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丧亲恸彻霙飞零
暴雪在肆虐了两天一夜后,终于渐次止息。
天空不再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饱含雪意的铅灰色,而是透出一种疲惫的、朦胧的灰白。太阳挣扎着,试图穿透稀薄云层,投下的光线有气无力,却足以将覆盖万物积雪的表面照得一片耀眼的冷白。世界仿佛被重新塑造过,轮廓都被柔软而冰冷的曲线所取代,寂静无声,只有屋檐下偶尔滑落的雪块发出“噗”的闷响,以及清理门前积雪的人们铁锹刮擦水泥地的刺耳声音。
吴冬雪和丈夫正在清扫小院外的积雪,开辟出一条能容人通行的小道。寒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着冰雪特有的清冽,却驱不散她心头那团自医院回来后便一直盘踞不散的阴霾。父亲病榻上那双绝望的眼睛、那些厌世的话语,像循环播放的磁带,在她脑海里反复萦绕。她干得有些心不在焉,铁锹每每落下,都仿佛砸在自己沉甸甸的心事上。
屋里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尖锐而急促,划破了劳作间的短暂宁静。
丈夫直起身,说了句“我去接”,便放下铁锹快步走进屋里。
冬雪也停下手,拄着铁锹柄,望着丈夫的背影,莫名地,心跳漏跳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她的脊背。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屋里传来丈夫接电话的模糊声音:“喂?……哦,是夏草啊……”。是二姐的电话。冬雪稍稍松了口气,或许只是询问父亲的情况。但紧接着,丈夫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不再是平常的温和,而是带上了震惊和一种刻意的压抑:“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昨天夜里?……我们……我们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了。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冬雪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丈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急于传达噩耗的惶急。他望着冬雪,张了张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冬雪手中的铁锹“哐当”一声倒在雪地里。
“谁……的电话?怎么了?”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丈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要给自己一点支撑的力量,他几步跨到冬雪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胳膊,声音沉痛而急促:“冬雪……你……你要稳住……是二姐……爸……爸他……昨天夜里……走了……”
“走了?”冬雪茫然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大脑一时无法处理它的含义,“走去哪了?出院了?”
“不是!”丈夫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爸……去世了!昨天晚上……在医院……没抢救过来……”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吴冬雪的脑海里炸开了。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变得一片真空般的寂静。她愣愣地看着丈夫一张一合的嘴,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悲痛,那几个字——“去世了”、“没抢救过来”——像迟来的子弹,一颗颗精准地命中她的心脏。
痛楚不是瞬间爆发的,而是缓慢地、冰冷地弥散开来,从心脏开始,冻结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猛地甩开丈夫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摇着头:“不可能……你骗我……前天还好好的……还能说话……怎么会……你骗我!”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哭腔,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巨大的震惊和拒绝相信的本能暂时冰封了所有的情绪出口。
“冬雪!是真的!二姐刚来的电话!医院凌晨通知家里的!妈现在都快哭晕过去了!”丈夫急切地吼道,试图让她认清现实。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
吴冬雪猛地弯下腰,一股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她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冰冷的空气灼烧着喉咙。巨大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冰封,瞬间将她淹没。她瘫软在冰冷的雪地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哀嚎:“爸——!”
眼泪这时才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雪地上,融化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破碎,像受伤的野兽。丈夫蹲下身,紧紧抱住她,不住地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流了下来。寂静的雪地里,只剩下她绝望的痛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变为无声的抽噎。冬雪挣扎着站起来,脸上混着泪水和雪水,一片狼藉。她眼神空洞,喃喃道:“去医院……我得去医院……”
“换身衣服,我们马上就去。”丈夫扶着她,声音沙哑。
机械地换上一件深色的外套,围巾也忘了戴,冬雪和丈夫再次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入雪后寒冷的世界。路上的积雪被清理出狭窄的通道,每一步都滑腻而艰难。但冬雪仿佛感觉不到,她只是麻木地、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丈夫紧紧跟在身旁,不时搀扶她一把。
厂职工医院那栋红砖楼再次出现在眼前,此刻却像一座冰冷的坟墓,散发着死亡的气息。门口聚集着一些人,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同情和唏嘘。冬雪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二姐夏草。
夏草的眼睛又红又肿,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哭过了劲。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猴,神色仓皇而悲痛。看到冬雪,她立刻迎了上来,未语泪先流:“冬雪……爸他……”姐妹俩抱在一起,又是一阵压抑的痛哭。
“到底……怎么回事?前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冬雪哽咽着问,仍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夏草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昨天后半夜……医院突然打电话到家里,说爸情况不好,呼吸衰竭,抢救了……没救过来……妈当时就厥过去了……我接到电话赶过来……爸……爸已经……”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为什么没人早点通知我们?!”冬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怨愤。
“太快了……医生说发作得太急……谁也没想到……”夏草泣不成声。
姐妹俩互相搀扶着,走进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此刻闻起来更加刺鼻,更加冰冷。父亲的病房门口围着几个人,有护士,也有闻讯赶来的老邻居、老同事。他们看到冬雪姐妹,纷纷让开道,低声说着节哀。
病房里,那张靠门的病床已经被白色的床单完全覆盖,勾勒出一个瘦削的、没有生气的轮廓。母亲肖娥英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被几个老姐妹围着,她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的皱纹被泪水浸得发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眼神呆滞,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就走了……也不等等我……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那一声声绝望的呢喃,像针一样扎在冬雪的心上。
她一步步挪到病床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掀开床单的一角。父亲吴楚仁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蜡黄,双目紧闭,嘴巴微微张着,仿佛最后一刻仍在艰难地呼吸。那些痛苦的表情、绝望的眼神,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爸……”冬雪轻声唤道,手指触碰到的皮肤是冰冷的、僵硬的。这冰冷的触感终于让她彻底明白,父亲真的走了。那个沉默寡言、辛苦了一辈子、在病榻上诉说浑身疼痛和活着没意思的父亲,真的以一种决绝的方式,得到了他所谓的“解脱”。
巨大的悲伤再次攫住了她,她伏在床沿,失声痛哭。
接下来的时间,陷入了一种忙乱而麻木的混沌之中。
大姐春花和二姐夫王小红先后赶到了医院。春花同样哭成了泪人,她扑到父亲身上,悲声呼唤,诉说着女儿的不孝和未能最后尽孝的遗憾。张大宝则红着眼圈,沉默地开始帮忙处理各种杂事,联系殡仪馆,询问手续。
二哥粮星远在距坪安钢铁厂一百多公里之外的保安公司值班,电话打通了,电话那头的他显然也极为震惊,声音哽咽,连说“怎么会这样,我马上过来”。三姐秋实正在南方旅游,联系稍费周折,最终也通了话,电话里传来她难以置信的痛哭和立刻买最近航班赶回来的承诺。
父亲的遗体被移送至医院的太平间,暂时安置。冰冷的铁柜抽屉被拉出的那一刻,冬雪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治丧成了当前最紧要的事。兄弟姐妹中,大姐春花年纪最长,但已远嫁BJ多年,对坪安的人情世故已有些生疏;二哥粮星还未赶到,刘兰芝觉得还未和二哥结婚,不太方便过来;三姐秋实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二姐夏草虽然在场,但显然已六神无主;冬雪虽然悲痛,但或许是年纪最轻,或许是在厂里工作的历练,她强忍着悲伤,和丈夫一起,开始与二姐夫王小红商量着操办起来。
按照坪安当地的习俗和钢铁厂老职工的习惯,丧事通常在家属区设灵堂,停放三日,供亲友同事吊唁,然后再出殡火化。
灵堂就设在了父母居住的老房子里。那是一座建于六十年代的苏式红砖平房,低矮、潮湿,墙壁斑驳,承载了这个家庭太多的记忆。如今,它要容纳一场最后的告别。
家里顿时拥挤和喧闹起来。闻讯赶来的亲戚、父母的老同事、老街坊络绎不绝。女眷们——主要是母亲、大姐、二姐、冬雪,以及几位姨妈、舅妈——围坐在一起,哭声时断时续,回忆着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诉说着他的辛苦和不易。她们需要缝制孝服、准备孝箍。
男人们则在二姐夫王小红和冬雪丈夫的支应下,忙碌起来。有人去厂里工会报备,请求协助;有人去联系租借灵堂用的棚子、桌椅,由于天气寒冷,并未使用冰棺,但仍需搭建灵棚;有人去购买黑纱、白花和写挽联、记账用的纸张、香烟、茶叶;有人负责登记前来吊唁的亲友送来的奠仪礼金和花圈;有人负责安排流水席的食材和厨师——按照规矩,吊唁的亲友远道而来,需要招待饭食。
冬雪穿梭在这些忙碌和悲伤的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她机械地应答着前来吊唁者的安慰,给哭晕过去的母亲端水喂药,帮着清点送来的花圈和挽联,核对账目。她的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红肿干涩的眼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父亲的一张半身黑白照片被找了出来,放大,框上黑纱,摆放在灵堂正中央。照片上的父亲大约五十多岁,穿着当时最好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微微带着一丝那个年代拍照时特有的、拘谨的笑意。那是他退休前后拍的证件照,也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段显得相对精神、体面的时光。如今,这笑容凝固在相框里,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场因他而起的忙乱与悲恸。
灵棚搭建起来,占用了门前一小块空地。挽联挂了起来,白纸黑字,写着“沉痛悼念吴楚仁同志”、“音容宛在”、“风范长存”等字样。花圈越来越多,从门口一直排出去,大多是厂里车间、科室、离退休办以及各种熟人、朋友送的,密密麻麻的花圈,构成了一个冰冷而形式化的告别场景。
吊唁的人一拨接着一拨。大多是和父亲年纪相仿的退休老工人,他们穿着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或深色的棉袄,脸上刻着同样的风霜。他们来到灵前,郑重地鞠躬,上香,然后握着母亲和冬雪姐妹的手,用浓重的东北口音说着几乎千篇一律的安慰话:“老吴走得太突然了……”“老伙计,一路走好……”“嫂子,节哀顺变,保重身体……”“楚仁大哥是个好人呐,老实本分,干活肯出力……”
这些话语,在这些年,这些场合,重复了千百遍,成为一种固定的仪式。它传递着哀思,也稀释着悲伤,将个人的悲痛纳入一种集体性的、程式化的告别之中。
冬雪麻木地鞠躬、回礼。她从这些老人口中,听到的是一个作为“同志”、“工友”的父亲,是集体中的一份子,是庞大钢铁机器上一颗沉默而可靠的螺丝钉。这形象与她记忆中那个具体、复杂、有时固执、最终被病痛和失望压垮的父亲,既重叠,又疏离。
二哥粮星在当天晚上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穿着深色的羽绒服,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和悲伤,一进门就扑倒在灵前,磕头痛哭,声音嘶哑地喊着“爸,儿子不孝,回来晚了!”他的悲痛看起来真切而剧烈,引得周围的女眷又是一阵伤心落泪。冬雪看着他伏地痛哭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亲人归来的些许依靠感,也有想起父亲病中他未曾露面的那一丝难以言说的芥蒂。
粮星哭过之后,很快站起身,抹去眼泪。尽管上面还有大姐,但在这种场合,儿子的身份更重要,他便开始以家中长子的身份介入治丧的诸多事宜。他与厂工会来帮忙的人交谈,与负责记账的亲戚核对,语气急切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主导感。冬雪和丈夫对视一眼,默默地将一些主导权让给了他。在这种时候,家族的秩序和面子,似乎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日,是出殡的日子。天色依旧阴沉,积雪未化,空气干冷。灵前的仪式结束后,父亲的遗体被抬上殡仪馆的车。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主要是亲戚和厂里一些关系特别近的老朋友。女眷们哭声震天,尤其是母亲,几乎要被人搀扶着才能行走。春花、夏草、冬雪姐妹也哭得撕心裂肺。秋实终于在前一天夜里赶了回来,此刻也跟在队伍里,满面泪痕,风尘仆仆。
只有粮星,作为儿子,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他紧抿着嘴唇,脸色肃穆,努力维持着一种镇定和体面。
火葬场在城郊,一路无言,只有低低的啜泣声。手续,排队,等待。最后告别的那一刻,哭声达到了顶峰。母亲几乎要扑到棺木上,被儿女们死死拉住。冬雪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那经过化妆仍难掩灰败的遗容,巨大的悲伤和虚无感将她彻底吞噬。
高大的烟囱冒出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灰蒙蒙的天空。一个人,就这样化为了灰烬。
骨灰盒是粮星挑的,一款价格不菲的黑檀木盒子。他抢着付了钱,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弥补些什么。捧着冰冷的骨灰盒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接下来的丧宴,在厂区附近一家老旧的饭店举行。开了十几桌,人声嘈杂,烟雾缭绕。菜肴算得上丰盛,有鱼有肉,但吃起来却不知其味。亲戚朋友们纷纷举杯,说着“老人家解脱了”、“后人要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丧事到了这一步,悲伤似乎被冲淡了许多,更多变成了一种人情往来和必要的仪式。
冬雪勉强吃了几口,胃里却像塞了石头一样难受。她看着席间,大姐春花强打精神,应付着BJ的姐夫打来的关心电话;二姐夏草眼圈依旧红肿,但已能低声和同桌的亲戚交谈几句;三姐秋实显然不适应这种东北老家的喧闹场面,吃得很少,神情有些疏离;二哥粮星则忙着四处敬酒,感谢大家前来帮忙,言谈举止间已恢复了大部分镇定,甚至偶尔还能挤出一丝应酬式的表情。
母亲没有来,留在家里,由几位老姐妹陪着。
望着兄弟姐妹们,冬雪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父亲的离世,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将大家短暂地汇聚到同一个震中,在剧烈的震动和共同的悲恸中,似乎紧密相连。但当最猛烈的震动过去,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时,每个人似乎都已开始下意识地回归自己原有的轨道,思考着自己接下来的生活。那根联结着这个大家庭的、名为“父亲”的轴心,已然断裂。
丧宴结束后,远道的亲戚陆续告辞。BJ的姐夫再次打来电话,催促大姐春花早些回去,担心外孙无人照顾。秋实也订好了返程的机票,军职在身,不能久留。粮星表示单位忙,明天就得赶回省城。
收拾完残局,回到冷冷清清的老屋。父亲的遗像摆在桌上,香炉里烟雾袅袅。母亲呆呆地坐在炕沿,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兄弟姐妹们围坐片刻,气氛沉默而尴尬。安慰母亲的话早已说尽,关于父亲身后事的安排——抚恤金、存款、房子——似乎都敏感地无人愿意在此时提起。
最终,大姐春花先开了口,声音疲惫:“妈,那我……我明天就先回BJ了,丹儿那边……实在放心不下。您多保重身体,有事随时打电话。”
秋实也低声说:“妈,我后天早上的飞机,早就约好了几个朋友一起去玩的,也得走了。”
粮星紧接着说:“单位缺人手,现在是一个箩卜几个坑,我明天下午也得赶回公司。”
母亲肖娥英的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逐一扫过她的儿女们,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走吧……都忙……都走吧……不用管我……”
那话语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认命和孤寂。
冬雪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离得近,会常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的任何承诺,在刚刚经历的巨大失落和即将到来的分别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那一夜,老屋里挤满了人,却又空荡得可怕。
第二天,送走了大姐和二哥。第三天,送走了三姐。
热闹和忙碌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寂静和狼藉。老屋里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对着父亲的遗像,以及满屋尚未散尽的悲伤气息。
冬雪帮着母亲简单收拾了一下,也准备离开。临走时,她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孤零零地站在门口,心中酸楚万分。
“妈,我过两天再来看您。”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母亲只是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走出老远,冬雪回头望去,母亲依然站在那里,像一棵枯瘦的老树,在寒冬里坚守着。而她那些各自奔忙的儿女们,已如离巢的鸟,匆匆飞回了自己的天空,似乎生活的轨迹,并未因这场刻骨铭心的离别而发生根本的改变。只有那份失去至亲的钝痛,和父亲临终前那些绝望的话语,深深地埋藏在了每个人的心底,等待着未知的将来,或许发芽,或许沉寂。
雪又开始零星地飘落下来,无声地覆盖着脚印,仿佛想要抹去一切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