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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冬雪消融寂无痕

共 32 章

这是一部深沉动人的家族纪实小说,以东北工业城镇坪安为背景,讲述了吴冬雪及其家族数十年的命运变迁。故事始于一场罕见的暴雪中父亲吴楚仁病重离世,继而揭露出一份彻底否认冬雪与二哥存在的遗嘱,将家庭积怨与隐痛骤然撕裂。通过冬雪的视角,小说回溯了父母从离乡谋生到扎根钢铁厂的艰辛历程,描绘兄姐和冬雪在贫困岁月中的成长轨迹:长兄早夭之痛、姐妹各异的婚姻与命运、二哥的自私与沦落、父母争吵不休的晚年……冬雪自己则历经高考挫折、职场浮沉、情感波折,始终承担着照顾家庭的重任,却屡遭偏待与伤害。在风雪夜的最后爆发与沉思后,冬雪逐步理解家族伤痕背后的时代与人性的复杂,选择放下恩怨,走向释然。作品以细腻冷峻的笔触,映射出一代人在时代变迁中的挣扎、坚韧与蜕变,如同一面刻满悲欢的镜子,映照出生命本身的厚重与微光。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岁寒子的更多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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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相亲笑剧友寒盟

冬雪从床上轻轻爬起来,生怕吵睡熟睡的丈夫,她去客厅喝了一口温水,又回到卧室躺下,仍然睡不着。她的思绪又来到一九九一年。冬雪记得,那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疑一些。已是三月中旬,坪安镇的上空却依旧盘桓着冬末的寒意,风刮在脸上,依旧带着钢刃般的锋利。厂区道路两旁的积雪化成了肮脏的泥水,四处横流,与黑褐色的煤灰、铁锈混合在一起,踩上去吧唧作响,溅湿了裤脚。只有墙角背阴处那些顽强冒头的、怯生生的嫩绿草芽,和空气中偶尔掠过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泥土与腐殖质的气息,隐隐暗示着季节更迭的不可阻挡。

冬雪在财务科的工作,已经像厂里那些运转多年的老机器一样,进入了某种单调而平稳的轨道。每天准时上班,换上套袖,打开那个墨绿色的、沉重冰冷的保险柜,开始清点、核对、支付、记账……周而复始。手指因为常年接触钞票和复写纸,变得有些粗糙,指尖总带着一丝淡淡的油墨味。同事们大多成了熟脸,家长里短的闲聊依旧,但她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心思却像窗外那迟迟不肯彻底回暖的天气,罩着一层薄薄的、难以驱散的雾霭。

省城两年的求学经历,像一枚被悄悄藏起的书签,夹在她生活的厚重书本里,提醒着她曾短暂地接触过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宽阔整洁的街道,有琳琅满目的橱窗,有谈论着弗洛伊德和朦胧诗的同学,有一种不同于钢厂沉重节奏的、轻快而自由的气息。如今重回坪安,呼吸着熟悉到近乎麻木的铁腥空气,听着高音喇叭里千篇一律的进行曲,她有时会感到一种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失落,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还滞留在那个短暂的梦里,未能完全撤回。

这种若有若无的飘忽感,在个人问题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她已经二十二岁了。在八十年代的坪安钢铁厂,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已经有了稳定的对象,甚至不少已经谈婚论嫁。母亲肖娥英的焦虑,随着她工作的稳定,再次悄然转移,并且与日俱增。

“冬雪啊,你看隔壁老王家的小娟,跟你同岁的,娃娃都会满地跑了。”晚饭桌上,母亲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还有二车间那个刘师傅的闺女,对象是技术科的,听说都快打家具了。”

冬雪埋头扒饭,含糊地“嗯”了一声,试图蒙混过关。

“你呀,一天到晚就知道上班下班,窝在家里。女孩子家,也得有点社交,多认识些人。”母亲却不依不饶,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财务科就没个合适的年轻同志?我看那个新分来的大学生小陈就不错嘛,戴个眼镜,文文静静的。”

“妈——”冬雪拖长了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人家小陈有对象了,是中学老师。您就别瞎操心了行不行?”

“我瞎操心?我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母亲把筷子一放,声音拔高了些,“难道真熬成老姑娘?你看你二姐,当初要不是……唉!”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二姐夏草那桩仓促而不如意的婚姻,像一道阴影,始终笼罩在家庭上空。

一直沉默吃饭的父亲吴楚仁,此刻忽然咳嗽了一声,打破了略显紧张的气氛。他放下酒杯,用那双被酒精和岁月熏得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冬雪,又看了看妻子,慢吞吞地开口了,声音带着惯有的沙哑:

“说起来……今天在厂里,碰到谷满仓了。”

谷满仓是厂里后勤科的一位老股长,和吴楚仁差不多同期进厂,住在家属区另一栋楼。两人工作上没什么交集,但偶尔在厂里遇见,也会停下来抽根烟,聊几句闲天。

“老谷跟我提了句,”吴楚仁的语气听起来尽量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说他家老三,谷小束,好像对你有点意思。”

“谷小束?”冬雪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有点印象,好像是供应科的一个计划员,个子不高,有点胖乎乎的,戴副黑框眼镜,平时看起来挺老实,不爱说话。似乎有几次来财务科报销,还跟她打过交道,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老谷家条件还行。”父亲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像在分析一笔账目,“老两口都是厂里的老职工,家里就三个儿子,没负担。谷小束是老三,人看着也本分,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性子。听说……正在读电大,挺上进的。”

母亲肖娥英的眼睛立刻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追问:“真的?老谷亲口说的?他家老三……多大了?什么学历?工资多少?”

“大概二十四五吧?顶替他妈进的厂,高中毕业。工资嘛,跟冬雪差不多。”父亲含糊地应着,“老谷就是那么一提,说年轻人可以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嘛。”

“认识!当然要认识!”母亲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仿佛已经看到了解决问题的曙光,“老谷家人我们都知根知底的,错不了!冬雪,听见没?这回你可不能再挑三拣四的了!”

冬雪心里涌起一阵烦躁和无奈。又是这样!像评估一件物品一样,衡量着对方的家庭、工作、收入!至于那个人本身呢?他的性格、爱好、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似乎都不重要。她讨厌这种被安排、被审视的感觉。

“我都不了解他……”她试图挣扎。

“不了解才要接触啊!一起吃个饭,看场电影,不就了解了?”母亲立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去给老谷家回话!”

母亲的行动力惊人。第二天晚上,她就喜滋滋地宣布,已经和谷家说好了,周末让冬雪和谷小束“单独聊聊”。

第一次所谓的“约会”,安排在了厂文化宫旁边新开的一家冷饮店。气氛尴尬得能冻住杯子里的汽水。谷小束显然也是被家里推来的,穿着崭新的、领子硬得硌人的白衬衫,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紧张得鼻尖冒汗。两人相对无言,埋头吸溜着玻璃杯里的桔子汽水,吸管都快咬烂了。对话干巴巴得像在查户口:

“在财务科……忙吗?”“还行。你呢?”“也……还行。”“哦。”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冬雪偷偷打量对方,他确实如印象中那样,微胖,面相憨厚,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是个老实人,或许也是个过日子的人。但冬雪心里波澜不惊,甚至感到一丝乏味。她试图寻找一些共同话题,比如最近厂里篮球赛谁赢了,或者放什么新电影,但对方的回应总是简短而拘谨,对话难以延续。

结束后,两人都暗暗松了口气。谷小束礼貌地把冬雪送到家属楼楼下,说了句“再见”,就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怎么样?人不错吧?”一进门,母亲就急切地迎上来。

“就……那样吧。”冬雪敷衍道,心里已经给这次“接触”判了死刑。

然而,大人们似乎并不这么看。在父母和谷家长辈看来,两个年轻人“见了面”,“没说不愿意”,那就是良好的开端。于是,在双方家长的积极推动下,这种尴尬的“接触”又勉强进行了几次。一起看过一场内容早已忘记的电影,散场后依旧没什么话说。谷小束也来家里吃过两次饭,在吴家长辈面前更是拘谨得像个木偶,问一句答一句。

冬雪越来越确定,自己和谷小束根本不是一路人。她虽然也没什么浪漫幻想,但也渴望能有一些精神上的交流,哪怕只是能轻松地聊聊天、开开玩笑。而谷小束,像一块温吞的木头,敲上去只有沉闷的回应,激不起她任何兴趣的火花。她几次想跟母亲说明白,但看到母亲那充满期盼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总会说:“感情是处出来的!多见几次就好了!”

就在冬雪为此事烦恼不堪、不知如何彻底摆脱时,她的闺蜜古玉娟来找她玩了。

古玉娟和冬雪是中学同学,后来没考上大学,顶替她爸进了厂,在二分厂的化验室工作。她性格和冬雪截然不同,活泼外向,甚至有点泼辣,爱说爱笑,也爱打扮,是厂里文艺活动的积极分子。两人性格互补,关系一直很铁,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冬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一肚子的苦恼和郁闷全都倒给了古玉娟,包括对谷小束的“没感觉”和来自家庭的压力。

“哎呀!我当什么事呢!”古玉娟听完,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漂亮的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还不简单?不喜欢就拉倒呗!下次他再约你,我跟你一起去!我帮你看看,要是真不行,我就帮你把他怼回去,保证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来找你!”

冬雪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不错。有玉娟在旁边,既能缓解单独相处的尴尬,也能多个参谋,或许还能借玉娟之口,让谷小束知难而退。

机会很快来了。又一个周末,谷小束大概是奉了父母之命,又硬着头皮来约冬雪去看厂工会组织的交谊舞会。冬雪立刻按照计划,拉上了古玉娟。

“一起去热闹热闹嘛!”古玉娟落落大方地对有些错愕的谷小束说,“冬雪胆子小,我陪着她。怎么,不欢迎啊?”

谷小束脸一红,连忙摆手:“欢迎,欢迎。”

那天的舞会设在厂职工俱乐部的大厅里。彩灯旋转,音乐喧闹。冬雪和古玉娟都是厂里的年轻人,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冬雪性格偏静,大多坐在旁边看。而古玉娟则像鱼儿入了水,很快就和相熟的人打招呼、说笑,甚至被拉进舞池跳了几曲。

谷小束依旧拘谨,大部分时间陪冬雪坐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冬雪觉得愈发无聊。中间,古玉娟跳得满头大汗地回来,拿起桌上的汽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很自然地对谷小束说:“哎,谷同志,别光坐着啊,请冬雪跳支舞啊!”

谷小束的脸更红了,嗫嚅着:“我……我不太会……”

“嗨!这有什么会不会的,跟着走就行啦!”玉娟不由分说,笑着把冬雪拉起来,又推了谷小束一把。两人只好勉强下了舞池,笨拙地挪动着脚步,气氛更加尴尬。

舞会结束后,谷小束提议去厂外新开的一家个体户小饭馆吃夜宵。冬雪本想拒绝,古玉娟却一口答应下来:“好啊好啊!正好跳饿了!”

小饭馆里灯光昏暗,人声嘈杂。点了几个小菜,无非是花生米、拍黄瓜、炒田螺之类。几杯散装啤酒下肚,气氛似乎活络了一些。

古玉娟开始发挥她活泼健谈的特长。她不再把话题聚焦在冬雪和谷小束之间,而是天南海北地聊起来。从厂里最近的八卦,说到流行的蝙蝠衫和喇叭裤,又从刚看的电视剧,说到百货大楼新来的口红颜色。她说话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一样,笑声清脆,眼神流转间自带一股俏皮的风情。

冬雪惊讶地发现,一直木讷寡言的谷小束,在古玉娟面前,竟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那么紧张,偶尔还会接几句话,虽然依旧笨拙,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玉娟,被她逗笑时,甚至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冬雪从未见过的、被点燃的亮光。

玉娟似乎浑然未觉,或者说,她很享受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她甚至开始拿谷小束打趣:“谷同志,你这眼镜多少度啊?摘了还能看见我们不?”“听说你们供应科油水足啊,是不是天天能吃上猪头肉?”

这些玩笑略带冒犯,但出自一个漂亮姑娘之口,配上娇嗔的语气,反而显得亲昵。谷小束也不生气,只是红着脸,嘿嘿地笑。

冬雪渐渐感到一种微妙的不自在。她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的闺蜜和相亲对象相谈甚欢,自己却插不进话。谷小束那种明显被吸引的状态,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出于嫉妒,而是一种被忽视、甚至被对比的尴尬。她原本指望玉娟来“救场”,没想到场面却走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那顿夜宵之后,情况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谷小束来找冬雪的次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莫名地增多了。但他来找冬雪,似乎变成了一个幌子。每次来,坐不了几分钟,话题就会巧妙地拐到古玉娟身上。

“玉娟最近忙什么呢?”“玉娟好像挺喜欢跳舞的?”“听说玉娟在化验室工作?那工作是不是挺轻松的?”

他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玉娟的喜好、家庭情况、有没有对象。甚至有一次,他拿来两张电影票,吞吞吐吐地对冬雪说:“是部新片子……你看……要不要叫上玉娟一起?人多热闹点……”

冬雪再迟钝,也终于明白了过来。一股冰凉的、带着屈辱和荒谬感的怒火,从心底慢慢升起。她看着谷小束那副欲言又止、心思早已飞向别处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讽刺。自己看不上的人,却转眼对自己的闺蜜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而自己,竟然成了他们之间的跳板和传话人?

她强压下火气,冷冷地拒绝了电影票,找了个借口把谷小束打发走了。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只是谷小束一厢情愿,玉娟并不知情。她决定找玉娟谈谈,把事情说清楚。

没想到,她还没去找玉娟,玉娟却先来找她了。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跟着的,正是谷小束。两人并排站着,谷小束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腼腆又兴奋的笑容,而玉娟,则挽着他的胳膊,脸上飞着红霞,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混合了羞涩和得意的神情。

“冬雪,”玉娟的声音比平时更娇柔了几分,她晃了晃谷小束的胳膊,“我们……我们俩……好了。”

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这一幕,冬雪还是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看着眼前这对刚刚宣布“好了”的男女,看着闺蜜脸上那刺眼的幸福红晕,看着谷小束那副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样子,只觉得无比刺眼,胃里一阵翻腾。

“哦……是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恭喜你们了。”

她甚至挤不出一个像样的表情。

玉娟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或者说,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无暇他顾。她兴奋地絮叨起来:“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呢,冬雪!要不是你,我哪能认识小束啊!其实那天舞会我就觉得他这人挺实在的,傻乎乎的有点可爱……后来他又托人给我带话,约我出去……我想着反正你也不喜欢他,我就……”

冬雪已经听不清她后面在说什么了。托人带话?约出去?原来在自己还被蒙在鼓里、甚至因为如何拒绝而烦恼的时候,他们早已私下联系、暗通款曲了?一种被彻底背叛、被当成傻子愚弄的怒火,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够了!”她猛地打断玉娟的话,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玉娟和谷小束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

冬雪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古玉娟,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用谢我。你们俩的事,跟我没关系。以后……也别再来跟我说了。”

说完,她猛地转身,“砰”地一声摔上门,将那一对目瞪口呆的男女关在了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能听到门外玉娟似乎急切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谷小束低声的劝阻,脚步声迟疑地远去。

世界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一种巨大的、冰凉的孤独感和荒谬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最好的朋友,她无话不说的闺蜜,就这样,在她眼皮子底下,轻而易举地“接收”了她看不上、却属于她的相亲对象,并且还跑来向她炫耀和“道谢”?

这算什么呢?她算什么?一个可笑的媒介?一个被利用完就扔的垫脚石?

愤怒过后,是深切的伤心和失望。她想起和玉娟一起逃课去看电影,一起分享偷偷买的明星贴纸,一起在月光下说悄悄话,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那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情谊,在现实面前,竟然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晚上,母亲下班回来,似乎也听说了风声,脸色很不好看,嘴里不停地骂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有这样的?朋友夫,不可戏!这古玉娟也太不讲究了!还有那谷小束,什么东西!看着老实,一肚子花花肠子!”

父亲的脸色也很阴沉,闷头抽着烟,最后只说了一句:“算了。不是一路人。早看清早好。”

冬雪什么也没说。她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洗碗,然后早早地回了自己的小屋。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厂区的夜班生产还在继续,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永恒而冷漠。心里那片刚刚因玉娟的背叛而产生的尖锐疼痛,渐渐变得麻木,最终沉淀为一种深刻的疲惫和疏离。

经过这一遭,她对自己,对感情,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都有了另一层冰冷的认识。现实不像书本里写的那样非黑即白,人心也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纯粹。有些东西,看似美好,却可能一碰就碎。

她和古玉娟的友谊,毫无疑问,就此走到了尽头。后来在厂里遇见,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对方的视线,形同陌路。再后来,听说玉娟和谷小束进展神速,很快就谈婚论嫁了。

冬雪听到这些消息,心里不再有波澜。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春天,想起冷饮店的尴尬,舞会的喧闹,以及小饭馆里,谷小束那双在闺蜜笑语中骤然被点亮的、却从未为她亮起的眼睛。

一场由长辈牵线、始于尴尬无奈的相亲,最终以这样一种狗血而难堪的方式落幕。它没有给她带来爱情,却用一种残酷的方式,教会了她识别人心,也让她对男女之情,更加裹上了一层怀疑和疏远的硬壳。未来的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她只能更加警惕地、孤独地摸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