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冬雪消融始悟明
又是一场大雪,下得毫无征兆。
尚是“七九河未开,八九雁未来”的深冬,坪安钢铁厂区道路两旁的杨树,枝桠裹着一层薄霜,在凛冽寒风中沉默伫立,似还未从寒冬的沉寂中苏醒。昨夜,一股刺骨的寒风再度加码,天空早早沉下铅灰色的幕布,先是撒下冰冷坚硬的雪粒,敲打着窗棂噼啪作响,继而,那熟悉的、绵密无声的鹅毛大雪,便层层叠叠笼罩下来,将这座工业小城裹进一片素白,连厂区的机械声都似被这厚雪掩去几分,只剩满目的冬日萧瑟。
冬雪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望着外面又一次变得混沌的世界,想到儿子和丈夫多次劝告不要再上班了,她打算过两天就去办理离职手续。
窗外的雪花不再那般狂暴肆虐,而是带了些许像春日的黏湿与绵软,懒洋洋地、却又执着地覆盖着刚刚显露些微生机的大地。新绿被苍白吞噬,嘈杂被寂静淹没。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彻骨的年关,那个父亲吴楚仁在病榻上喃喃诉说着生死忧虑的绝望时刻。
记忆的闸门,在这场不合时宜的大雪中,又一次轰然洞开。
她想起了自己冲出父亲病房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雪天,或许更冷,风更硬。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怒、不被看见的付出、对偏心与不公的控诉,像终于找到出口的岩浆,猛烈地爆发出来。她当面戳穿了父亲私下将三万元巨款单独赠予二姐夏草女儿的事实,将那精心包装的礼物——大概是些水果或营养品——近乎失态地扔在病床旁,然后不顾身后父亲愕然而痛苦的目光,冲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冰冷的空气像无数细针扎刺着面部裸露的皮肤,却让她滚烫的、几乎要炸开的头脑获得了片刻残酷的清醒。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走着,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那令人窒息的医院,远离那纠缠了她半生的、来自家庭深处的寒凉。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在睫毛和围巾上凝结成冰。她为父亲那一刻可能受到的伤害而感到一丝尖锐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宣泄后的虚脱与茫然。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她出钱出力,奔波劳碌,甚至不惜冒险挪用公款为二哥粮星凑房款,换来的却是父亲暗地里的区别对待?难道就因为她是女儿?还是因为她不像夏草那样,活得“不容易”,需要额外的补贴?抑或是,在父亲那深不可测的内心天平上,她所有的付出,终究抵不过其他子女偶尔流露出的一丝需要?
风雪扑打着她,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残忍,仿佛要抹去一切生活的痕迹与温度。她独自走着,如同行走在一个被遗忘的孤岛。家族的往事,兄弟姐妹们各自跌宕起伏、悲喜交织的人生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闪现。
她似乎看见年轻时的父亲吴楚仁,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贫瘠的乡村,背影决绝而单薄,走向陌生都市的印刷所、水库工地、黑暗的煤矿,最终在这坪安钢铁厂扎下根来,用汗水和沉默扛起一个拥有七个子女的庞大家庭。那时的他,是一座山。
她似乎看见母亲肖娥英,十六岁嫁入吴家,从此陷入无休止的生养、操劳和拮据之中,美丽的容颜迅速被岁月和困苦磨损,像一朵过早枯萎的花。直至晚年,仍与父亲争吵不休,相互用“不忠”的猜忌折磨着彼此,也折磨着儿女的神经。
她似乎看见长兄粮月,那个聪明绝顶却又顽劣不堪的孩子王,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考上重点高中后那个炎热的夏天,定格在了那潭吞噬了他的矿坑深水里。他的夭折,是这个家庭第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抽走了父母生命中某种重要的支撑。
她似乎看见大姐春花,作为长女,早早辍学,在焦灰堆里捡拾焦炭,用稚嫩的肩膀分担家庭的重压。她的婚姻,像是一场时代注定的迁移,嫁与京城知青,最终得以在皇城根下安度晚年,含饴弄孙,似乎成了姐妹中最为安稳的一个。
她似乎看见二姐夏草,曾经姐妹中最美丽骄傲的存在,婚事坎坷,嫁给了沉默残疾的张大宝。而后,一场惊世骇俗的婚外情,不仅毁掉了她的家庭,间接导致了前夫的自戕,也让她自己身败名裂,在绝望中沉浮多年,最终才抓住一根名叫王小红的救命稻草,过上了一种小心翼翼、倍加珍惜的平淡生活。
她似乎看见三姐秋实,那个与她容貌相似却性情迥异的姐姐。文静,用功,凭借美貌吸引众多追求者,又因机缘远嫁军官,看似风光,实则婚姻暗流涌动,最终破裂。如今过着频繁更换伴侣、令儿子丰谷痛苦无奈的独身生活,并以“这就是我的命”来抵挡一切关切与规劝。
她似乎看见二哥粮星,那个曾经成绩优异、考入名校、被寄予厚望的长子。他自私、精明、善于计算,为了留在省城,可以追求大他五岁的女子;父亲病重住院数月,他不闻不问,却能在父亲未出院时突然现身,逼着病父为他筹措房款,拿钱后冷漠离去。南下打工二十年,挥霍无度,情债累累,最终一事无成,灰溜溜回到坪安,靠着妹妹的同情,与同样孤寂的刘兰芝相伴,潦草度日。难道“吴粮星”这个名字是对他一生的注释?
她似乎也看见了自己。吴冬雪。这个家族中最小的女儿。复读,高考落榜,朦胧的初恋无疾而终;三次高考才考入中专,最终回到钢厂财务科,成为一名普通的出纳。经历乏善可陈的相亲,甚至被闺蜜“横刀夺爱”。她见证了太多家族的悲喜剧,付出良多,却似乎总是那个被忽略、被不公平对待的存在,甚至被父亲离开人世时不承这个女儿。她恐婚,对建立家庭缺乏信心,根源或许就在父母争吵一生、相互猜忌的阴影里,在目睹了兄弟姐妹们各自并不美满的婚姻之后。
……所有这些影像,所有这些命运的碎片,在这场冬雪的催化下,纷至沓来,拥挤在她的心头,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这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家庭的故事,却又浓缩了时代变迁的轨迹、人性的明暗、命运的无常与生命的韧性。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厂区边缘那片废弃的铁路岔道口。铁轨早已锈蚀,被积雪半掩,像两条僵死的巨蟒,延伸向迷茫的远方。远处,那些曾经轰鸣震耳、日夜不休的炼钢炉和高炉,大多已然沉寂,只有一两个还在苟延残喘般地吐着稀薄的烟汽,在雪幕中显得模糊而凄凉。钢铁巨兽的黄昏,与她家族的黄昏,似乎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方式同步着。
她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任雪花落满肩头。极致的寒冷,反而让她的思绪变得异常清晰和冷静。
她开始试图跳出自身“受害者”的情绪,用一种更抽离、更宏观的视角,去审视这个家族的一切。
父亲吴楚仁,他的一生艰辛而沉默。他离乡背井,在底层挣扎奋斗,将几个子女拉扯成人,其间付出的血汗难以计量。他晚年变得固执、偏颇,甚至不公,但这是否源于他自身从未得到过足够的爱与理解?源于长子的夭折带来的永不愈合的创伤?源于对自身衰老无能、成为“累赘”的深刻恐惧?他那份将冬雪和粮星排除在外的、匪夷所思的遗嘱,那份背后偷偷将积蓄给予夏草女儿的偏心,是否是一种扭曲的、试图平衡内心某种愧疚感的方式?或者,仅仅是一个被时代和生活压弯了腰的老人,在生命终点展现出的、并不光彩却真实的人性局限?
还有母亲,还有哥哥姐姐们……他们每一个人,做出的那些或明智或愚蠢、或无私或自私、或坚强或懦弱的选择,背后是否都有着其时代环境的烙印、自身性格的注定以及无法为外人所道的苦衷?
比如粮星,他的极度自私与凉薄,是否也与他作为“唯一天之骄子”却长期生活在对早夭长兄的阴影下有关?与那种渴望出人头地、摆脱原生家庭贫困烙印的极度焦虑有关?
比如夏草,她飞蛾扑火般的婚外情,是否源于对自身美貌的过度倚仗、对平淡婚姻的不甘、以及对某种虚幻“激情”的致命误解?
比如秋实,她那句“这就是我的命”,是否是一种对自身无力掌控命运、婚姻失败后的自我放逐与消极认命?
甚至那个最终自杀的、可怜的前姐夫张大宝,他的隐忍和懦弱,又何尝不是一种性格的悲剧?
……
理解,并不意味着原谅,更不意味着赞同。只是,当冬雪尝试着去追溯这些性格与选择的源头时,她心中的那股尖锐的怨愤,似乎慢慢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悲悯与无奈的情绪所稀释。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家族命运面前,个人的爱恨情仇,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每个人都被无形的洪流裹挟着,挣扎着,做出自认为当下最好的选择,却往往共同酿造了命运的苦酒。
雪,不知何时渐渐小了。风也停了。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那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感觉正在慢慢消散。覆盖一切的洁白之下,隐约能听到细微的、冰凌融化的滴答声,固执地、坚持不懈地敲击着地面。
冬雪深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肺叶被刺激得微微收缩,却带来一种崭新的清醒。
父母早已去世。带着他们的偏颇、他们的沉默、他们的遗憾,以及他们或许深藏却未曾好好表达的爱。大哥粮月长眠地下近五十年。其他的兄弟姐妹,也都各自在人生的轨道上,走到了后半程,品尝着各自选择的果实的滋味,无论是甜是苦。
所有的争吵,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公与伤害,所有的爱恨纠缠……这一切,难道真的要成为压垮自己、让自己永远困在过去泥沼中的枷锁吗?
她想起自己带领父母游览京城、上海、西安,甚至雇人抬父亲上泰山的情景。那时父母脸上由衷的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与满足,是真实存在的。她想起父亲在收到她买的营养品时,虽然嘴上不说,但眼里一闪而过的欣慰。她想起母亲在糊涂之前,偶尔会拉着她的手,喃喃地说:“冬雪啊,妈就知道你心眼最实在……”
这些温暖的碎片,同样是她与这个家族联结的一部分,它们真实地存在过,与那些伤害和冰冷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生活的全部真相。如果只盯着阴影,就会永远错过阳光。
雪几乎完全停了。云层似乎变薄了一些,透出些许朦胧的光亮。远处传来扫雪车工作的沉闷声响,以及早起车辆缓慢驶过积雪路面发出的咯吱声。生活仍在继续。
冬雪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脚趾,转过身,开始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再像刚才那样虚浮和茫然,而是变得踏实了许多。雪地在她脚下发出清脆的压缩声。
她知道,伤痕无法完全抹平。父亲那份遗嘱带来的刺痛,可能永远都会留在心底某个角落。与兄弟姐妹之间,因为父母赡养、财产分配等种种问题产生的芥蒂,或许也不会完全消失。二哥粮星的自私,三姐秋实的执拗,二姐夏草曾经带来的麻烦……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但是,她可以选择不再让这些恩怨情仇成为束缚自己、定义自己的全部。她可以选择放下那份沉重的、渴望被绝对公平对待的执念。她可以选择以一种更宽容、更超脱的眼光,去看待父辈的局限,去理解兄弟姐妹各自的选择与困境。
家族的故事,如同一面镜子,照见过去的风雨沧桑,人性的复杂多面,也映示着未来的模糊轮廓。她从这面镜子里,看到了来路,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她是一个普通的女性,一个钢铁厂的退休职工,一个儿子的母亲,一个丈夫的妻子。她的人生,大半已然过去,谈不上多么辉煌成功,但每一步都走得认真而努力。她善良,有担当,有时也会委屈、抱怨,但终究扛起了属于自己的责任。
未来的路,或许不会更容易。但是,她决定不再背负着所有的过去前行。她要试着将那些沉重的包袱——怨恨、委屈、不甘——轻轻地、坚决地,放在这场即将融化的春雪里。
恩仇尽释。不是遗忘,不是原谅,而是选择一种与过去和解的方式,一种超越恩怨的视角,从而解放自己,获得继续前行的力量。
雪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一种万物复苏的湿润气息。虽然寒冷依旧,但那种沁入骨髓的严冬之威已经散去。冬雪抬起头,望向远处厂区之外,那片广袤的、被积雪覆盖的田野。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当太阳彻底冲破云层,这些看似厚重的积雪将会迅速消融,渗入大地,滋养着地下等待萌发的种子。
冬雪融尽,春将至。
冬雪加快了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坚定,而充满力量。
前方,生活仍在继续。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