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辈浮沉踏浪行
在这个无眠之夜,又想起那天父亲吴楚仁在病榻上绝望的眼神和交代后事般的话语,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扎进吴冬雪的心里。
父亲曾告诉过他,大约是在公元一九五零年代初,具体年份连父亲自己也未必记得真切了。那时的中国,刚从连绵战火中走出,百废待兴,广袤的农村土地上,贫穷是绝大多数人世代不变的宿命。吴冬雪的祖父家,位于关内一个土地贫瘠、十年九旱的村庄,更是穷困中的穷困。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夏不遮雨,冬不避风,几亩薄田产出的粮食,交了租税后,连让全家人吃上大半年的饱饭都成了奢望。
父亲吴楚仁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弟妹。他十三四岁的年纪,按说还是个半大孩子,但在那时那地,却已经必须被视为一个劳力,甚至要承担起为家庭寻找出路的责任。家里的饭碗太少了,他若继续留在家里,无非是和父母弟妹争抢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离开,是无奈之下唯一的选择,也是为了给身后的家庭腾出一丝喘息的空间。
离家的那个清晨,想必也是寒冷的,或许没有辽东的暴雪,但中原大地冬日的朔风,同样能像刀子一样割裂人单薄的衣衫。少年吴楚仁身上背着的,大概是一个打满补丁的粗布包袱,里面塞着一件母亲连夜缝补好的旧棉袄,几块干硬的窝窝头,或许还有一双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那是他能带走的全部家当。他没有多少文化,只断断续续在村里的私塾旁听过几天,认得几个大字,但这已算是他未来闯荡路上微不足道的一点资本。
他跪别了满面愁苦、眼神浑浊的父母,摸了摸弟妹们枯黄的头发,然后转身,迈开了走向陌生世界的第一步。身后是破败的村庄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贫瘠土地,前方是茫然未知的、充满了艰险也或许蕴藏着微小机遇的远方。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那强装出来的勇气就会瞬间崩塌。少年的背影,在苍茫的天穹和辽阔的原野映衬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独,却又必须挺直了脊梁,去迎接命运的第一次锤击。
他的第一站,是邻省一个规模不大的私营印刷所。经一位远房亲戚介绍,他去做学徒。印刷所里弥漫着浓重的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机器轰鸣,铅字沉重。他的工作是最基础的,打扫卫生、搬运纸张、清洗墨辊、学习检字排版。没有工钱,管吃管住已是恩典。所谓的“住”,就是在机器旁搭个地铺;所谓的“吃”,也是粗糙的饭食,仅能果腹。学徒生涯意味着无尽的辛苦和严格的规矩,动辄得咎,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但少年吴楚仁忍了下来,他知道,能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能吃上一口安稳饭,已比留在老家饿肚子强太多。他凭着一点小聪明和肯吃苦的劲头,慢慢摸索,竟然也初步掌握了排版的手艺。那一个个冰冷的铅字,在他眼中,曾是改变命运的一种可能。然而,好景不长,私营工商业改造的风潮很快席卷而来,那家小印刷所未能幸免,关停并转。吴楚仁短暂的印刷工生涯戛然而止,他再次失去了立足之地。
之后几年,他的足迹开始随着国家初期建设的项目而移动,像一株无根的浮萍,被时代的浪潮推着走。他修过水库。那是在一片荒山野岭中,成千上万人如同蚂蚁般聚集,用最原始的镐头、铁锹、扁担和簸箕,向大自然开战。住的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四面透风,雨天漏水,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寒冷似冰窟。吃的是大锅熬煮的菜汤和粗粮馒头。劳动强度极大,肩膀被扁担磨破一层又一层的皮,手掌的血泡破了又起,最终结成厚厚的老茧。白天累得浑身散架,晚上躺在硬邦邦的通铺上,听着棚外呼啸的风声和同伴们痛苦的呻吟,思念着遥远的家乡,却不知道家在何方。水库大坝在一寸寸加高,而他的青春汗水,也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最终换来的,是工程结束后微薄的遣散费和再次踏上漂泊之路的茫然。
他也曾在地下近百米的矿井里挖过煤。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黑暗而危险的世界。乘坐简陋的罐笼咣当咣当地下沉,仿佛坠入地心。巷道里漆黑、潮湿、闷热,只有头顶矿灯射出微弱的光束,照亮眼前一小片煤壁。空气污浊,弥漫着煤尘和瓦斯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压抑。抡起沉重的镐头,一下下刨向坚硬的煤壁,虎口被震得发麻,汗水混合着煤灰,在身上淌成一道道泥泞的溪流。危险无处不在,顶板塌方、瓦斯爆炸、透水事故……死亡的阴影时刻笼罩着每一个矿工。他亲眼见过前一天还一起说笑的工友,转眼就被抬出了矿井,身体已经僵硬。他靠着年轻身体里那股不服输的蛮力和对死亡的极度恐惧挣来的那份微薄工资,大部分都寄回了老家,补贴父母弟妹。自己只留下极少一点,买最劣质的烟草,在升井后猛吸几口,驱散肺里的浊气和心里的寒意。那段暗无天日的经历,在他性格里沉淀下更深的沉默和对安全、稳定的极度渴望。
他就这样辗转着,漂泊着,像一个追逐生存机会的候鸟,却又不知温暖的栖息地在何方。从印刷学徒到水库民工,再到煤矿掘进工,他从事的都是最艰苦、最底层、也最缺乏保障的体力劳动。岁月在他的脸上、手上、身上刻下风霜和劳碌的印记,也磨砺了他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性子。他见识了社会的复杂和人情的冷暖,也积累了丰富的、关于生存的实用智慧。但内心深处,那种无根的漂泊感和对安稳的渴望,与日俱增。
转机,发生在那个浪潮风起云涌、全国各地大炼钢铁的时代背景下。辽东半岛发现了铁矿资源,国家决定在坪安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筹建一个规模不小的钢铁厂。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大江南北,吸引着无数像吴楚仁这样渴望改变命运、寻找稳定生计的青壮年劳力。对于看惯了高炉、听惯了机器轰鸣的吴楚仁来说,钢铁厂意味着现代化,意味着组织,意味着“单位”,那是一个能提供长期饭票和固定住所的地方,几乎是他漂泊生涯中能看到的、最接近“归宿”的灯塔。
他没有多少犹豫,怀揣着最后一点积蓄和满腔的热望,随着南下的人流,来到了当时还是一片荒芜、遍布沟壑和滩涂的坪安。眼前的景象,或许与他想象中机器轰鸣、厂房林立的现代化图景相去甚远。到处是忙碌的工地,简易的工棚,飞扬的尘土,以及来自天南地北、带着各种口音的工人们。一切都处于草创阶段,混乱却充满了野蛮生长的力量。
他报名当了临时工。凭借多年在外闯荡的经验和一把子好力气,他很快就在建设工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挖地基、扛水泥、搬砖石、安装设备……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建设初期的坪安钢铁厂,条件极其艰苦。住的是集体工棚,大通铺,夏天蚊虫肆虐,冬天寒风刺骨。吃的是粗粮咸菜,能吃饱已是万幸。劳动强度丝毫不亚于修水库挖煤矿,而且要求更高,纪律更严。但他这次咬牙坚持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希望——那片荒地上,正在一天天矗立起高大的厂房,安装起庞大的设备,一个现代化的钢铁联合企业正在从蓝图变为现实。他为自己能参与其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归属感。
他格外珍惜这份工作,干活从不偷奸耍滑,甚至主动抢重活累活干。他为人老实本分,不多言不多语,但技术学得快,干活利索,渐渐得到了工友们的认可和班组长的赏识。几年下来,他从一个什么都需要人带的临时工,逐渐成了技术骨干,对厂里的流程、设备也越来越熟悉。他的身份,也终于从朝不保夕的临时工,转成了人人羡慕的正式职工。那一刻,他或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这艘漂泊了太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一片可以停靠的港湾。虽然这港湾依旧风急浪高,但毕竟,有了根。
成了正式工,意味着有了稳定的工资收入,虽然不高,但按月发放,雷打不动;意味着有了粮油关系,能吃上国家定量供给的商品粮;更重要的是,意味着有了资格申请厂里分配的宿舍。他最终分到了一间小小的、红砖砌成的筒子楼房间,虽然只有十几平米,需要和另一家共用厨房厕所,但对他来说,这已是天堂。他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可以遮风挡雨的“家”。他小心翼翼地把每个月工资的大部分寄回老家,自己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他的人生,似乎终于驶上了一条虽然狭窄却清晰可见的轨道。
也正是在成为坪安钢铁厂正式工后不久,经厂里老同志的热心介绍,他认识了同样从关内逃荒而来、在厂区附近生活的十六岁姑娘肖娥英。两个漂泊的、渴望安稳的灵魂相遇了。没有浪漫的花前月下,更多的是对现实生活的考量和对未来家庭的憧憬。很快,他们组成了家庭。那间小小的筒子楼宿舍,成了他们共同的窝,也成为了这个庞大钢铁家族故事的起点。
吴冬雪的思绪从那段波澜壮阔的父辈奋斗史中缓缓收回,再次想起在医院病床上那个呼吸微弱、形销骨立的父亲。那天窗外的积雪依旧顽固地覆盖着大地,反射着冰冷的光。
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就是那个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觉得活着了无生趣,现在已经走了的老人,曾经用他年轻的、有力的肩膀,扛起过百斤的机床零件,在印刷机的轰鸣中坚守过深夜,在水库工地的烈日下挥汗如雨,在黑暗的矿井里挖掘着生活的希望,更在坪钢建设初期的工地上,用一砖一瓦参与建造了这座庞大的钢铁之城。他的一生,是共和国一代产业工人奋斗与艰辛的缩影:从农村到工厂,从漂泊到安定,将最宝贵的青春和汗水,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国家初期的工业化建设。
他用自己的艰辛付出,换来了子女们相对稳定的成长环境,让他们得以在钢铁厂的庇护下长大、读书、工作。然而,他人生的黄昏,却被病痛和精神的孤寂所笼罩,甚至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拖累。
冬雪想起那天她轻轻握住父亲那只枯瘦、冰凉、布满老年斑和针眼的手。这双手,曾经那般有力,能抡起沉重的镐头,能稳稳地握住排版工具,能操作庞大的机床……如今却连端起一杯水都颤抖不已。
这一夜,她又从父亲破碎的叙述和母亲的零星回忆中拼凑出的那些早年艰辛,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与那天病榻上的惨淡景象交织重叠。这一刻,她似乎对父亲内心深处那份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表达的绝望与厌倦,有了一丝更深的理解。那是否源于早年过于沉重的体力透支和对安全感的极度渴求,使得晚年的病痛和无力感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是否源于将一生奉献给工作和家庭后,面对衰老和依赖他人时产生的巨大价值失落?又或者,那些深埋在他心底、从未对儿女言说的过往创伤和遗憾,一直在悄无声息地啃噬着他的生命意志?
冬雪侧过身,感觉丈夫和她一样也没有睡着。她努力使自己不去想父亲那个所谓的“遗嘱”,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父母曾告诉过她的他们的故事和这一路来哥哥姐姐们的故事,以及她自己的故事在她脑海中徐徐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