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病父遭迫手足冷
冬雪还是无法入睡,她的思绪来到一九九二年。那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难熬。才刚进十一月,辽东半岛就接连遭遇了几场寒流,气温骤降,北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打着坪安钢铁厂灰扑扑的厂区和家属楼。空气干冷刺鼻,弥漫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和煤烟味。
冬雪裹紧了棉袄,顶着风,快步走向坪安钢铁厂职工医院。她的脸色被风吹得通红,眉头却紧紧锁着,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忧虑。父亲吴楚仁这次住院,已经快三个月了。
老人的肺,像一架用了快一辈子、早已锈蚀不堪的老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令人心悸的杂音。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这次又并发了严重的肺炎,几乎要了他半条命。最凶险的那几天,他高烧不退,呼吸困难,整夜整夜地坐着无法躺下,脸憋得青紫,全靠输液和氧气吊着。医生私下里都摇了头,让家属有个心理准备。
那段时间,冬雪和大姐春花、二姐夏草、三姐秋实几乎长在了医院。姐妹四个排了班,日夜不停地轮流守候。擦身、喂药、端屎端尿、盯着输液瓶、在他喘不上气时帮他调整姿势、在他因难受而烦躁时温言安慰……她们眼瞅着父亲一天天消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只剩下胸口那剧烈的、不规则的起伏,证明生命还在顽强地挣扎。
冬雪更是出了大力。她单位离医院近,她能更多地守在父亲床边。她看着父亲被病痛折磨得没了人形,心里像刀绞一样难受。她记得父亲年轻时是多么硬朗的一个人,能扛百十斤的机床零件,如今却虚弱得连咳漱都需要人搀扶。她偷偷抹过无数次眼泪,但在父亲面前,总是强打着精神,说些宽心的话:“爸,今天气色好多了。”“医生说炎症消下去不少,再坚持坚持就好了。”
父亲吴楚仁大多数时候是昏昏沉沉的,偶尔清醒些,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床前守着的女儿,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眼角偶尔渗出的混浊泪水,表明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或许是愧疚?冬雪不敢深想。
最让姐妹几个心寒齿冷的是,在整个父亲病重住院期间,远在省城的儿子吴粮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电话都没有,更别说回来探望了。
起初,她们还替他找理由:“粮星在机关,工作忙,走不开。”“路远,不方便。”母亲肖娥英躺在家里,更是天天念叨:“别告诉星儿,别让他担心,他工作要紧……”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病情反反复复,最危险的时候,大姐春花当时在京城都不顾一切地赶回来了,而吴粮星却始终音讯全无,几次打他的手机都不接听,姐妹几个心里的那点指望,也渐渐变成了失望,最后凝结成一块冰冷的疙瘩。
冬雪忍不住,有一次趁着去走廊打热水的功夫,用公用电话拨通了吴粮星单位的长途。电话接通,听到那边传来二哥那熟悉却透着疏离的“喂?”时,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二哥……是我,冬雪。”“嗯,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电话那头的语气透着一丝不耐烦。“爸……爸住院了,病得很重……”冬雪的声音带着哽咽。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的是更加清晰的不耐烦和……几乎是刻意的回避:“住院了?什么病?厂医院治不了就转市里啊!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不是……二哥,爸这次真的很凶险,医生都下病危了,你……你能不能回来看看?爸他有时候迷糊的时候,会喊你的名字……”冬雪的眼泪掉了下来。“胡闹!”二哥粮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似的恼怒,“我这边项目正在关键时期,根本走不开!你们好好照顾就行了,需要钱还是需要找关系,你们想办法!我这真忙,挂了!”不等冬雪再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忙音。
冬雪握着冰冷的话筒,呆呆地站在嘈杂的医院走廊里,听着周围病人的呻吟、家属的交谈、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她简直不敢相信,电话那头那个冷漠、功利、丝毫不念亲情的男人,就是她那个曾经聪明优秀、被全家寄予厚望的二哥。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和旁边同样疲惫不堪的姐姐们,最终选择了隐瞒这次通话。她说不出口,她怕父亲听到会伤心,怕姐姐们听了会更寒心。那块冰冷的疙瘩,在她心里又沉了几分。
也许是姐妹们的精心照料起了作用,也许是吴楚仁命不该绝,在熬过最危险的阶段后,他的病情竟然奇迹般地慢慢稳定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还需要长时间住院调养。姐妹几个都瘦了一圈,但总算能稍稍喘口气。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漫长的煎熬还要持续很久,心思都放在如何让父亲更好地恢复时,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不速之客,突然出现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天色阴沉的,像是又要下雪。冬雪刚给父亲喂完药,扶他躺下休息。大姐春花回家去给母亲做饭了,病房里很安静。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随之灌入。
冬雪抬头看去,瞬间愣在了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门口站着风尘仆仆的二哥吴粮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格子围巾,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一种与病房氛围格格不入的、急切而浮躁的神情。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高级的果篮,目光却第一时间越过了冬雪,直接投向病床上闭目休息的父亲,眼神锐利得像是在搜寻什么。
“二……二哥?”冬雪惊讶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变调,“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心里一瞬间甚至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惊喜和安慰——二哥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回来看父亲了!
吴粮星这才把目光转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语气却平淡得很,没有丝毫久别重逢或者关心病情的意味:“嗯,回来办点事。爸怎么样了?”他边说边走进来,将果篮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病床上的吴楚仁被惊动了,缓缓睁开眼睛。当他看清床前站着的人时,浑浊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努力想抬起手:“星……星儿?是……是星儿回来了?”
那一刻,老人枯槁的脸上,竟然焕发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光彩,那是一个病重父亲看到久未谋面的儿子时,最本能、最卑微的欣喜。
冬雪的心酸了一下,刚才对二哥那点不满瞬间被父亲的这份欣喜冲淡了些许。她赶紧说:“爸,是二哥,二哥回来看您了!”
吴粮星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父亲。但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冬雪刚刚回暖的心,瞬间跌回了冰谷。
他没有询问父亲的病情,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问候。他只是仔细地、甚至有些挑剔地打量了一下父亲的气色和周围的环境,然后微微皱了下眉,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爸,看你这样,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院了。”
吴楚仁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下去,愣愣地看着儿子,似乎没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冬雪的心猛地一沉,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果然,吴粮星接下来的话,彻底撕碎了所有虚假的温情:“我这次回来时间紧,明天就得赶回去。长话短说,我们单位最后一批房改房,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但得要一笔钱,集资款,一万二。”
他吐出这个数字时,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块二毛钱。
“我手头钱不够。爸,你想想办法,给我凑凑。这次必须得拿下,不然以后永远别想分到房子了。”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父亲,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逼迫的意味。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厂区广播声。
吴楚仁脸上的那点血色彻底褪尽了,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床前的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胸腔开始剧烈起伏,发出那种熟悉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冬雪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气得浑身发抖。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父亲床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震惊而变得尖利:“吴粮星!你还是不是人?!爸病成这个样子,刚捡回一条命!你几个月不闻不问,一回来不是探病,是来要钱?!还要一万二!你去抢银行啊!我们哪来的钱?!你看不见爸都成什么样了吗?!”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引得临床的病友和家属都惊愕地看了过来。
吴粮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被妹妹的指责激怒了,眼神变得阴鸷而冰冷。他猛地推开冬雪。冬雪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逼近病床,声音也拔高了,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冷酷:“我怎么不是人了?我这不是回来看他了吗?!生病归生病,正事归正事!这房子关系到我一辈子的生活!你们知道现在外面房价涨成什么样了吗?单位这次是最后的机会!错过这次,我永远就得挤在筒子楼里!你们谁替我想过?!”
他喘着粗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手指几乎要戳到父亲的鼻子:“爸!你别给我装糊涂!我知道你手里肯定还有钱!上次结婚那三千你都能拿出来,这次一万二你就拿不出来了?我才不信!你攒了一辈子,妈那里也有退休金,几个姐姐平时也没少给你们钱!你们就是抠!就是舍不得给我花!我是不是你儿子?!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儿子连个窝都没有吗?!”
他的话语像毒液一样喷射出来,充满了自私、怨恨和赤裸裸的索取。
“咳咳咳……呃……”吴楚仁被他气得浑身哆嗦,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憋得紫红,眼球都凸了出来,痛苦地蜷缩起来,眼看就要喘不上气。
“爸!爸!”冬雪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扑过去扶住父亲,一边帮他拍背顺气,一边对着吴粮星哭喊:“你滚!你给我滚出去!你要逼死爸吗?!”
隔壁床的家属看不下去了,赶紧跑出去叫医生护士。
吴粮星看着父亲那副快要断气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慌乱,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怨愤和不甘所取代。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像是豁出去了,咬着牙对痛苦不堪的父亲低吼道:“爸!你说话!到底给不给想办法?!我明天就要钱!拿不到钱,我就不走了!你这病也别想好了!”
就在这时,医生和护士急匆匆地赶了进来,一看情况,立刻开始抢救,给吴楚仁吸氧,推注药剂。
“家属都出去!出去!病人不能受刺激!”护士严厉地驱赶着。
吴粮星这才被医生护士连推带劝地赶出了病房。冬雪泪流满面地跟在后面。
病房外冰冷的走廊里,兄妹俩像仇人一样对峙着。
“吴粮星,你混蛋!畜生!”冬雪哭着骂他,声音嘶哑。
吴粮星脸色铁青,眼神凶狠地瞪着妹妹,压低声音吼道:“你骂!随便骂!今天这钱,我必须拿到手!你们不给我想办法,我就去找妈!我去找大姐、二姐、秋实!我看你们谁丢得起这个人!”
他的无耻和冷酷,彻底刷新了冬雪的认知。她看着眼前这个被贪婪和自私扭曲了面孔的男人,只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心寒。
这时,得到消息的大姐春花也急匆匆地从家里赶来了,看到走廊里这对剑拔弩张的兄妹和病房里正在抢救的父亲,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也变得惨白。
“粮星!你……你真是造孽啊!”大姐气得浑身发抖。
吴粮星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向大姐,用同样那套说辞逼迫:“大姐!你来的正好!爸老糊涂了,你跟冬雪必须给我想办法!一万二,一分不能少!我明天就要!不然我这辈子就毁了!”
“我们哪来的钱?!”大姐也急了,“爸住院这几个月,花了多少你不知道吗?都是我们姐妹几个垫的!爸妈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我们自家都过得紧巴巴的,上哪去给你弄一万二?!”
“我不管!”吴粮星彻底撕下了伪装,像个无赖一样,“去借!去贷款!你们不是认识厂里工会的人吗?申请困难补助!或者……”他的目光突然转向冬雪,眼神变得诡异而冰冷,“冬雪,你不是在财务科吗?你们科里肯定有流动资金……你先挪一下给我应应急,我很快还你……”
“你疯了?!”冬雪和大姐同时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挪用公款?那是要坐牢的!他居然能想出这种主意!
“我没疯!这是最快的方法!”吴粮星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你们要是不帮我,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以后谁都别想好过!”
面对他彻底的疯狂和威胁,冬雪和大姐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无力。她们知道,吴粮星是真的做得出来的。为了达到目的,他早已六亲不认。
父亲还在病房里抢救,而这个儿子,却在门外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债。
最终,是虚弱不堪的吴楚仁,在稍微缓过一口气后,做出了决定。
他让护士叫来了姐妹俩,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地对大姐春花说:“春花……打电话……给夏草、秋实……就说……我快不行了……让她们……无论如何……再凑点钱……家里……我那个木头箱子最底层……还有……还有一个存折……上面有……两千多……是我……偷偷攒的……给你妈……防老的……都……都拿出来吧……”
他又看向冬雪,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冬雪……爸……爸对不起你们……再……再想想办法……找你们同事……借点……爸……爸以后……砸锅卖铁……还……”
老人的话语,像一把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姐妹俩的心。他这是要被逼着榨干自己最后一点骨髓,甚至不惜让女儿们去背负债务,来满足儿子那无底洞般的索求。
冬雪看着父亲那卑微的、近乎乞求的眼神,所有愤怒、委屈、不甘,最终都化作了无力的悲凉。她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逼死吗?
她和大姐流着泪,走出了病房。吴粮星立刻迎了上来,眼神急切。
大姐春花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钱,我们给你凑。但你记住,吴粮星,从此以后,你没我这个大姐,爸也没你这个儿子。”
吴粮星听到这话,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和计谋得逞的表情,仿佛只要拿到钱,其他一切都无所谓。
接下来的半天一夜,对吴家姐妹来说,是另一场噩梦。大姐负责联系二姐三姐,低声下气地解释,电话那头传来的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的咒骂和无奈的哭泣,最终,还是凑出了几千块钱。冬雪则红着脸,找科室里关系好的同事开口借钱,承受着别人疑惑和同情的目光。
她们甚至真的去找了厂工会,申请困难补助,编造理由,受尽白眼。
而吴粮星,就住在厂招待所里,像债主一样等着,期间甚至没有再去医院看一眼父亲。
第二天傍晚,姐妹俩东拼西凑,加上父亲那笔压箱底的养老钱,终于凑齐了一万两千块。当那厚厚一沓各种面值、还带着不同人体温的钞票,被冬雪颤抖着交到吴粮星手里时,他快速地、几乎是贪婪地清点了一遍,然后仔细地塞进随身带的皮包里。
自始至终,他没有问一句这钱是怎么来的,没有问一句父亲怎么样了,更没有说一个“谢”字。
拉上皮包拉链,他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甚至难得地对姐妹俩露出了一个算是笑的表情:“行了,钱够了。我今晚就坐夜车回省城。单位事忙,爸那边……你们多费心。”
说完,他拎起皮包,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冬雪和大姐站在冰冷的厂区路边,看着他那迅速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看着他坐上一辆人力三轮车赶往火车站,只觉得心和这冬天的风一样冷。
她们回到医院,父亲睁着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看到她们进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有两行老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那一刻,冬雪知道,父亲心里某些东西,已经随着那一万两千块钱,彻底死了。而这个家,也在这场冷酷的逼债中,分崩离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呜咽,像是在为这彻底沦丧的父子亲情,唱着最后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