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携亲远涉温残景
在冬雪关于父母的记忆拼图中,如果说那些无休止的争吵、刻骨的猜忌和最终那场因三万元引发的冰冷芥蒂,是灰暗压抑的主色调,那么其间也曾短暂地、珍贵地镶嵌过几片鲜亮温暖的碎片。那便是她力排众议、倾尽心力带着日渐衰朽的父母外出旅行的那些时光。
这念头最初滋生,源于父亲吴楚仁一次极其偶然的喟叹。
那是个难得平静的午后,父亲的精神稍好,没有咳嗽,也没有陷入那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他半靠在床上,戴着老花镜——虽然视力模糊已极,镜片厚如酒瓶底,也只能勉强看清报纸上最大的标题——手里胡乱翻着一本不知谁送来的、页面早已泛黄卷边的风景画报。
窗外是坪安永恒的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钢厂模糊的轮廓。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老人气息。
吴冬雪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准备喂给母亲吃。母亲肖娥英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藤椅里,目光茫然地望着窗外,似乎沉浸在她那个无人能懂的世界里。
突然,父亲的手指在画报的某一页停住了。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极其费力地、贪婪地辨认着上面的图片和文字。
过了一会儿,他极其轻微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混合着遥远憧憬和认命般遗憾的语气,喃喃自语:
“……京城……天安门……毛主席……一辈子了……也没能去看一眼……”
他又费力地翻过一页,手指划过一幅模糊的长城照片。
“……都说……不到长城非好汉……我吴楚仁……挖了一辈子煤,炼了一辈子钢……临了……也算不上条好汉喽……”
他的话像是说给自己听,轻飘飘的,很快消散在沉闷的空气里。随即,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画报也从手中滑落,掉在床上。
吴冬雪赶紧放下苹果,给他拍背,递水。忙乱过后,父亲疲惫地闭上眼,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感慨从未发生过。
但那句话,却像一颗种子,重重地砸进了吴冬雪的心田。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父亲那张被病痛和岁月侵蚀得沟壑纵横、毫无生气的脸,又看向母亲那空洞茫然的眼神。一股强烈的心酸和一种不甘心的冲动,猛地攫住了她。
一辈子了。
父亲这一辈子,十三四岁离乡背井,在印刷所里熬油点灯,在水库工地上肩挑手扛,在黑暗的矿井下刨食,在灼热的炼钢炉前流汗。他用一副肩膀,扛起了一个有七个子女的家,也扛起了时代赋予他们那代人的所有沉重。他的世界,被局限在一个个工地、一座座厂房、和这片永远弥漫着工业烟尘的坪安土地上。
母亲这一辈子,十六岁嫁作人妇,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在极端贫困中绞尽脑汁维持一大家子的温饱,忍受着生活的磨砺和丈夫的沉默乃至怨怼。她的天地,就是灶台、炕头、和家门口那一片狭窄的院子。直到七十多岁,由于政策一次买社保,才每月有近两千元的养老金。
他们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受苦、付出、然后默默老去、消亡。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山河有多壮丽?他们只在模糊的画报上、偶尔的信号不好的电视里,窥见过一鳞半爪。那些风景,于他们而言,如同另一个星球般遥远。
一种巨大的、近乎悲悯的情感,淹没了吴冬雪。凭什么?凭什么她的父母就不能在彻底被病床和药罐子吞噬之前,亲眼去看看课本上说的“祖国大好河山”?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需要付出巨大的艰辛,哪怕只是短暂的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环境?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破土而出,迅速茁壮:她要带他们出去!在他们还能走动的时候,在他们眼睛还能勉强看见一点光影、耳朵还能依稀听见一点声音的时候!
这个想法刚一提出,立刻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丈夫首先忧心忡忡:“冬雪,你疯了?爸那个身体,走几步路都喘不上气,离不开氧气袋!妈糊里糊涂的,认不清人,万一走丢了怎么办?路上出点什么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不是孝不孝的问题,这是冒险!”
大姐春花从城京打来长途电话,语气焦急而不赞同:“小妹,你的心意姐知道。可这事太不现实了。爸妈都什么身体状况了?经得起旅途折腾吗?你们两口子那点工资,还得养孩子,这得花多少钱?听姐的话,别逞强。”
三姐秋实说话更直接:“冬雪,你是不是糊涂了?带他俩出去玩?那是受罪还是享受啊?别说爸妈,就你自个儿,非得累脱一层皮不可!何苦呢?”
甚至连父母自己,在最初听到这个提议时,也是愕然而抗拒的。
父亲皱着眉头,连连摆手:“不去不去!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待着挺好……净瞎折腾……”但他闪烁的眼神里,那瞬间掠过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却没有逃过冬雪的眼睛。那是被漫长苦难生活压抑至深的一丝本能向往。
母亲则一脸茫然,歪着头问:“出去玩?”她的思维,早已无法理解这样复杂的计划。
面对所有的质疑和反对,吴冬雪表现出了一种罕见的执拗和坚决。她像是被一种巨大的使命感驱动着,油盐不进。
她对丈夫说:“我知道难,我知道累,我知道花钱。可你看爸那样儿,他还能有几天?现在不去,就永远没机会了。我不想以后想起来,心里留个疙瘩。钱花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放心,一路上我寸步不离,一定把他们平安带回来。”
她对电话里的大姐说:“姐,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们够。你就当是我任性,就想圆爸妈一个念想。也是圆我自个儿一个念想。”
她对三姐说:“三姐,累我不怕。只要他们能高兴一会儿,哪怕就一会儿,我也觉得值。”
她甚至开始用上了“苦肉计”,对父母软磨硬泡:“爸,妈,就当是陪我去,行不行?我单位发了点奖金,就想带你们出去走走。你们不去,这钱我也乱花了……一辈子没求过你们什么,就这点心愿……”
她的坚持,最终软化了一切阻力。丈夫叹着气,开始帮她查路线、算开销;大姐不再劝阻,转而叮嘱无数注意事项;三姐撇着嘴,却也说:“需要我换班的时候说一声。”
而父母那边,在冬雪持续几天的“攻势”下,态度也慢慢松动。父亲虽然依旧嘴上说着“麻烦”、“浪费”,但不再坚决反对,有时甚至会下意识地问一句:“那……BJ现在,冷是不冷?”母亲则依旧懵懂,但似乎感觉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脸上偶尔会露出孩子般的好奇。
一场艰巨而温暖的旅程,就这样,在吴冬雪的全力推动下,缓缓拉开了序幕。
第一步是艰难的目的地选择。父亲想看天安门,看长城,这是核心。母亲的状态,不适合去太炎热或条件太艰苦的地方。综合考虑父母的身体状况和旅途承受力,她最终敲定了几个点:天安门、故宫、长城、承德避暑山庄、北戴河。时间则选在了九月初,避开了暑期酷热和国庆人潮,天气较为凉爽舒适。
接下来是繁琐到极致的准备工作。这简直如同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
药物是第一位的。父亲的止咳药、平喘药、降压药、急救药,母亲的降压药、心脏药、安神药……她列了长长的清单,去医院找医生开足了量,分门别类装好,注明用法用量。小小的药箱塞得满满当当,像个小型的移动诊所。
然后是物资。折叠轮椅、氧气袋、厚薄衣服、易消化的食物、保温杯、毛巾、湿巾、塑料袋、甚至应急的便盆……行李塞满了两个大号旅行包,还不算她自己的背包。
交通和住宿更是煞费苦心。为了减少颠簸,她咬牙买了软卧火车票。提前托京城的朋友帮忙订了离地铁站近、有无障碍通道的宾馆,因为多次与大姐通话,她没说半句父母可以住她那儿。查询了所有景点的无障碍设施情况,提前规划好最省力的游览路线。
她甚至自己动手,缝制了两个小小的、结实的布牌,上面用粗笔写清楚父母的姓名、她的联系电话、主要疾病,分别塞进父母的口袋里,以防万一走散。
这一切准备工作,几乎耗尽了吴冬雪所有的业余时间。那些日子,她下班后就奔波于医院、药店、商场,晚上还在灯下查资料、列清单、整理行李。丈夫看着心疼,却也只能尽力帮忙。
出发那天,是个清晨。天空泛着鱼肚白,空气中已有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冬雪和丈夫叫了车,把父母从家里接出来。父亲穿着自己最体面的一套灰布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不断咳嗽,但浑浊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紧张的光亮。母亲则被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新外套,头发也梳理过,她茫然地被搀扶着,不明白要去哪里,只是顺从地跟着。
二姐、三姐都来送行,叮嘱的话说了一箩筐,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放心。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驶出坪安站。吴冬雪看着窗外熟悉的、灰扑扑的厂区景象逐渐后退,取而代之的是广阔的田野和远山,她长长地、混合着疲惫与期待地,吁出了一口气。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旅途的艰辛,远超想象。
父亲的身体极其虚弱。长时间的车厢密闭环境让他胸闷气短,需要不时吸氧。夜里睡觉,剧烈的咳嗽会惊醒整个软卧包厢的人,吴冬雪只能不停地给他拍背、喂水,几乎彻夜无眠。火车上的饭菜他吃不惯,嫌油腻,冬雪就用保温杯泡藕粉,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
母亲的状态更让人揪心。她无法理解“旅行”的概念,环境的频繁变换让她不知所措,时而安静,时而焦躁。在火车上,她会突然站起来要回家,说“粮月该放学了”;在宾馆,她半夜会醒来,找不到熟悉的房间,吓得大叫。冬雪必须时刻绷紧神经,牵着她的手,一遍遍耐心地、像哄孩子一样安抚她:“妈,咱出来玩了,一会儿就去看天安门,毛主席住的地方……”
上下车、进出站是最困难的环节。父亲勉强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但稍远一点就必须坐轮椅。吴冬一个人要搀扶父亲,推轮椅,还要时刻看紧懵懂的母亲,顾此失彼。常常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周围是行色匆匆、川流不息的人群,投来的目光有关切,有同情,也有不耐烦。她只能咬紧牙关,一遍遍地说“劳驾”、“借过”。
但所有的艰辛,在父母脸上偶尔绽放出的、那种近乎奇迹般的表情面前,仿佛都值得了。
当他们终于站在天安门广场,那恢宏壮丽的城楼和宽阔的广场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时,父亲挣扎着从轮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仰着头,眯着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极力地向城楼上方望去。阳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看到了……真的看到了……天安门……”那一刻,他佝偻的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一些。吴冬雪赶紧举起笨重的旧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下这个瞬间。尽管照片上父亲的身影渺小而模糊,但那份专注和激动,却穿透了时光。
在故宫,他们只能沿着中轴线缓慢地移动。父亲对那些精美的建筑和厚重的历史似乎并无太多感触,他只是对巨大的广场和台阶感到惊叹:“这得用多少石头啊……皇帝老子……可真会享福……”但当他用手触摸到冰凉的、刻着岁月痕迹的汉白玉栏杆时,他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很久。
去长城是最大的挑战。旅游车只能到山下,上去需要爬很陡的台阶。父亲显然无法胜任。吴冬雪一咬牙,找到了景区抬滑竿的轿夫。讨价还价后,她毫不犹豫地付了钱——那几乎是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两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的轿夫,用一副绑着竹椅的滑竿,抬起了瘦骨嶙峋的父亲。父亲起初有些惶恐和羞赧,连连摆手:“这像什么话……使不得……”但冬雪坚持着,把他扶了上去。
山路崎岖,轿夫一步一步踩得扎实。吴冬雪则紧紧牵着母亲,跟在后面,累得满头大汗。终于到了一处较为平缓的敌楼。轿夫停下休息。
父亲被搀扶下来,拄着拐杖,走到垛口。连绵的群山和巨龙般蜿蜒起伏的长城,展现在眼前。秋风猎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他极目远眺,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磅礴的气势,却足以震撼心灵。他久久地站立着,没有说话,混浊的老眼里,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好汉……我也算……上来过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复杂的、如释重负般的情绪。
那一刻,站在他身后、累得几乎虚脱的吴冬雪,突然觉得,所有付出的一切,都值了。千金难买这一刻。
在北戴河,面对一望无际的大海,母亲的反应出乎意料。她不再焦躁,变得异常安静。她坐在沙滩上,任由海浪轻柔地舔舐着她的脚面,她低头看着沙粒和贝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婴孩般的纯净和好奇。她甚至模糊地哼起了一首极其古老的、不成调的歌谣,那是吴冬雪从未听过的。也许,在那片浩瀚的蓝色面前,她混乱的记忆深处,某些被封印的美好碎片,暂时苏醒了过来。
冬雪就坐在父母中间,左边是望着大海出神的母亲,右边是听着涛声沉默的父亲。海风拂面,带来咸腥的气息。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没有争吵,没有病痛,没有猜忌,只有短暂的、近乎神圣的宁静。她多么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当然,旅途中依旧充满了各种突发状况和小摩擦。父亲会因为饭菜不可口发脾气;母亲会突然走丢,吓得冬雪魂飞魄散,发动所有人寻找;会因为住宿条件、门票价格等等琐事产生分歧……但无论如何,吴冬雪都用自己的耐心和智慧,一一化解了。
她成了父母的全职保姆、护士、导游、财务总管、摄影师和情绪安抚者。她几乎忘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个老人身上。每天晚上把父母安顿睡下后,她才能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自己房间,常常累得连澡都懒得洗,倒头就睡。
短短十几天的旅程,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火车终于再次驶入坪安站,看到熟悉的月台时,吴冬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感觉。
二姐三姐早已等在站台。看到父母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可,尤其是父亲脸上那种心满意足、甚至带着点可以向后辈“炫耀”的矜持表情时,她们都松了口气,看向冬雪的目光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和感激。
回到家,安顿好父母。父亲竟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院子里,对闻讯赶来探望的老邻居们,用含混不清却带着明显兴奋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天安门……那么大……广场……长城……陡啊……皇帝住的屋,红墙黄瓦……”
母亲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冬雪从北戴河捡回来给她的一枚光滑的贝壳。
那一刻,冬雪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疲惫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但心里却被一种温暖而充实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她知道,这段旅程,无法改变父母日渐衰亡的最终结局,也无法抹平这个家庭内部那些深刻的裂痕和伤痛。它就像在无边暗夜里,艰难划亮的一根火柴,光芒微弱,转瞬即逝。
但就是这短暂的光芒,足以照亮一些东西。它照亮了父亲浑浊眼底那丝未曾完全泯灭的向往,照亮了母亲茫然心绪中片刻的宁静,也照亮了吴冬雪自己——作为女儿,她拼尽全力,偿还了一部分情感的债务,也为自己未来的回忆,留下了一些可供取暖的、实实在在的依凭。
那些冲洗出来的、像素模糊的照片——父亲在天安门前努力挺直的身躯,在长城垛口远眺的侧影,母亲在海边安静坐着的背影——被她仔细地贴在一个大大的相册里。
在父母相继离世后,在那些姐妹纷争、人性凉薄暴露无遗的日子里,吴冬雪会常常翻开这个相册。
看着照片上父母那难得舒展的眉头,那一刻的宁静与满足,她会觉得,自己当年那股近乎偏执的疯狂和所承受的所有劳累,终究没有白费。
那趟艰难的旅程,如同寒冷冬季里,呵出的一口温热之气。虽然微弱,虽然瞬间消散于无形,但那一刻的温暖,却是真实存在过的。
这,或许就是她所能做到的,最深沉的孝道,和最倔强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