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霓虹暗影风姿映
冬雪的思绪来到了新世纪第一年,那年的春天似乎总是来得格外迟疑。已是三月中旬,辽东半岛腹地的坪安城,依然被一种顽固的、黏腻的湿冷包裹着。去年冬天那场惊天动地的大雪早已消融殆尽,化作黑色的泥泞和四处横流的污水,渗入厂区坑洼不平的水泥地缝隙,也渗入人们似乎永远晾不干的棉袄和心情里。钢铁厂高大的烟囱依旧冒着烟,但那烟柱显得有气无力,灰扑扑地融入同样灰扑扑的低矮云层,分不清是天上的云落了下来,还是地上的烟升了上去。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微甜的铁腥味和煤烟味,这是坪安人最熟悉也最漠然的气息,是他们生命的背景色。
冬雪下了班,推着那辆骑了七八年的永久牌二六自行车,随着人流挤出坪安钢铁厂恢弘却已显破败的大门。车轮碾过一处积水,溅起几点浑浊的泥浆。她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心情莫名地有些烦躁。财务科月底对账,差了三毛七分钱,她和老会计对着厚厚的账本和一沓沓泛黄的票据核对了整整一个下午,眼睛酸涩,头昏脑涨,最终也没找出那个该死的差错出在哪里。老会计嘟囔着“怕是又得熬一宿”,冬雪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那种繁琐、精确、却又因体制僵化而时常显得徒劳无功的工作,有时会让她产生一种深深的窒息感。
她刚要抬腿跨上自行车,身后传来一个略显尖锐又带着点亲昵的女声:“冬雪!等等!”
冬雪回头,看见三姐秋实正从大门一侧快步走来。秋实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她穿着一件时兴的、略显紧身的墨绿色薄呢子短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亮黄色的丝巾,脚上是一双中跟的黑色牛皮短靴,在这片以蓝灰工装为主色调的厂区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她的头发新烫过,时髦的大波浪,用一枚亮晶晶的水钻发卡别在耳后,脸上施了脂粉,描了眉毛,嘴唇涂着淡淡的珊瑚色口红。比起冬雪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式样臃肿的藏蓝色羽绒服和随意扎在脑后的马尾辫,秋实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比如电视里那种光鲜亮丽的都市剧中走出来的人物。
“三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冬雪有些诧异。林大林部队转业,现在在市里一个事业单位上班,他们把家就安在市里,秋实平时也很少回坪安,通常只有过年才回来住上十天半月。
“前天到的。妈非让我多住些日子,说想我了。”秋实走到近前,带来一阵浓郁的、甜腻的香水味,这味道让冬雪下意识地微微蹙了下鼻尖。她打量着妹妹,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刚下班?看你这一脸倦容,咋的,上班累着了?”
“月底对账,老样子,头疼。”冬雪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秋实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上,靴尖沾了点泥渍,“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秋实嗔怪地拍了一下冬雪的胳膊,动作带着一种都市化的、略显夸张的亲昵,“晚上有事没?陪姐出去玩玩。”
“玩?去哪玩?”冬雪警惕地问。她对这个三姐的感情生活多少有些耳闻,虽然秋实在家人面前总是刻意维持着一种随军军官太太的体面,但自从林大林转业后,风言风语总能通过各种缝隙钻进来,夫妻关系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和谐。
“找个地方唱唱歌,放松放松嘛!”秋实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惑,“我知道新开了一家‘夜莺卡拉OK’,就在站前街那边,环境可好了,有包间!就咱们姐俩,好好玩玩。你天天不是上班就是回家窝着,多没劲!”
卡拉OK?冬雪只在电视里见过。厂工会俱乐部偶尔也组织活动,但那都是大礼堂里众人起哄似的抢麦克风,她从未去过。那种灯光昏暗、男女混杂的所谓包间,在她固有的观念里,似乎总与某种不正经、甚至危险联系在一起。
“我不去那种地方。”冬雪下意识地拒绝,推着自行车就想走,“怪乱的,也没什么意思。我得回家做饭呢。”
“哎哟喂!我的好妹妹!”秋实一把拉住她的车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一种半真半假的埋怨和不以为然,“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老土?现在城里最流行的就是这个!唱唱歌怎么了?那是高雅娱乐!陶冶情操!你看你,年纪轻轻,活得跟个小老太太似的!走吧走吧,姐请客!你都多久没好好玩过了?”
冬雪犹豫着。她确实很久没有“玩”过了。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厂里、家里,两点一线。丈夫也是个老实巴交的技术员,业余时间除了摆弄他那几台破收音机就是看报纸,生活乏味得如同嚼蜡。秋实的提议,像一颗突然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虽然让她不安,却也莫名地激起了一丝微弱的、对另一种活法的好奇与涟漪。
秋实看出她的动摇,趁热打铁道:“就咱们俩!唱一会儿就走!保证没事儿!你呀,就是让爸妈那种老观念给框死了!现在时代不同了,女人也得有点自己的生活乐趣不是?”
最终,或许是那点好奇战胜了顾虑,或许是连日工作的烦闷需要找个出口,也或许是不想太扫了三姐的兴——毕竟她远道回来一次,冬雪迟疑地点了点头:“那……说好了,就一会儿,唱完就走。”
“这就对了嘛!”秋实立刻眉开眼笑,亲热地挽住冬雪的胳膊,“走,先把车放回家,换身鲜亮点的衣服!姐等你!”
一个小时后,冬雪穿着自己最好的一件枣红色半高领毛衣和一条黑色直筒裤,跟着秋实走进了那家名为“夜莺”的卡拉OK。一进门,她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官冲击淹没了。
门外是清冷、灰暗、熟悉的工业小城街道,门内却仿佛是另一个时空。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墙壁上嵌入的一些小射灯发出幽蓝、媚紫的光晕,空气里混合着浓烈的烟味、劣质香水的甜腻味、酒精味以及某种无法形容的、暖昧的香气。厚重的、缀着亮片的深紫色门帘隔绝了外界,铺着廉价红色地毯的走廊曲折迂回,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包间门,门牌号在幽暗光线下模糊不清。各种音调不一、唱功各异的歌声,伴奏带的巨大电子音响,混杂着隐约的笑语、划拳声、玻璃杯碰撞声,从那些门缝里钻出来,交织成一种嗡嗡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背景音,冲击着冬雪的耳膜。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和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帆布挎包带子。秋实却显得轻车熟路,对迎上来的一位穿着西装马甲、满脸堆笑的男服务员打了个响指,用一种冬雪感到陌生的、带着点慵懒和命令式的口吻说:“小张,给我找个安静点的小包。”
“好嘞!吴姐您这边请!”被称作小张的服务员殷勤地在侧前方引路。
所谓的“安静小包”,其实也只是相对而言。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狭小空间。一张长长的、铺着玻璃台面的沙发,一张放着点歌本和两个有线麦克风的小茶几,对面是一台大脑袋的彩色电视机和一套组合音响设备。墙壁贴着暗红色的、带有凹凸花纹的壁纸,上面挂着几幅印刷拙劣的风景画。空气中残留着上一位客人的烟味和一种奇怪的、类似于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秋实似乎很满意,脱掉大衣扔在沙发一角,舒展了一下身体,很自然地拿起点歌本翻看起来。“冬雪,你想唱什么?姐给你点!《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还是《恋曲1990》?”
冬雪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摇摇头:“我不会唱这些,姐你唱吧,我听着就行。”她确实不会。她平时听的顶多是收音机里的新闻和偶尔播放的革命老歌,对这些软绵绵、情意绵绵的港台流行歌曲一无所知。
“哎呀,没事,听着听着就会了!我教你!”秋实自顾自地点了几首歌,又把麦克风塞到冬雪手里一个,“拿着,一会儿跟着哼哼也行!”
音乐响起,是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秋实拿起麦克风,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摆,很快便沉浸其中。她的嗓音其实不错,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唱歌时表情投入,眼神迷离,仿佛真的在对着某个遥远的“君”倾诉衷肠。冬雪愣愣地看着姐姐,觉得此刻的秋实既熟悉又陌生。那个小时候文静、内向、爱干净的三姐,何时变成了眼前这个在昏暗灯光下散发着成熟女人风韵、甚至带着点风尘味的模样?
秋实一连唱了好几首,才意犹未尽地放下麦克风,拿起茶几上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冬雪倒了一杯。“来,解解渴!”
冬雪连忙摆手:“我不喝酒,姐。”
“啤酒算什么酒?就当汽水喝!”秋实不由分说地把杯子塞到她手里,“喝点,暖和,也没那么拘束了。”
冬雪勉强抿了一口,冰凉的、带着苦涩麦芽味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打了个激灵。她放下杯子,看着秋实点起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娴熟地吐出一个烟圈。
“姐,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冬雪终于忍不住问。
秋实吐着烟,笑了笑,那笑容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偶尔吧。那边……大城市,这种地方更多,更高级。跟朋友同事聚会,总得来玩玩嘛。林大林他们部队里有时候搞联欢,也去。”她提到丈夫林大林的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哦……”冬雪不知该接什么话。她总觉得,秋实口中的“朋友同事”聚会,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被推开了。一个男人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堆着热情得过分的笑容:“哎哟!真是吴姐!我刚从门口过,听着声就像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冬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
秋实却似乎毫不意外,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甚至带着点妩媚的笑容:“哟!牛经理!你这耳朵可真够尖的!快进来坐!”
那个被称为“牛经理”的男人侧身钻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年纪,中等个头,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当时颇显时髦的棕黄色皮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花哨的衬衫领子。头发抹了不少发油,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砖头似的大哥大,显得颇有点派头。只是那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活络,一进来就飞快地扫视了整个包间,尤其在冬雪脸上停顿了片刻,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评判。
“这位是?”他笑着问秋实,眼睛却依然看着冬雪。
“我小妹,冬雪。”秋实介绍道,语气随意,“冬雪,这是牛俊牛经理,做建材生意的,年轻有为的大老板!也是我朋友。”
“什么老板,瞎混口饭吃!”牛俊哈哈笑着,很自然地就在秋实身边坐下了,身体靠得很近,几乎挨着,“吴姐您可别寒碜我了!在您面前,我哪敢称老板?”他说着,从皮夹克内兜里摸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一支递给秋实,又作势要递给冬雪,冬雪赶紧摇头拒绝。
他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朝着天花板吐出一串烟圈,动作娴熟而流气。“吴姐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兄弟我可想死你了!”这话说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听得冬雪头皮一阵发麻。她注意到,他对秋实的称呼,已经从“您”变成了“你”。
秋实似乎很受用,咯咯地笑起来,用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拍了一下牛俊的胳膊:“少来这套!你想我?是想我帮你介绍工程吧?”她的语气里同样带着一种亲昵的、打情骂俏般的味道。
“看您说的!我想您这个人,不行啊?”牛俊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冬雪依然能听清,“工程嘛……当然也想。不过那得看您肯不肯赏饭吃了。”他的眼神黏在秋实脸上,那种赤裸裸的、带着欲望和讨好意味的目光,让冬雪感到一阵反胃。
她猛地意识到,这个牛俊,绝不仅仅是秋实所谓的“朋友”或“生意伙伴”那么简单。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肢体语言、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远超普通朋友的亲昵和暧昧。冬雪的心开始往下沉,一种尴尬和不安迅速攫住了她。她像个多余的、误入了不该闯入的隐秘领域的旁观者,坐立难安。
秋实和牛俊却似乎完全沉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牛俊说着生意场上的应酬、某某领导的趣事、最近又接了哪个工地的活儿,语气夸张,带着明显的吹嘘成分。秋实则笑着,时不时插几句嘴,或表示惊叹,或娇嗔地反驳,两人不时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牛俊的手,看似无意地,偶尔会搭在秋实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几乎环抱住她;有时又会借着递烟、点火的时机,手指“不经意”地碰到秋实的手背或胳膊。秋实并没有躲闪,反而有时会用眼神撩他一下。
冬雪僵硬地坐在那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她盯着电视屏幕上MTV里穿着泳装在海边奔跑的女郎,觉得那画面庸俗不堪;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啤酒杯,杯壁上的水珠像她此刻心里的冷汗;她甚至希望脚下的地毯能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她后悔极了,后悔不该答应三姐来这里,撞见这令人极度不适的一幕。
她试图用咳嗽提醒一下他们,或者找个借口离开。“姐,时间不早了,我……”她刚开口,声音微弱。
“急什么!”秋实打断她,脸上因为酒精和兴奋泛着红晕,“牛经理刚来,再玩会儿!牛经理,你也唱一个!让我小妹听听你的歌喉!”
“我?我就算了,五音不全,别吓着咱小妹。”牛俊嘴上谦虚着,眼睛却瞟向点歌本,“要不,吴姐,咱俩来个对唱?《心雨》怎么样?我最拿手了!”
“行啊!”秋实爽快地答应,立刻拿起麦克风。
熟悉的伴奏响起。牛俊果然拿起另一个麦克风,站到了电视机前,还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他一开嗓,调子就跑到了八百里外,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但他唱得极其投入,表情夸张,身体随着节奏扭动,尤其唱到“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时,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近乎直白地盯着秋实,那眼神里的意味,傻子都看得明白。
秋实也看着他唱,脸上带着迷醉的笑容,唱到“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深深地把你想起”时,她的眼神也变得水汪汪的,充满了暗示性。
冬雪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差点碰翻茶几上的啤酒瓶。
“怎么了冬雪?”秋实终于注意到她的异常,歌声停了下来。
“我……我去趟洗手间。”冬雪声音干涩,脸色苍白,看也不看他们,低着头快步冲出了包间。
走廊里浑浊的空气似乎都比包间里清新一些。她靠在冰凉的、贴着瓷砖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心脏怦怦直跳,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刚才那不堪入目的一幕是她自己做下的一般。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男人,那个油头粉面、举止轻浮的牛俊,和三姐秋实之间,绝对有着不正当的关系!他们怎么敢?三姐可是有丈夫的人!她怎么能在老家这种地方,如此明目张胆,毫不避讳?甚至……甚至还把自己叫来?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遮羞布?还是向她炫耀的观众?
一种被利用、被侮辱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为三姐感到羞耻,也为整个吴家感到羞耻!如果这事传出去……她简直不敢想象后果。父亲吴楚仁和母亲肖娥英一辈子最好面子,要是知道他们眼中嫁得最好、最体面的三女儿竟然做出这种事,怕是能气死过去!还有姐夫林大林,那个看起来严肃正派的转业军人,若是知晓……冬雪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她在洗手间里用冷水冲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镜子里她的脸色依然难看。她磨蹭了足足十几分钟,才极不情愿地往回走。她打定主意,回去就立刻坚决要求离开,一分钟都不能多待!
然而,当她推开包间门时,里面的情景让她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包间里的音乐已经停了,电视机屏幕闪着蓝光。沙发上,秋实和那个牛俊,竟然紧紧地搂抱在一起!牛俊背对着门,把秋实整个圈在怀里,头埋在秋实的颈窝处。秋实的脸朝着门口方向,眼睛微闭,脸颊酡红,嘴唇上的口红有些花了,脸上是一种沉浸其中的、迷乱的表情。她的手,也环在牛俊的背上……
听到门响,秋实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门口脸色煞白、目瞪口呆的冬雪,她瞬间惊醒,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了牛俊,慌乱地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衣服和头发,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和尴尬。
牛俊也被推得一趔趄,有些不悦地回过头,看到是冬雪,他脸上的表情迅速从被打扰的不快切换成一种混不吝的、若无其事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得意,仿佛在炫耀刚才的战利品。他舔了舔嘴唇,慢条斯理地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皮夹克,语气轻松得令人发指:“哟,小妹回来了?这么快?”
冬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愤怒、羞耻、恶心、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抖。她死死地盯着秋实,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质问和无法理解的愤怒。
秋实避开了她的目光,低着头,手指有些颤抖地点了一支烟,强作镇定地对牛俊说:“行了,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吧。冬雪明天还得上班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试图挽回一点残存的体面。
“哦,那行。”牛俊倒也爽快,站起身,拿起他的大哥大,又对秋实飞了个眼风,“那吴姐,咱们下次再聚?工程的事……”
“再说吧。”秋实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
牛俊嘿嘿一笑,也不在意,冲着冬雪也点了点头,拉开门,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走了。包间里顿时只剩下姐妹两人,以及一片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烟酒味和暖昧气息的死寂。
冬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秋实吸了几口烟,似乎缓过劲来了。她抬起头,看着冬雪,脸上那点尴尬已经褪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破罐破摔和故作轻松的复杂表情。她甚至试图笑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冬雪……你别……别那样看着我。”她开口,声音干涩,“牛俊他……就是爱开玩笑,闹着玩的……没什么……”
“闹着玩?”冬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克制而变得尖利、颤抖。
秋实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她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大衣和皮包,脸色阴沉得可怕,“我的事,我自己有数!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你不就是嫉妒吗?嫉妒我过得比你好?比你见得多?比你懂得享受生活?”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冬雪。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变得如此陌生、如此不可理喻的姐姐,所有的愤怒和指责都堵在了喉咙口,化作一片冰冷的绝望和悲哀。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走吧。”冬雪的声音疲惫至极,她转过身,不再看秋实,率先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姐妹俩一前一后,沉默无语。初春的夜风依然寒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街道空旷,只有偶尔驶过的货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方才卡拉OK里那光怪陆离、声嘶力竭的一切,像一场荒诞而丑陋的梦魇。
冬雪的心,却比这夜风更冷。她不仅为亲眼所见的龌龊感到恶心和愤怒,更為三姐那理直气壮、甚至倒打一耙的态度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她隐隐预感到,秋实和那个牛俊之间,绝不会就此罢休。今晚这令人作呕的一幕,绝非偶然,而是某种早已开始、并且会继续发展下去的关系的冰山一角。
那晚的遭遇,像一颗恶毒的种子,被强行埋进了冬雪的心里,也埋进了秋实看似繁华实则摇摇欲坠的生活地基之下。它预示着风暴的来临,预示着这个家族即将面临的又一场难以启齿的丑闻和灾难。
冬雪抬头望天,夜空漆黑,没有星星,只有坪安钢铁厂上空那一片被工业灯火映成暗红色的、永恒不散的污浊云层,沉重地压在城市上空,也压在她的心头。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了。三姐吴秋实的婚姻,从这一刻起,在她心里,已经名存实亡,并且注定走向一条荆棘密布、甚至身败名裂的不归路。而这一切的祸根,已在今夜,由她亲手见证,赤裸裸地、令人齿寒地,暴露在了那间充斥着廉价香水味和欲望气息的卡拉OK包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