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婚宴寒门现本形
冬雪想起了一九八七年,那年的国庆节,省城浸在一片虚假的喧嚣和真实的秋凉里。节日的气氛被官方刻意营造得浓烈,主干道上插满了红旗,标语鲜艳,但穿行其间的行人大多面色疲惫,步履匆匆,为着各自的生活奔忙。秋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起路边的落叶和尘土,扑打着行人的裤脚。
位于和平区一条不那么起眼街道上的“红星”国营饭店门口,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个褪了色的红灯笼,算是应景。饭店门脸不大,绿色的油漆窗框有些斑驳,玻璃上贴着菜单和“欢迎光临”的字样,字迹模糊。这里,就是二哥吴粮星和古月香举办婚宴的地方。
选择这里,是古家父母的意思。按古母的话说:“就是个形式,走个过场,两家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没必要讲那些排场,实惠最重要。”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背后那点精打细算、不愿为“乡下亲家”多破费的心思,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冬雪陪着父亲吴楚仁,提前一天从坪安坐长途汽车赶来。一路颠簸,吴楚仁的脸色本就不好,加上心里装着事,愈发显得灰暗憔悴。下了车,按照地址找到这家饭店门口时,老汉的脚步顿住了,抬头看着那不算气派甚至有些寒酸的招牌,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和屈辱。
冬雪的心也沉了一下。她知道二哥心气高,这饭店……确实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她赶紧搀住父亲的胳膊,轻声说:“爸,进去吧,外面风大。二哥和……和二嫂可能也是图方便。”
父亲吴楚仁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由着冬雪搀扶,迈进了饭店大门。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稍好一些,但也有限。大厅不算宽敞,摆了十来张铺着白色塑料桌布的圆桌,椅子是那种常见的木质靠背椅,不少漆皮已经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墙上挂着几幅印刷的风景画,边框积着灰尘。唯一显得喜庆点的,是正前方墙上贴着一个剪得歪歪扭扭的大红“囍”字。
时间还早,客人还没到。只有饭店的服务员懒洋洋地擦着桌子,摆着碗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古家父母和几个提前来帮忙的亲戚已经到了,正站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吴家父女进来,古母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迎上来,古父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态度不冷不热。
“亲家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快坐快坐!”古母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城里人特有的、略显夸张的热情,“粮星和月香去新房那边收拾了,一会儿就过来。”
父亲吴楚仁僵硬地笑了笑,算是回应,被冬雪扶着在一张桌子旁坐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暴露着内心的不自在。冬雪能感觉到父亲身体的紧绷。
她环顾四周,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这场景,和她在坪安参加的任何一个普通工友的婚礼相比,都显得太过简陋和冷清。她想象不出,心高气傲的二哥,怎么会同意在这样的地方办他的终身大事。
陆续有客人到了。几乎清一色都是古家这边的亲戚朋友、同事邻居。男的多半穿着中山装或西装,女的穿着各式各样的确良或呢子外套,操着省城口音,互相寒暄着,自成一个个小圈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机关大院特有的、矜持而疏离的氛围。他们偶尔投向吴家父女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仿佛在观赏什么稀罕物。
吴冬雪穿着她最好的一件枣红色外套,还是临行前母亲翻箱倒柜找出来,连夜改了改尺寸的。坐在这群衣着明显光鲜得多的城里人中间,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身上,让她如坐针毡。父亲吴楚仁更是始终低着头,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布满裂纹的石像。
唯一让冬雪感到些许安慰的,是大姐春花和大姐夫王昱雄也从赶过来了。大姐穿着件半新的呢子大衣,风尘仆仆,但看到父亲和妹妹,立刻走了过来,紧紧握住冬雪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共通的局促。大姐夫则忙着和古家人周旋,试图缓和那种无形的尴尬气氛。
“爸,冬雪,路上还顺利吧?我和昱雄去了一趟京城,看了一下昱雄他妈才赶过来的。”大姐春花低声问,挨着父亲坐下。
“嗯。”父亲吴楚仁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依旧没抬头。
“二哥呢?”冬雪问。
“刚看见在门口和古家人说话呢,一会儿就过来。”
正说着,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新郎新娘到了。
二哥粮星穿着一身崭新的、似乎不太合身的藏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水亮。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像是刻上去的,并未到达眼底。他身边的新娘古月香,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套装裙,烫着时兴的大波浪,脸上妆容精致,嘴角上扬,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属于胜利者的满足感和对新环境的掌控感。她自然地挽着吴粮星的胳膊,接受着两边亲戚的注目和问候。
二哥粮星的目光扫过大厅,看到父亲和大姐、小妹坐在这略显寒酸的角落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复杂情绪,像是尴尬,又像是烦躁。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拉着古月香走了过来。
“爸,大姐,冬雪,你们到了。”他的语气还算正常,但透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路上累了吧?”
“还好。”吴楚仁终于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今天……你大喜日子。”
古月香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对着吴楚仁微微颔首,叫了一声“爸”,声音清脆,却听不出多少温度。她的目光很快就越过吴家几人,落到了正在招呼客人的自己父母身上,随即对吴粮星说:“粮星,我爸妈那边叫我们呢,过去一下。”
二哥粮星“嗯”了一声,甚至没再多看父亲和姐妹一眼,就被古月香拉着走向了古家那边那个明显更热闹、更核心的圈子。他融入得很快,很快就开始和古家的亲戚谈笑风生,那副姿态,仿佛他天生就属于这里,而角落里的那几位,只是远道而来、需要稍作安置的乡下穷亲戚。
冬雪看着二哥的背影,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那些陌生的城里人中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注意到,整个大厅里,吴家这边的客人,除了他们父女三个和大姐夫,就再没有别人了。二姐夏草、三姐秋实有事没有过来,只是托冬雪捎来了礼物;二哥的高中、大学同学?或许根本就没被通知,或许通知了,也觉得没必要跑来这儿参加这样一个明显不属于他们圈子的婚礼。
巨大的落差和冷遇,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过来。
婚宴终于开始了。菜式简单得近乎苛刻。凉菜是拌黄瓜、猪头肉拼盘、花生米。热菜是锅包肉、溜肉段、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蘑菇少得可怜)、最后是一盆甩袖汤。酒是最便宜的本地散装啤酒和一种味道刺鼻的廉价白酒。桌上的香烟也是最普通的那种,甚至不够分。
古家那边的客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或者并不在意,依旧谈笑风生,互相敬酒,话题多是围绕着机关单位里的轶事、子女的工作安排、物价波动等等。而吴家这边的一桌,气氛始终沉闷得像结了冰。
吴楚仁几乎没动筷子,只是默默地抽着自带的旱烟袋,烟雾缭绕,更添愁绪。冬雪和大姐春花食不知味,勉强吃着,耳朵里灌满了隔壁桌那些陌生的、带着优越感的谈笑,每一分钟都像是煎熬。
敬酒环节到了。二哥粮星和二嫂古月香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敬过来。到了吴家这桌时,古月香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几分,只是例行公事地举了举杯。二哥粮星看着父亲阴沉的脸和姐妹局促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生硬:“爸,大姐,冬雪,姐夫,你们吃好喝好。”
父亲吴楚仁端起面前那杯劣质白酒,手指有些颤抖,他看着儿子,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责备:“星儿,这……这就是你办的喜酒?咱老吴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娶媳妇……这……这让我回去怎么跟厂里老伙计们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这桌,还是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二哥粮星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面具骤然破裂,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不耐烦和怨愤。他猛地放下酒杯,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说?有什么好说的?嫌菜不好?酒不好?场面不够大?爸,你知道在省城摆一桌像样的酒席要多少钱吗?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吗?你们除了会张嘴说,还能干什么?”
他的话像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吴楚仁的心上,也让冬雪和大姐瞬间白了脸。
“粮星!你怎么跟爸说话呢!”大姐夫王昱雄忍不住出声制止。
“我说错了吗?”二哥粮星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积压的怨气找到了宣泄口,“从小到大,家里给我什么了?啊?除了让我拼命考出去,还能给我什么?现在我要结婚了,还要买房子,处处都要钱!你们谁帮得上忙?除了指望我自己,还能指望谁?摆这个场面,已经是我和月香省吃俭用、她家里帮衬才凑出来的!你们还嫌不够好?有本事你们拿出钱来啊!拿得出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引得旁边几桌的客人都诧异地望了过来。古月香站在一旁,脸色也沉了下来,用力拉了一下吴粮星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嫌恶和不满,仿佛在责怪他家的穷亲戚果然上不了台面,在这种时候给她丢人。
父亲吴楚仁被儿子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抢白噎得脸色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颤抖地指着二哥粮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彻底否定和羞辱后的巨大痛苦和绝望。
“二哥!你太过分了!”冬雪猛地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为了你来省城,把家里的积蓄都带来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积蓄?”二哥粮星嗤笑一声,那笑容冰冷而残忍,“家里那点三瓜两枣,够干什么的?够在省城买半个厕所吗?”
就在这时,父亲吴楚仁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从贴身的旧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用橡皮筋紧紧捆着的旧手帕包。因为激动,他的手抖得厉害,解了好几下才把橡皮筋扯开,露出里面一沓厚厚的、面值不一的钞票。有十元的大团结,也有一些五元和两元的,甚至还能看到几张一元的毛票,显然是他攒了不知多久、又东拼西凑才弄来的。
他把那沓沉甸甸的、带着他体温和汗味的钱,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钞票散开了一些,露出里面甚至还有几张工业券和粮票。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沓钱和老人剧烈颤抖的手上。
父亲吴楚仁的眼睛红了,浑浊的泪水在他深陷的眼眶里打着转,但他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三千……整整三千块……我……我和你妈……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你大姐、二姐、三姐、冬雪……她们……她们每家凑了五百……粮月走得早……没赶上……这……这是咱家能拿出来的……所有的了!”
三千块!在八七年,对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一笔需要榨干父母毕生积蓄、并让已出嫁的女儿们都要节衣缩食才能凑出来的巨款!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和窃窃私语。古家那边的人脸色也变得微妙起来,似乎没想到这看似穷酸的亲家,居然真能拿出这么一笔钱。
二哥粮星看着桌上那沓厚厚的、夹杂着各种票证的钞票,也明显愣住了。他显然也没料到家里能拿出这么多钱。但仅仅是片刻的动摇,他脸上的神色又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难堪和贪婪的情绪所取代。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尤其是古家人那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仿佛觉得这钱拿得极其不体面,是在众人面前撕掉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非但没有丝毫感动或愧疚,反而像是被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猛地伸出手,近乎粗暴地将那沓钱连同手帕一起抓了过去,迅速塞进自己西装内兜里,动作快得近乎慌张。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副老泪纵横、近乎崩溃的模样,非但没有安慰,反而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甚至带着埋怨的语气,压低声音恨恨地说道:“现在才拿出来!早干什么去了!这点钱……根本不够!你们知不知道现在省城的房子什么价?知不知道办事要花多少钱?这点钱……顶什么用!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父亲吴楚仁心中仅存的一点念想。他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幸好被身旁的大姐夫王昱雄和大姐春花死死扶住。他的脸瞬间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颜色,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像是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地喘息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绝望地滚落下来,砸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完了。父子之情,兄妹之谊,在这一刻,被这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和冷酷无情的抱怨,彻底击得粉碎。
冬雪看着二哥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嫌钱少的嘴脸,看着父亲瞬间佝偻下去、仿佛老了十岁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发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这场所谓的婚宴,彻底变成了一场公开的羞辱和酷刑。
周围的宾客们鸦雀无声,尴尬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古月香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吴粮星一眼,转身就走回了自家亲戚那边,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玷污了她的身份。
二哥粮星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拉不下脸来道歉,最终只是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也转身走向了古家那边,试图融入那片在他看来更“高级”的喧嚣中去,将父亲和姐妹彻底晾在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冰冷和耻辱之中。
婚宴还在继续,隔壁桌又响起了刻意提高的笑语声,仿佛刚才那令人难堪的一幕从未发生。但吴家这边,一切都死了。
大姐春花和小妹冬雪一边一个,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的父亲,默默地、艰难地提前退场。大姐夫王昱雄跟在后面,脸色阴沉得可怕。
走出饭店门口,冰冷的秋风扑面而来,吹得人透心凉。身后饭店里传来的推杯换盏声,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父亲吴楚仁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挂着褪色灯笼的饭店门口,眼神空洞而麻木。然后,他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的干呕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冬雪和大姐手忙脚乱地帮他拍着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爸您别这样……别生气……二哥他……他可能就是一时糊涂……”大姐哽咽着安慰,话语苍白无力。
父亲吴楚仁缓缓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回……回去……买票……回坪安……现在就回……”
他的背影在秋风中显得异常单薄而脆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那三千块钱,掏空的不仅仅是这个家庭多年的积蓄,更是一个老父亲最后的心气和尊严。
回坪安的长途汽车上,吴楚仁始终望着窗外飞逝的、荒凉的秋景,一言不发,像一尊彻底失去了生气的雕塑。冬雪坐在他旁边,紧紧握着他冰凉粗糙的手,同样沉默着。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场寒酸的婚宴、从那沓带着屈辱的钱被拍在桌上、从二哥那句“根本不够”的埋怨开始,就已经彻底改变了,再也无法挽回。一道深深的、冰冷的裂痕,在这个家庭内部狰狞地撕开,露出了底下残酷而悲凉的真相。
车窗外,天色阴沉,秋风呜咽,仿佛在为这段彻底变质的亲情,奏响一曲苍凉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