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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冬雪消融寂无痕

共 32 章

这是一部深沉动人的家族纪实小说,以东北工业城镇坪安为背景,讲述了吴冬雪及其家族数十年的命运变迁。故事始于一场罕见的暴雪中父亲吴楚仁病重离世,继而揭露出一份彻底否认冬雪与二哥存在的遗嘱,将家庭积怨与隐痛骤然撕裂。通过冬雪的视角,小说回溯了父母从离乡谋生到扎根钢铁厂的艰辛历程,描绘兄姐和冬雪在贫困岁月中的成长轨迹:长兄早夭之痛、姐妹各异的婚姻与命运、二哥的自私与沦落、父母争吵不休的晚年……冬雪自己则历经高考挫折、职场浮沉、情感波折,始终承担着照顾家庭的重任,却屡遭偏待与伤害。在风雪夜的最后爆发与沉思后,冬雪逐步理解家族伤痕背后的时代与人性的复杂,选择放下恩怨,走向释然。作品以细腻冷峻的笔触,映射出一代人在时代变迁中的挣扎、坚韧与蜕变,如同一面刻满悲欢的镜子,映照出生命本身的厚重与微光。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岁寒子的更多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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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雪夜追思意难平

冬雪仍然难以入眠,想到与父亲的争吵,非常后悔。

去年,父亲吴楚仁的病情,如同坪安秋日里那些不断飘落的枯叶,无可挽回地走向最终的沉寂。他的肺,那对早年吸入过多煤尘与铁屑、早已变成黑褐色、失去弹性的器官,终于到了强弩之末。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带着嘶哑的哮鸣音和拉风箱般令人心悸的动静。咳嗽不再是间歇性的,而是持续性的、痉挛性的,常常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面色紫绀,眼球突出,仿佛下一口气就会接不上来。

厂职工医院那间熟悉的病房,再次成为了他最后的栖息地。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道,以及同病房其他病人压抑的呻吟和家属低低的交谈声,共同构成了一幅冰冷而绝望的图景。氧气瓶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湿化瓶里单调的声响,是生命仍在勉强延续的唯一证明。

冬雪站在病床前,看着父亲。他比上次住院时又瘦削了一大圈,嶙峋的骨架支棱着薄薄的皮肤,血管像扭曲的蓝色蚯蚓盘踞在手背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巴微微张着,艰难地汲取着有限的空气。他的眼睛大部分时间紧闭着,偶尔睁开,也是浑浊一片,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似乎已经认不出人来,或者对外界的一切失去了感知的兴趣。

母亲肖娥英的状况更让人心碎。阿尔茨海默病的进程似乎加快了,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有时被接来医院,她会茫然地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好奇地伸手去扯氧气管,嘟囔着:“这是啥?不好看……”有时又会突然陷入恐慌,紧紧抓着冬雪的手,反复问:“粮月呢?他爸咋躺这儿了?是不是又闯祸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低着头,沉浸在自己那个破碎混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悲恸与忙乱毫无反应。

照顾的重担,再次几乎全压在了冬雪和轮班的三姐秋实身上。大姐春花远在京城,只能频繁打电话询问,寄钱;二姐夏草依旧状态不稳,偶尔白天来替换一两个小时,便显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冬雪的生活,再次进入了医院、自己家两点连轴转的状态。疲惫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她早已透支的体力与精神。夜里守在病床前打盹,任何一点轻微的响动都会让她惊跳起来;白天上班强打精神,处理繁琐的账目,脑子里却时刻萦绕着父亲的咳嗽声和母亲茫然的眼神。

身体的劳累尚可凭借意志力硬撑,但那种眼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感,以及深埋心底、因那三万元而起的冰冷芥蒂,像两条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她的内心。她依旧尽心地伺候着,喂水、喂药、擦拭、处理秽物,但动作间少了往日的温存,多了一份机械的麻木。她很少再主动跟父亲说话——即使说,他也大多没有反应了。她只是沉默地履行着作为一个女儿最后的、无法推卸的责任。

经济的压力也开始显现。虽然父亲的医药费大部分可以报销,但自费部分、频繁住院的杂费、以及购买一些医院没有的特殊药品和营养品的开销,像细碎却不断的溪流,悄然消耗着本就不丰厚的家底。冬雪和丈夫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儿子还在上大学,处处需要钱。她开始下意识地紧缩家里的开销,能省则省。

这天下午,病房里难得片刻安宁。父亲似乎睡着了,呼吸虽然依旧艰难,但稍微平稳了些。母亲也被三姐秋实带回家休息片刻。冬雪趁着这空隙,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拿出随身带来的单位报表,就着昏暗的灯光,勉强看着。她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眼皮沉重得直打架,报表上的数字模糊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心里微微一怔。

病床上,父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浑浊无神、许久没有焦点了的眼睛,此刻竟然清晰地、直直地看着她。那目光异常复杂,混合着生理上的巨大痛苦、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以及某种垂死之人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清醒。

“冬……雪……”他极其艰难地发出一点气音,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

冬雪连忙端上茶杯,凑近些:“爸,我在。您要什么?喝水吗?”

父亲极其缓慢地、用尽力气般微微摇了摇头。氧气管在他鼻翼下随着粗重的呼吸颤动着。他盯着女儿,眼神里的乞求之色更浓了。

“药……钱……”他吐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眼,喘了几口大气,才又挣扎着补充,“……先……先垫上……爸……爸的折子……你……知道……密码……是……是粮月……生……生日……”

如同一个冰冷的开关被骤然拨动!吴冬雪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涌向头顶,又瞬间冻结!

折子?密码?粮月的生日?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他记得那本藏着的存折!记得密码!记得他如何背着她、背着她其他姐姐,将里面那笔巨款——那笔她一直以为是他毕生积蓄、准备用来应急或者最后公平分给子女的钱——偷偷地、单独地取出来,塞给了二姐夏草!

而现在,他山穷水尽,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困难的时候,他竟然还能如此“清醒”地、如此“自然”地,向她——这个日夜不休伺候在床前、为此掏空了自己小家庭积蓄的女儿——提出这样的要求!让她先垫上医药费?然后用那本早已空空如也的存折去取钱?他甚至还好意思提起粮月!那个早夭的、成了全家永恒伤疤的儿子!他用他的生日做密码,却把实实在在的好处,给了另一个活着的、他偏疼的女儿后代!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不甘、被欺骗被辜负的冰冷寒意,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在这一刻,被父亲这几句轻飘飘的、理所当然的话,彻底引爆了!

冬雪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引得同病房的人纷纷侧目。

她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着,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眼前一阵发黑,父亲那张虚弱而乞求的脸在她视线里扭曲、晃动。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表面的平静和孝道了!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理智和忍耐的弦,彻底崩断了!

“钱?!”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玻璃划过金属表面,带着一种自己都陌生的、歇斯底里的颤抖,“您还知道钱?!您还惦记着那本折子?!”

病床上的吴楚仁似乎被女儿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和茫然,张着嘴,嗬嗬地喘着气,说不出话。

“折子里还有钱吗?!啊?!”冬雪往前逼近一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毁灭般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涌,“您告诉我!那三万多块钱呢?!那笔您和我妈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的救命钱呢?!哪儿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有满腔的冰碴子往外喷射。

“是不是给了二姐了?!是不是偷偷摸摸塞给吴夏草了?!为了她女儿高考?!是不是?!”

父亲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咳嗽,而是某种被戳穿秘密后的巨大恐慌和生理性战栗。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女儿,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试图摇头,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您说话啊!爸!”冬雪不依不饶,积压了太久的怨毒找到了宣泄口,再也收势不住,“您不是记得清清楚楚吗?!折子在哪儿!密码是粮月的生日!您怎么就不记得那钱您早就给出去了?!一分都没给我们剩下!现在没钱交药费了!想起我来了?!想起让我垫了?!”

同病房的人鸦雀无声,连原本呻吟的病人都停止了呻吟,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父女身上,充满了震惊、尴尬和无声的注视。

冬雪却完全顾不上了。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快要爆炸,那些冰冷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您知道那笔钱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我妈一件衣服穿十几年省下来的!是你们过年舍不得买肉省下来的!是预备着您和我妈最后救命的钱!您倒好!眼睛都不眨就全给了别人!”

“我们姐妹几个呢?大姐在京城不容易,每月按时寄钱回来!三姐没黑没白地在这儿轮班伺候!我!我掏空家底地给您买药、买吃的、交那些报不了销的费用!我们谁说过一个不字?!谁不是尽心尽力地想让你好?!”

“可您呢?!您心里是怎么掂量我们的?!啊?!谁付出得多,谁就是傻子!活该倒贴!谁会哭穷,谁就能捞好处!是不是这个理?!”

“您躺在这一动不动,知不知道我为了凑这次的住院押金,把我儿子下学期的生活费都挪用了?!我跟我老公因为这个吵了多少架?!您想过吗?!您心里除了您那个宝贝外孙女,还有我们吗?!”

她吼得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既捅向病床上那个瑟瑟发抖的父亲,也捅向她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父亲吴楚仁在她的逼问下,脸色由灰白变成死灰,呼吸陡然变得更加急促困难,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随时都会背过气去。他徒劳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想阻止女儿继续说下去,但那手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在床单上。

一个邻床的家属看不下去了,小声劝道:“闺女,闺女,别说了……老人经不起……你看你爸他……”

冬雪猛地扭过头,通红的眼睛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吓得对方立刻噤声。

她转回头,看着父亲那副濒死般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尖锐的刺痛和恐惧,但那股邪火燃烧得太旺,已经无法熄灭。她猛地弯腰,从床底下抓起自己带来的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她刚给父亲买来的新睡衣、一罐昂贵的蛋白粉和一些水果。

她将那个沉甸甸的袋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几乎是掷地有声地掼在了父亲的病床尾!

“砰”的一声闷响。袋子里的玻璃罐子发出碎裂的脆响。

“我没钱!”她几乎是咆哮着,声音破碎而绝望,“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也有一家子要养活!您那么有本事,那么会替二姐打算,您让她来给您垫医药费啊!您让她来伺候啊!您找她去啊!”

说完最后一句,她再也无法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多待一秒钟。她猛地转身,像逃离瘟疫现场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病房,肩膀狠狠地撞在门框上,也浑然不觉。

身后,传来父亲更加剧烈、几乎要撕裂肺腑的咳嗽声和喘息声,以及同病房人惊慌的呼喊:“医生!护士!快来看看3床!”

但她没有回头。

她冲出了病房,冲出了医院那条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昏暗走廊,一把推开那扇沉重的棉布门帘,一头扎进了外面深秋凛冽的寒风之中。

冷风像无数根细针,瞬间刺透她单薄的衣衫,扎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但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脸上像有火在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她肋骨生疼。

她沿着医院外冰冷的街道,毫无目的地、踉踉跄跄地向前奔跑,仿佛想要逃离身后那栋白色的建筑,逃离病房里那令人心碎的一幕,逃离父亲那双绝望而乞求的眼睛,更逃离那个刚刚失控的、面目狰狞的自己。

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却不是热的,而是冰凉的,瞬间在寒风中冻结在脸上。她跑不动了,弯下腰,扶着路边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她做了什么?她刚刚对自己的父亲,那个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父亲,说了些什么?那些恶毒的、刻薄的话,真的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吗?

悔恨、后怕、委屈、愤怒、还有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伤……种种情绪像狂暴的旋涡,将她彻底吞噬。

她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

她和父亲之间,那最后一丝勉强维系着的、脆弱的温情面纱,被她亲手,彻底地撕碎了。

那道因三万元而起的裂痕,终于在这场病床前的爆发中,演化成了一道深不见底、无法逾越的鸿沟。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哀鸣,像是在为这段父女情份,奏响一曲凄凉的挽歌。

冬雪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