以赴,要为“女婿”争取一个最好的分配去向。
最终,二哥粮星如愿以偿,被分配到了省冶金工业厅下属的一个颇有实权的处室,成为了令人羡慕的省直机关干部。报到通知下来的那天,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是省城繁华的街景。他知道,自己终于跳出了那个弥漫着铁锈味的厂区,踏上了通往另一种人生的阶梯。而古月香和她的家庭,就是这块最关键的垫脚石。
他成功了。用他的聪明才智,也用他那毫不掩饰的、精心计算的野心。
至于这桩婚姻背后有多少真情,未来会走向何方,此刻的他,并不在意。目标达成,才是最重要的。龙门已跃,至于脚下的浪涛是清是浊,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自信可以驾驭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