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凉夕血殇终局清
冬雪回忆还在继续,好在丈夫仍在熟睡中。
二姐夏草的事被彻底曝光之后,二姐一家看似已经平静,但三年后的那一年,寒流来得比天气预报说的还要凶猛。才十一月中旬,辽东半岛就遭遇了十年不遇的强降温。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坪安钢铁厂家属区那些斑驳的红砖楼,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和废纸,打着旋儿扑向每一个角落。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随时都要砸向地面。
吴冬雪刚下班,裹紧了羽绒服,顶着风小跑着往家赶。路过二姐夏草家那栋楼时,她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死气沉沉,和其他亮起温暖灯光的窗口格格不入。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漫了上来。自打姐夫张大宝前阵子查出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病症”后,二姐家就总是笼罩着这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她脚步顿了顿,犹豫着是不是该上去看看。可一想到二姐夏草那张日渐冷漠的脸和姐夫那双越来越空洞无神的眼睛,她又有些却步。那些纠缠不清的糟烂事,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外人哪怕是最亲的妹妹,也难插进手去。
正踌躇间,兜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吓了她一跳。屏幕上跳跃着“二姐”两个字。冬雪的心莫名地往下一沉,赶紧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二姐夏草的声音,而是一个小女孩惊恐万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嘶喊:“小姨!小姨!你快来啊!我爸……我爸他……呜呜呜……血!好多血!!”
是外甥女张小雨!冬雪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击中,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变得冰凉,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小雨?!小雨别怕!慢慢说!你爸怎么了?!你在家吗?!”
“在家……爸他倒在厕所……门锁着……我叫他不应……地上……地上流出来好多血……呜呜呜……小姨我害怕……”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冬雪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她猛地扶住旁边冰冷粗糙的砖墙,指甲几乎要掐进水泥缝里。“小雨!听着!小姨马上就到!你离厕所远点!去客厅!千万别碰!听见没有!”她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挂断电话,冬雪像疯了一样冲向二姐家的单元门。老旧的楼道里阴暗潮湿,充斥着白菜和旧家具的味道。她一步三级地往上蹿,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像刀割一样疼。
三楼那扇暗绿色的铁门虚掩着。冬雪一把推开,客厅里冷得像冰窖,暖气片似乎早就没了温度。外甥女小雨瘫坐在沙发旁边,小脸惨白,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见冬雪,像是看到了救星,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着泪,小手指着卫生间的方向。
卫生间那扇浅黄色的木门紧闭着。门下方的缝隙里,赫然有一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发黑的液体蜿蜒渗出,在地面上积成了一小片怵目惊心的污迹。那颜色,那粘稠度,毫无疑问是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厕所本身的不洁气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冬雪的头皮一阵发麻,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恶心,冲过去用力拍打卫生间的门:“姐夫!姐夫!张大宝!你开门!你怎么了?!开门啊!”
里面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拍门的声音在空荡冰冷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绝望。
“小雨!你妈呢?!”冬雪猛地回头,声音尖利地问瘫软在地的孩子。
小雨被她的样子吓到了,瑟缩了一下,才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妈……妈说她晚上……晚上加班……不回来了……”
加班?冬雪的心猛地一沉。又是加班?这半年多来,二姐夏草加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回家越来越晚,甚至常常夜不归宿。厂里关于她和那个早已银铛入狱的李副厂长的风言风语早已平息,但新的闲话却又隐隐传来,说她又和厂里某个跑供销的搭上了……冬雪不敢再想下去。
此刻,显然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冬雪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退后两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卫生间的门撞去!
老式的木门锁并不十分牢固。“砰”的一声闷响,门锁部位的木屑飞溅,门弹开了。
眼前的景象,让冬雪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门口,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瞳孔因极致的惊恐而骤然收缩。
卫生间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姐夫张大宝,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的蓝色棉毛衫和一条灰色的旧秋裤,歪倒在冰冷的、布满污渍的瓷砖地上。他的头靠着冰冷的浴缸壁,脸颊凹陷,面色是那种毫无生气的、蜡一样的灰白。他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某处,里面没有了痛苦,没有了隐忍,没有了往日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而他的左手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像一张绝望嘶吼的嘴,正对着门口。鲜血就是从那里汹涌而出的,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染红了他破旧的衣衫,甚至溅到了旁边的马桶和墙壁上,形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喷溅状的暗红色痕迹。一把沾满了血迹的、原本放在窗台上用来刮鱼鳞的旧剃须刀片,掉落在他的手边。
在他的右手边,还打翻了一个棕色的玻璃小药瓶,几粒白色的药片滚落出来,浸泡在粘稠的血泊里。
“啊——!”身后传来外甥女小雨压抑不住的、极度惊恐的尖叫声。
这声尖叫像一把锥子,刺破了冬雪僵硬的神经。她猛地回过神,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冲进去,不顾脚下粘腻湿滑的血污,噗通一声跪倒在姐夫身边,手指颤抖着,本能地去探他的颈动脉。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僵硬,没有任何搏动。
她又慌忙把手凑到他鼻下——没有任何气息。只有那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姐夫!张大宝!”她不死心地摇晃着他冰冷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嘶哑,“你醒醒!你醒醒啊!”
毫无反应。那具曾经温热的、默默承担了所有家务和屈辱的身体,此刻已经彻底变得冰冷、僵硬,生命的气息早已消散殆尽。
冬雪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粘腻的血泊里。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奔流而出。
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个老实巴交、一辈子忍气吞声、连只鸡都不敢杀的男人,最终选择了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充满压抑和痛苦的生命。
外甥女小雨跌跌撞撞地扑到门口,看到父亲那副惨状,吓得浑身剧烈颤抖,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哭嚎,转身就往客厅跑,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爸爸!爸爸!”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剜着冬雪的心。她猛地惊醒,意识到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连滚爬爬地冲出卫生间,看到小雨已经缩在客厅角落的桌子底下,抱着头,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冬雪的心都要碎了。她强迫自己镇定,用沾着血的手哆嗦着再次掏出手机,先是拨打了120,语无伦次地说明了地址和情况,尽管她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徒劳。挂断后,她立刻又拨打了110报警。
然后,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二姐夏草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饭局上。
“喂?冬雪?”夏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似乎被打扰了。
“二姐……”冬雪一开口,声音就哽咽得厉害,眼泪再次决堤,“你……你快回来……姐夫……姐夫他出事了……”
“出事?他能出什么事?又犯病了?疑神疑鬼的?你让他自己躺着去,死不了!”夏草的语气冷漠而刻薄,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
“不是!不是疑病!”冬雪几乎是对着手机吼叫起来,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劈叉,“他自杀了!割腕了!流了好多好多血!人……人都不行了!!你快回来!!”她终于崩溃地哭喊出来。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夏草陡然变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的声音:“你……你说什么?!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你快回来!就在家里厕所!小雨都吓坏了!你快回来啊!”冬雪哭着喊道。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冬雪瘫软在冰冷的椅子上,浑身脱力。窗外,北风依旧呼啸,疯狂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为这幕人伦惨剧奏响的哀乐。
接下来的时间,混乱得像一场冰冷而血腥的噩梦。
先是急促的敲门声,邻居被孩子的哭声和冬雪之前的喊叫惊动,过来查看。看到卫生间里的惨状,几个老邻居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有的惊呼出声,有的忍不住干呕起来。
很快,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家属区夜晚的宁静。身穿制服的警察和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先后赶到,狭窄的楼道和房间里顿时挤满了人。
警察迅速拉起了警戒线,熟练地开始勘查现场,拍照,询问第一个发现情况的冬雪和惊恐万状的小雨。急救医生检查了张大宝的身体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拉上了白色的尸袋拉链。那冰冷的、机械的动作,看得冬雪心胆俱裂。
“初步判断是割腕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发现时死亡时间应该超过一个小时了。”医生对警察低声说,“旁边发现了一个空的安定药瓶,不排除服用过量镇静剂的可能性,具体需要法医进一步检验。”
警察在卫生间简陋的窗台上,发现了一张被折起来、边缘沾了点血渍的纸条。戴着手套打开,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却写得异常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字迹,那是张大宝的笔迹:
“活够了。太累了。没意思。我对不起所有人。我是废物。别怪谁,都是我自己的命。小雨,爸对不起你。”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寥寥数语,却充满了无尽的疲惫、绝望、自我否定和一种令人心碎的认命感。
冬雪看着那张纸条,警察的话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死者近期是否有精神疾病或抑郁症病史?是否受过重大刺激?……”
她想起大概两个多月前,姐夫张大宝确实变得有些不对劲。他总是疑神疑鬼,说自己这里疼那里痛,跑了好几次医院,做了无数检查,医生查来查去都说没大事,最多就是个神经官能症,有点焦虑抑郁倾向,给他开了些安定类的药物。二姐夏草对此极其不耐烦,骂他“没事找事”、“装病”、“窝囊废”,甚至当着外人的面也毫不留情地讥讽他。
冬雪也一度以为姐夫只是心理压力太大,想多了。现在她才明白,那或许就是他发出的、最微弱的求救信号。然而,身边最亲的人,他的妻子,却选择了漠视、嘲讽和更进一步的伤害。
她想起大概半个月前,她来看小雨,偶然听到二姐夏草在卧室里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刻毒和怨愤:“……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废物!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连个男人都算不上!现在更好,直接成了个精神病!早知道他是这么个窝囊废东西,我当初就是剁碎了喂狗也不嫁给他!……李春生是进去了,可他至少曾经是个男人!让我风光过!不像这个残废,除了会扫地做饭洗女人裤衩,他还会干什么?我告诉你,他现在就是死了,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当时那些恶毒的话语像冰锥一样刺进冬雪的心,她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从自己姐姐嘴里说出来的。她不敢想象,如果姐夫听到了这些,该是何等的万箭穿心。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许就是几天前,厂里那个关于二姐夏草和供销科某人的风流韵事,终于有鼻子有眼地、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张大宝的耳朵里。甚至有人“好心”地告诉他,看见他老婆和那个男人一起从市里的招待所出来……
冬雪还记得那天晚上,她给二姐家送点母亲腌的咸菜,开门的是张大宝。他的脸色灰败得像 ashes,眼神完全是空的,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屋里冷锅冷灶,小雨饿得在啃饼干。而他只是喃喃地对冬雪说了一句:“冬雪,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呢?”那语气里的空洞和绝望,让冬雪至今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她当时还劝了他几句,说为了孩子也得想开点。他只是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来,那时死志恐怕已然萌生。他早已对妻子彻底绝望,对自己的人生彻底否定。那些身体的“疑病”疼痛,或许正是内心巨大痛苦和无处宣泄的压抑在躯体上的投射。而妻子的背叛、冷漠、羞辱,以及最后那根压垮他的流言蜚语,终于让他觉得,活着只剩下无边的痛苦和耻辱,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警察还在询问:“……死者妻子呢?通知了吗?”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伴随着尖锐而慌乱的喊叫:“怎么回事?!围这么多人干嘛?!让开!都给我让开!”
二姐夏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她显然是从某个场合匆忙赶回来的,脸上还带着妆,穿着时髦的羊绒大衣,身上带着一股烟酒气和香水味。当她看到卫生间门口拉起的警戒线、屋里穿着制服的警察、以及那个显眼的、装着她丈夫遗体的白色尸袋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脚步一个踉跄,猛地扶住了门框。
“这……这……张大宝?!他……他真的……”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利而扭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但冬雪却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解脱?
但下一秒,这种情绪就被更强烈的、对于突发灾难的本能恐惧和慌乱所覆盖。她不是为丈夫的死而悲伤,更像是为自己即将面临的烂摊子而感到恐慌。
“同志,你是死者爱人?”一个老警察走上前,面色严肃。
“是……我是……”夏草的声音还在发抖,眼神躲闪,不敢看那个尸袋。
“节哀。我们初步勘查,排除他杀,应该是自杀。具体原因还在调查。需要你配合一下……”警察开始例行公事地询问。
夏草的回答变得语无伦次,她反复强调张大宝最近如何“神经病”、“疑神疑鬼”、“没事找事”,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仿佛丈夫的自杀完全是他自己心理脆弱、莫名其妙的行为,与她毫无干系。
冬雪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二姐的表演,心寒得像掉进了冰窟窿。直到此刻,她都没有从这个女人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真正的悲伤和悔恨。有的只是慌乱、抱怨、和急于推卸责任的冷漠。
她的目光转向角落里依旧在瑟瑟发抖、小声啜泣的外甥女小雨。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茫然和失去父亲的彻骨悲伤。她才十三岁。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被彻底改变,蒙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抹去的、血腥而冰冷的阴影。
这个家,碎了。彻彻底底地碎了。
警察做完初步笔录,法医的车也来了,准备将遗体运走进行进一步检验。当工作人员抬起那个白色的、装着张大宝冰冷遗体的袋子时,一直缩在角落的小雨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冲过去,哭喊着:“爸!爸!你们别抬走我爸爸!爸!你别走!我害怕!我害怕啊!”
孩子凄厉的哭喊声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几个老邻居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冬雪的心被揪得生疼,她冲过去,一把将小雨紧紧搂在怀里,孩子在她怀里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背过气去。冬雪的眼泪也再次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抱着这个瞬间失去了一切庇护的外甥女。
夏草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有片刻的怔忪,但随即又被一种烦躁和不耐所取代。她甚至没有走过去安慰一下女儿。
遗体被抬走了。地上的血污还在,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久久不散,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惨烈一幕。
警察留下人继续看守现场,说明天还会再来详细了解情况,便陆续离开了。看热闹的邻居们也叹息着、议论纷纷地散去。原本拥挤嘈杂的屋子,瞬间变得空荡而死寂,只剩下冬雪、夏草和小雨母女三人,以及满屋的狼藉和那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
暖气似乎彻底停了,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小雨哭得脱力,在冬雪怀里沉沉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她也时不时地惊厥一下,小声地抽噎着,脸上满是泪痕。
冬雪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到里屋床上,盖好被子。她走出来,看到二姐夏草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沾有血污的客厅椅子上,眼神发直地看着卫生间门口那片暗红色的地面,手指间夹着一根烟,颤抖着送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模糊了她苍白的脸。
冬雪去厨房想烧点热水,发现热水壶是空的,暖水瓶也是空的。冰箱里除了几颗干瘪的鸡蛋和半棵蔫了的白菜,几乎没什么像样的食物。这个家,早已不像个家了。
她默默地接水烧上,然后拿起拖布和水桶,走到卫生间门口,开始清理那片狰狞的血污。每擦一下,她的心就抽搐一下。那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曾经是姐夫身体里温热的血,如今却冰冷地凝固在这里,诉说着最后的绝望。
“别……别弄了……”夏草突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明天……明天我找人来弄……”
冬雪停下手,直起身,回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她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怒和质问:“二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姐夫他……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之前虽然难受,可也没……”
“你问我我问谁去?!”夏草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神经质,“我怎么知道他发什么神经?!他自己疑神疑鬼想不开去死!难道还要怪我吗?!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上班挣钱养这个家,我容易吗我?!回来还要对着他那张死人脸!我受够了!我早就受够了!”
她激动地挥舞着夹着烟的手,烟灰簌簌地往下掉:“他就是个废物!窝囊废!自己没本事!心理承受能力差!屁大点事就想不开!他死了倒干净!一了百了!他还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我!让我以后怎么见人?!让小雨怎么办?!这个杀千刀的!他倒是解脱了!他有没有为我们想过一点点?!”
她的话语像毒蛇的信子,嘶嘶地喷射着怨毒和自私,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对自己处境的不满和抱怨。
冬雪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姐姐。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比这屋子里的温度还要冷上千百倍。
“二姐!”冬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是你丈夫!是小雨的爸爸!他死了!死得这么惨!你难道就一点不难过?一点都不觉得……觉得你自己有责任吗?!”
“责任?我有什么责任?!”夏草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身体微微摇晃,“吴冬雪!你少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嫁得好!你当然可以在这里指责我!你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守着一个残废!一个窝囊废!守活寡!看着别人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我受的那些委屈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指责我?!”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委屈的、愤怒的、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的眼泪。
“是!我是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可那能全怪我吗?!哪个女人不想过好日子?不想被人疼被人爱?!他给过我什么?!除了忍气吞声除了做家务,他还能给我什么?!连个正常的男人都给不了我!我跟着他,只有无穷无尽的穷和丢人!我早就受够了!他的死,跟我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他自己活够了!是他自己选的!”
她咆哮着,像是要把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对象却是刚刚惨死的丈夫和试图主持一点公道的妹妹。
冬雪看着她扭曲的面容,听着她那些自私冷酷到极点的话语,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悲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所有的指责、质问、甚至劝慰,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跟一个早已失去基本共情能力、心里只有自己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姐妹俩就这样僵持在冰冷的、弥漫着血腥味和烟味的客厅里,无声地对峙着。窗外,北风依旧呜咽。
里屋传来小雨惊醒后恐惧的哭声:“妈……小姨……我害怕……爸爸……我要爸爸……”
孩子的哭声像一根细线,勉强牵动着屋内凝滞的空气。
冬雪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不再看夏草一眼,转身走进里屋去安慰受惊的孩子。
她知道,从今夜起,很多东西都彻底改变了,再也回不去了。姐夫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把他承受的痛苦和屈辱,狠狠地烙印在了活着的人身上,尤其是那个年仅十三岁、瞬间失去父亲庇护的女儿身上。
二姐或许真的会觉得“解脱”,但她余生能否真的心安?而小雨的未来,又将会如何?那血腥的一幕,那冰冷的绝望,将成为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冬雪紧紧抱着哭泣不止的外甥女,看着窗外漆黑冰冷的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的悲凉感,如同这严冬的寒意一般,渗透进四肢百骸,久久无法散去。
那一夜,坪安格外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