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偏意如冰彻骨凝
冬雪对父母晚年身弱多病的回忆比父母一生的争吵还要心酸。
时间的车轮,碾过青春的喧嚣,最终总会驶入一段缓慢、沉重、充斥着药味和衰弱气息的河道。对于吴冬雪和她的姐姐们而言,照顾日渐衰老、多病缠身的父母,成了她们中年生活中一项漫长而艰辛的必修课,一项无法推卸、却又时常令人心力交瘁的重任。
父亲吴楚仁的肺病,是早年下井挖煤和后来在钢厂高炉车间长期吸入烟尘落下的根。年轻时凭着硬朗的身体还能扛住,年纪一大,便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反噬。咳嗽成了他生命后半程最顽固的背景音,从轻微的、偶尔的呛咳,逐渐升级为持续性的、撕心裂肺的剧烈痉咳,仿佛要把那副早已被煤灰铁屑浸染成黑褐色的肺叶彻底咳出来才罢休。每到秋冬季节,或天气骤变,他的病情便会加重,常常需要住院治疗,后来甚至发展到离不开氧气瓶的地步。
母亲肖娥英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长年累月的家务艰辛和情绪上的抑郁愤懑,早已掏空了她的健康。她的心脏不好,血压也高,风湿性关节炎使得她的手指变形,腿脚肿胀,行动日益不便。更让人担忧的是,她的记忆开始出现明显的衰退,时常丢三落四,煮饭忘了放水,烧水忘了关火,有时甚至认不清来看望她的老邻居。医生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病的早期表现。
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像两艘破损严重的老船,在生命的最后航道上,需要儿女们时刻不离的搀扶和守护。
于是,一个不成文、却又被严格遵循的“轮值”制度,在这个分散各处的家庭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大姐春花远在BJ,要照顾退休的丈夫和女儿的孩子,实在无法长期脱身,但她坚持每月按时寄回一笔不算少的生活费,并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妹妹们,需要钱一定要开口。这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其他姐妹经济上的压力。
二姐夏草自身难保。经历了情夫入狱、前夫自杀的连环打击后,她的精神一直有些恍惚,状态时好时坏。虽然也住在坪安,但大家体谅她的处境,只让她负责一些相对轻松的话,比如偶尔送点做好的饭菜,或者白天过来短暂替换一下,让其他姐妹能喘口气。她做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畏缩,仿佛总带着一种赎罪的心态。
三姐秋实离婚后,感情生活漂泊不定,但好在时间上相对自由。她承担了相当一部分的夜间陪护工作,尤其是在父亲病情危重、需要整夜有人看护输液吸氧的时候。她性格里的某种泼辣和利落,在照顾病人时反而成了优点,动作干脆,不怕脏累。只是有时,她会因为疲惫或者不耐烦,对意识不清、唠叨重复的父母语气稍显急躁,事后又常常自责。
而作为最小的女儿,又同在一个城市,吴冬雪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照顾父母的主力。她的丈夫工作忙,儿子还在上学,自己的财务工作也琐碎繁重,但她几乎毫无怨言地将最多的精力和时间投入了进来。
她负责排班,协调姐姐们的时间。她熟悉父母的病情和用药,每次去医院复查、开药,基本都是她陪着。父母家里的米面油盐、日常用品,几乎都是她一手包办采购。哪个姐姐轮值时遇到棘手的情况——比如母亲走失了,或者父亲突然病情加重——第一个电话也永远是打给她。
她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乱了。下班后匆匆赶去父母家,做饭、喂药、打扫卫生、清洗父母弄脏的衣裤床单,常常忙到深夜才能回到自己家。周末和节假日,更是几乎全部泡在了那里。她记得无数个深夜,父亲剧烈的咳嗽声穿透薄薄的墙壁,她披衣起来,给他倒水、拍背、调试氧气机,看着老人因窒息感而痛苦扭曲的面容,心也跟着揪紧。她也记得母亲有时清醒,会拉着她的手,茫然地问:“冬雪,粮月怎么还没放学?”那一刻,她只能强忍心酸,温言安抚,直到母亲又沉入她那个混乱模糊的世界。
身体上的劳累尚可忍受,最磨人的是那种精神上持续的紧绷和无处不在的无力感。眼看着父母的生命力如同沙漏里的沙,无可挽回地流逝,那种滋味,苦涩而沉重。
然而,在这艰难的侍疾过程中,姐妹间往日或因距离、或因性格、或因各自人生轨迹不同而略显疏离的感情,反而得到了一种淬炼和升华。她们在父母的病榻前重逢,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奔波劳碌,彼此扶持,互相体谅。
轮到秋实值夜班时,冬雪白天去换班,总会特意多带一份熬好的汤或粥。“三姐,晚上熬夜辛苦,这个你热着吃。”秋实接过还温热的保温桶,脸上带着疲惫,却也会扯出个笑:“还是你想得周到。爸后半夜折腾得厉害,刚消停会儿。”
夏草偶尔过来,看到冬雪正在给母亲剪指甲,会默默地拿起拖把开始拖地,或者把堆在卫生间的脏衣服洗了。她话很少,但那双曾经漂亮、如今却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感激和歉疚。冬雪看见了,会找些话跟她说:“二姐,妈昨天清醒的时候,还念叨你做的疙瘩汤好喝呢。”夏草的手会停顿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拖着地,低低地“嗯”一声。
远在BJ的春花,则成了姐妹们在电话里倾诉和寻求安慰的对象。每次通电话,时间都很长。“大姐,爸今天又不好,喘得厉害,医生说了堆吓人的话……”“大姐,妈今天差点把房子点了,幸亏我发现得早……”春花在电话那头耐心听着,跟着叹气,焦急,然后尽力宽慰:“辛苦你们了,小妹。姐离得远,也帮不上大忙……钱够不够?我明天再汇点过去。你们自己也一定要注意身体,别都累垮了……”
她们在共同的担忧和疲惫中,重新找到了姐妹连心的那种感觉。那些过往的细小龃龉和比较,在生死病老面前,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她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共同背负着父母的晚年,也共同面对着必然到来的那一天。
然而,生活的残酷就在于,它往往会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埋设最伤人的暗礁。血缘至亲之间,有时并非只有温情脉脉,那些人性中幽微的、难以言说的偏私与不公,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
事情的起因,是一笔钱。
父母虽然清贫一辈子,但极其节俭,加上几个女儿平时或多或少的贴补,以及厂里发的退休金和医保,多年来也陆续攒下了一点积蓄。这笔钱,由父亲吴楚仁牢牢掌管着,存折藏在哪里,密码是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姐妹们偶尔问起,他总是含糊其辞,或者不耐烦地摆摆手:“少不了你们的!等我们走了,自然都是你们的。”姐妹们听了,也就不再多问,本来照顾父母也并非为了图谋什么。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是冬雪轮值。天气难得晴好,她把父亲扶到院子里晒太阳。母亲则在屋里昏昏欲睡。父亲的精神似乎也不错,眯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暖意。冬雪一边给他捶着腿,一边说着儿子学校里的一些趣事。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接着是二姐夏草的声音:“爸,冬雪,在院里呢?”夏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兜,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眼神躲闪。“二姐来了。”冬雪笑着打招呼,“今天没上班?”“啊……请了会儿假。”夏草含糊地应着,走到父亲身边,从布兜里拿出一个苹果,“爸,给您削个苹果吃?”吴楚仁睁开眼,看了看二女儿,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夏草拿出小刀,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开始低头削苹果。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只有小刀刮过苹果皮的沙沙声。冬雪并没太在意,继续给父亲捶腿。苹果削好了,夏草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来,慢慢咬了一口,咀嚼得很费力。
过了一会儿,父亲忽然对冬雪说:“冬雪,屋里柜子上那暖水瓶好像没水了,你去厨房再烧点。”“哎,好。”冬雪不疑有他,起身进了屋。她灌好水,插上电,在厨房等水开的功夫,隐约听到院子里父亲和二姐压得极低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她并没刻意去听,只觉得可能是二姐在跟父亲说些什么家常。
水烧开了,她提着暖水瓶出来。夏草已经站起来了,苹果只吃了小半个,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爸,水烧好了。二姐,你再坐会儿?”“不坐了,不坐了,我还得赶回去了。”夏草连忙摆手,神色似乎更加匆忙慌张了,“爸,您好好晒太阳,我……我先走了。”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院子。
冬雪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父亲依旧闭着眼睛晒太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天后,轮到大姐春花从BJ打电话回来,例行询问父母情况。末了,她似乎随口问了一句:“冬雪,爸最近没跟你们提过钱的事吧?”“钱?没有啊。”冬雪有些莫名,“怎么了姐?”“哦,没什么。”春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就是前几天,夏草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支支吾吾的,说女儿小雨不是快高考了嘛,想上个什么冲刺辅导班,费用挺高的,她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借点钱。我奇怪她怎么不跟爸开口,爸那儿不是有点积蓄吗?她就含糊地说爸也不宽裕什么的……我觉得有点怪,就问问你。”
冬雪的心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了那天下午二姐反常的举动和父亲刻意支开她的情形。一种模糊而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悄爬上脊背。她强作镇定:“可能二姐是不好意思跟爸开口吧。没事,大姐,等我侧面问问爸。”
挂了电话,冬雪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她越想越觉得可疑。她了解二姐,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向远在京城的大姐开口借钱。她也了解父亲,他对儿孙辈,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看重。
又过了两天,冬雪找了个机会,假装闲聊般对父亲说:“爸,那天二姐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我看她好像心事重重的。”父亲正看着电视,闻言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唔”了一声。冬雪鼓起勇气,继续试探:“听说小雨要上辅导班,挺花钱的。二姐那边要是困难,我们姐妹几个能不能凑点……”“不用你们操心!”父亲突然打断她,语气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她的事,她自己有数!”
父亲反常的激烈反应,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冬雪心中最后一点侥幸。那个可怕的猜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
她坐立难安,最终,在一个父亲睡着的下午,她做出了一个让自己都感到羞愧、却又无法控制的行为。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父亲病重时,曾含糊交代过的“枕头底下、褥子缝里有个蓝布包”。
她的手心出汗,心脏怦怦直跳,一种负罪感和探究欲激烈地斗争着。她屏住呼吸,轻轻掀开父亲的枕头,又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褥子下面摸索。果然,在靠近床头的位置,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用布包裹着的小方块。
她的手指颤抖着,将它掏了出来。那是一个用深蓝色旧布缝成的小口袋,针脚粗糙,口子用一根粗线紧紧扎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父亲,他的呼吸沉重而缓慢。她咬咬牙,颤抖着解开了线绳。
里面是一本暗红色的、纸张已经发脆的存折,还有父亲的医疗证、退休证等杂物。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存折。
最近的存取记录,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猛地刺入了她的眼睛!
就在大约十天前,有一笔三万元的定期存款被提前支取,利息损失了不少。支取方式显示的是“现金”。
而存折的余额,只剩下寥寥几千块钱。
三万元!对于她们这样的普通工薪家庭,尤其是在当时,这几乎是一笔巨款!是父母省吃俭用一辈子,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最大一笔积蓄!是预备着他们万一有什么大病重病,或者最后时刻的应急钱!
而现在,它不见了。就在二姐夏草那天鬼鬼祟祟地来过之后,变成了一笔现金支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而残酷的结论:父亲背着她、背着其他姐妹,将这笔巨款,单独给了二姐夏草!为了她女儿高考!
巨大的震惊、委屈、愤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感,瞬间席卷了吴冬雪。她只觉得眼前发黑,手脚冰凉,差点拿不住那本轻飘飘的存折。
她扶着床沿,大口地喘着气,才能不让自己晕倒。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画面飞速闪过:她日夜不休地在病床前伺候;她拿出自己微薄的工资给父母买营养品、交医药费;她和三姐、大姐为了省钱,精打细算每一笔开销;她们姐妹间互相体谅、互相扶持的温情……
而这一切,在父亲这偷偷摸摸的、数额巨大的偏私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一文不值!
原来,所谓的公平,所谓的父爱,在父亲心里,是有如此泾渭分明的等级!二姐的儿子是宝贝疙瘩,值得他掏出老底去培养。那她们其他姐妹呢?她们的付出呢?就活该被如此轻视和践踏吗?尤其是她吴冬雪,付出最多,却仿佛成了最傻的那个!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悲伤,是屈辱,是心寒,是价值被彻底否定的巨大失落和愤怒。
她颤抖着将存折和证件重新包好,塞回原处,尽量抹去一切痕迹。然后,她跌跌撞撞地冲出父母的屋子,跑到外面冰冷的院子里,扶着那棵枯瘦的枣树,无声地痛哭起来。
寒风刮过,吹得她脸颊生疼,却远不及她心里的冰冷和刺痛。
她没有立刻去找父亲对质,也没有打电话告诉大姐和三姐。一种复杂的情绪包裹着她——既有无尽的愤怒和委屈,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父亲这种行为的某种“理解”。他或许只是用他扭曲的方式,想去弥补二姐不幸的人生,想去抓住孙辈那点渺茫的希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无法弥合的被伤害感。
这件事,像一道深深的、丑陋的裂痕,骤然出现在姐妹之间那看似重新坚固的情感基石上。她知道,一旦说破,必将引发一场可怕的家庭风暴,甚至可能彻底摧毁姐妹情谊。
她选择了沉默。但那种沉默,是带着尖刺的,是充满了怨气的。
从此以后,她再去照顾父母,心情彻底变了。以往那份心甘情愿的付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看着父亲衰弱的、一无所知的脸,她会感到一阵阵心寒和厌恶。听到母亲糊涂的唠叨,她会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她依旧做着该做的一切,喂药、擦身、清理秽物……但动作变得机械,眼神变得冰冷,很少再主动和父亲说话。父亲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有时会用浑浊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但她只是避开目光。
那种微妙而冰冷的变化,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其他姐妹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却不明所以。秋实私下问过冬雪:“小妹,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脸色不好,对爸也没啥笑脸。”冬雪只是摇摇头,勉强笑笑:“没事,三姐,就是有点累。”
她独自吞咽着这份苦涩和愤怒,它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硌在她的心口,日夜不休。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仿佛自己所有的付出和牺牲,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原来,在父母的心里,孩子和孩子的付出,从来都不是平等的。哪怕你倾尽所有,也可能抵不过别人一句轻巧的诉求,或者,仅仅是因为你过得相对“好”那么一点点,你的付出就成了理所当然,而别人的困难,才值得倾囊相助。
这种不公平的感觉,像毒液一样侵蚀着她的孝心,也冰冻了她对亲情最后一点温暖的幻想。
她知道,这件事,她可能永远都无法真正释怀。那偷偷赠出的三万元,就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这个家庭最脆弱的神经中枢,留下了一道永久的、一触即痛的伤疤。
而命运的残酷在于,它很快又会给这道伤疤上,再撒上一把盐。父亲下一次病重住院时,因为医药费的问题,积压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冲破了吴冬雪忍耐的极限,一场更激烈的冲突,已在所难免。
但在此刻,她只是感到冷,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她站在父母家的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对“家”这个字眼,感到了彻底的迷茫和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