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夜遗言侵骨冷
父亲吴楚仁的葬礼,像一场喧嚣而疲惫的梦,在冰冷的仪式和嘈杂的人情往来中终于结束了。巨大的悲伤如同退潮后的海滩,裸露出的并非是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所适从的空寂和茫然。
雪停了,但严寒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坪安上空。阳光偶尔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满地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而冰冷的光,却丝毫无法带来暖意。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昼夜不停,街道上满是泥泞不堪、半融半凝的雪水和冰碴,行走其间,需得格外小心,一如活着的人小心翼翼地绕开内心那片新掘的、名为“失去”的泥淖。
生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推搡着,试图回归原有的轨道。亲戚们各自散去,返回他们的城市和家庭。大姐春花返回了BJ,三姐秋实也约了同伴去外地旅游了。二哥粮星在丧宴结束后第二天就急匆匆赶回了保安公司,说是公司人手紧,一刻也离不得人。老屋里,只剩下母亲肖娥英一个人,对着墙上新挂上去的父亲遗像,以及满屋骤然冷却下来的寂静。
吴冬雪和丈夫回到自己的家里,恢复了正常上班。吴冬雪返聘在岗,她的丈夫退休还差几年。钢铁厂庞大而笨重的机器依旧轰鸣运转,财务科的算盘珠子和账簿依旧冰冷而精确,仿佛从未被一场死亡打断过。同事们见面,依旧会投来同情和安慰的目光,说几句“节哀顺变”、“好好照顾老人”之类的话,但很快,话题便转向了工作、物价、孩子升学这些更切实的日常。死亡带来的震动,在外人那里,总是平息得很快。
冬雪也是如此。她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处理积压的工作,下班后尽量多去老屋陪伴母亲,帮她做饭、收拾屋子、说说话,尽管有保姆专门打理,且更多时候是母亲发呆,冬雪还是默默陪着。她试图用这些琐碎的、具体的事务填满时间和思绪,不去触碰心底那个血淋淋的伤口。她甚至有些刻意地回避去回想父亲临终前的模样和那些绝望的话语,仿佛不去想,那份尖锐的疼痛就能被暂时封存在积雪之下。
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真正掩埋的。夜深人静时,父亲那双空洞的眼睛、蜡黄的面容、交代存折和钥匙时那种决绝的神情,总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但她告诉自己,这就是丧亲之痛,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生活会继续,伤痛总会慢慢结痂、变钝。
她以为,父亲以那种方式离去,已是命运给予这个家庭最沉重的一击。她万万没有想到,那场暴雪和死亡带来的寒意,仅仅是一个序幕。真正的冰封绝境,还在后面。
那是在父亲“头七”过后没多久的一个夜晚。
时节已近腊月,外面的风刮得格外紧,发出呜呜的尖啸,不时卷起零星残雪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冬雪和丈夫早早洗漱睡下了。土暖气烧得不太好,屋里有些清冷,两人偎在被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厂里的事和过年安排,声音渐渐低下去,被睡意笼罩。
就在冬雪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放在客厅里充电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极其尖锐地炸响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瞬间将两人的睡意驱散得无影无踪。丈夫咕哝了一声,下意识地要起身。冬雪的心却没来由地猛地一缩,一种类似那天接到医院电话时的不祥预感再次攫住了她。
“我去接。”她按住丈夫,自己摸索着披上棉袄,趿拉着棉拖鞋,快步走进冰冷的客厅。
手机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指示灯,铃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固执而急促,仿佛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焦灼。冬雪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喂?”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手机那头先是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似乎对方正在极力平复着某种剧烈的情绪,却半晌没有说话。
“喂,二姐。”冬雪的心提了起来,睡意全无。
“……冬雪……是我……”终于,一个熟悉却又异常干涩、颤抖的声音传了过来,是二姐夏草。
“二姐?”冬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妈……”她的第一反应是母亲出了意外。
“不是……妈没事……”夏草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很不平稳,仿佛刚跑完一段长路,又像是在拼命压抑着哭泣,“我……我……你睡下了吗?”
“刚躺下。二姐,你到底怎么了?声音不对劲?”冬雪的心悬着,二姐这反常的状态让她感到不安。夏草的性格虽然不像秋实那么内向,但也绝非遇事就慌慌张张的人。
手机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牙齿打颤的声音。冬雪甚至能想象出二姐此刻紧握着听筒、脸色苍白、眼神慌乱的模样。
“冬雪……”良久,夏草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变得更加嘶哑,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我……我睡不着……心里堵得慌……有件事……爸的事……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该跟谁说……”
“爸的事?”冬雪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爸还有什么事?不是都……办完了吗?”她指的是后事。
“不是后事……”夏草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是……是爸临走前……留下的话……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什么话?”冬雪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父亲临终前,除了交代存折钥匙,并未留下任何明确的遗言。
“我……我不敢信……我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爸的样子……就是那几句话……”夏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仍在极力克制,“冬雪……你是我妹子……我……我只能跟你说了……我憋在心里……要疯了……”
冬雪的手心开始冒汗,冰冷的听筒似乎都变得烫手。她预感到,二姐即将说出的,绝不是什么寻常的事情。“二姐,你说,到底怎么了?爸留下什么了?你别吓我。”
手机那头传来深深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一次吸气,然后,是夏草仿佛崩溃般决堤而出的话语,又快又急,带着颤音,像是怕稍一停顿就会失去说出来的勇气:
“爸……爸他留了话……不是口头说的……是写的……算是……遗嘱……”
“遗嘱?”冬雪愣住了。父亲一个普通老工人,没什么丰厚家产,怎么会正儿八经写遗嘱?而且从未听父亲或母亲提起过。
“嗯……”夏草的声音抖得厉害,“就……就写在一张旧信纸上……叠得小小的……塞在他平时装烟丝的铁盒子最底下……和那些零碎票证混在一起……妈收拾他遗物时没留意……我今天……今天白天过去帮妈整理冬天衣服……想找点针线……无意中翻出来的……”
冬雪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腔。“上面……写的什么?”她的声音也开始发颤。
“写的……”夏草哽咽了一下,仿佛那纸上的字眼烫嘴一般,“写的都是……都是他的身后事……存款怎么分……房子以后怎么办……那些……都还好……可是……可是……”
她剧烈地喘息着,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可是什么?二姐你快说啊!”冬雪急得跺脚,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可是……他在开头……在开头写……”夏草终于哭了出来,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巨大的委屈和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写……‘吾一生辛苦,唯育有三女:春花、夏草、秋实。身后所有……’”
夏草的话像一把骤然出鞘的、淬了冰的利刃,精准而残忍地刺入了冬雪的耳膜,进而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吾一生辛苦,唯育有三女:春花、夏草、秋实。”
……唯育有三女……
三女……
那短短的一行字,像一道裹挟着万载寒冰的闪电,在吴冬雪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瞬间将她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情绪,都冻结成了坚硬的、死寂的冰坨!
她握着听筒,僵立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停止了流动。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声,也盖过了电话里二姐压抑的、痛苦的哭泣声。
世界在她周围急速褪色、收缩、崩塌,最后只剩下那九个汉字,带着父亲可能有的、冰冷决绝的笔迹,在她眼前无限放大,旋转,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唯育有三女……
春花、夏草、秋实。
没有粮月。大哥早夭,可以理解。没有粮星。没有……冬雪。
二哥和她,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存在,在这份父亲亲笔写下的、对其一生进行总结和交代的最终陈述里,被彻底地、干净地、毫无余地地抹去了。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仿佛吴楚仁和肖娥英,只生养了三个女儿。
一股无法形容的、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瞬间冰冷麻木,仿佛被浸入了冰河深处。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撕裂般的剧痛,那痛感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瞬间弯下腰,几乎要呕吐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这怎么可能?
是父亲老糊涂了?神志不清了?还是笔误?写漏了?
不!那清晰无比的“唯”字——“唯育有三女”——像铁钉一样,钉死了所有侥幸的可能。那是排除性的、强调性的、毋庸置疑的断言!
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像沸腾的泡沫,在她冻结的脑海里疯狂炸开,却找不到任何出口。父亲临终前病榻上的面容再次浮现,那双绝望的眼睛,那些厌世的话语……难道在那时,在他心里,就已经将她和小哥排除在外了吗?那些对女儿的依赖和交代,难道仅仅是因为当时在场的只有她吗?
她想起父亲私下里对二姐女儿的偏爱,偷偷给她钱……难道那不仅仅是偏心,而是某种……某种逻辑上的自洽?因为他潜意识里,或许明意识里,就认为只有那三个女儿才是他的孩子?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委屈和痛苦,那感觉比得知父亲死讯时更加尖锐,更加毁灭性。死亡是自然的规律,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失去,虽然痛苦,但并非不可理解。而这份“遗嘱”,这份来自最亲最近的血缘至亲的、冰冷的、彻底的否认,却像一把毒刃,直接刺穿了她在世界上存在的根基和价值!
她算什么?这五十多年来,她算什么?那个会给她带糖葫芦、会在她生病时背她去诊所、会在她考上中专时沉默地多喝了两杯酒的父亲……是真实的吗?还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那个她心疼、她牵挂、她在病榻前极力安慰、她冒着暴雪去探望、她为之痛哭流涕的父亲,在他的内心深处,竟然根本不承认她是他的女儿?
一种被连根拔起的虚无感,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冬雪?冬雪?你还在听吗?你说话啊!你别吓唬二姐!”手机那头,夏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急切地呼唤着。她显然也被自己说出的这个秘密压垮了,急需得到回应,哪怕是愤怒和斥责。
冬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冰冻住了,又被粗糙的冰碴割裂,火辣辣地疼。泪水毫无预兆地、疯狂地涌出眼眶,不是温热的,而是冰凉的,如同融化的雪水,瞬间淌满了她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衣襟上。
她终于从胸腔深处挤出一丝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像是濒死小兽的哀鸣:“……为……什么?”
这句话,既像是在问手机那头的二姐,更像是在问那个已经躺在冰冷坟墓里的父亲,问这荒谬而残忍的命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夏草在电话那头痛哭失声,“我看了之后……差点晕过去……我不明白爸为什么要这么写……他怎么能这么写?粮星和你怎么他了?从小到大,粮星学习最好,给他争了多少光?你离得最近,伺候他最多……他怎么能……怎么能……”
夏草的哭诉,像一把把盐,撒在冬雪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是啊,为什么?她拼命在记忆里搜寻,搜寻父亲可能对她和粮星不满的迹象。是因为粮星婚后很少回来?是因为粮星上次逼着父亲凑钱买房子?是因为自己有时候言语冲撞过他?可这些,足以构成将两个亲生子女从生命中彻底抹去的理由吗?那大姐远嫁BJ,三姐长年不在身边,难道就比他们更尽孝吗?
无数的画面在眼前飞闪:童年时父亲用胡茬扎她脸的笑声,是假的吗?少年时父亲默默给她交补习费的身影,是无奈吗?,工作后父亲偶尔对她表示的关心,是敷衍吗?……所有曾经温暖珍贵的记忆,此刻都被那九个冰冷的汉字蒙上了一层怀疑的、狰狞的阴影,变得面目全非,令人作呕。
“那纸……在哪?”冬雪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没敢让妈看见……我又偷偷放回铁盒子里了……塞到底下去了……”夏草抽噎着,“冬雪……你说怎么办?这事……要不要告诉粮星?要不要问问妈?妈知不知道?”
“不!别说!”冬雪几乎是尖叫着阻止,声音因恐惧而尖锐,“谁都别说!不能让妈知道!更不能让粮星知道!”
她无法想象,如果性情敏感偏激的粮星得知这个消息,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而母亲,刚刚承受丧夫之痛,如果再知道丈夫留下了这样一份彻底否定两个子女的遗言,会不会彻底崩溃?这个家,已经摇摇欲坠,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摧残了。
“那……那就我们俩知道?”夏草的声音充满了无助和惶恐,“就当没看见?可是……可是它就在那儿啊……我心里……像堵着块冰……冷得受不了……”
冬雪何尝不是如此?她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被冻僵了,裂开了无数的口子,往外冒着森森的寒气。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父亲走了,但他留下的这个冰冷的秘密,比死亡本身更具毁灭性。它像一颗毒种,埋进了姐妹俩的心里,也埋进了这个家庭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悄然生长,滋生出猜疑、隔阂和无法弥合的伤痛。
“二姐……”冬雪的声音疲惫而虚无,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这件事……烂在心里吧……对谁都不要提……就当我们……从来没发现过……”
手机那头,夏草沉默了,只剩下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
冬雪无力地挂断了手机。手机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大理铺就的地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音。
她缓缓地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窗外风声凄厉,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无尽的夜空,泪水模糊了一切。
父亲走了,带走了他所有的痛苦,却也留下了一个冰封的、令人绝望的谜团。这份“遗嘱”,像一道永不会愈合的伤口,深深刻在了她的生命里。它比那场暴雪更冷,比父亲的离世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孤独。
她仿佛被遗弃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之上,举目四顾,唯有寒风彻骨。而那个曾经被她视为依靠和来源的根,已然腐朽,并否认了她的存在。
父亲的死亡,在这一刻,才真正显露出它全部残酷的、毁灭性的重量。
这一夜,尽管有她的丈夫不停地安慰,吴冬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足以冻结一切的死寂。她彻夜未眠,从记事以来的事,就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中播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