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孽缘毁家悔满径
冬雪的思绪仍旧在回忆中,她在想,如果那次她去找二姐,二姐能收心悔改的话,对于她的那个家也许不会被毁了。
那年坪安的秋天,来得格外仓促而萧瑟。仿佛只是一场冷雨过后,夏日的余温便被彻底涤荡干净,只留下凛冽的北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厂区灰暗的天空下打着旋,发出呜呜的悲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合着煤灰和铁锈味的冷,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二早晨。冬雪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来到财务科办公室。屋里还没什么人,只有老会计已经坐在位置上,捧着那个积满茶垢的搪瓷缸子,吹着热气,看着当天的《坪安日报》。
冬雪脱下外套,挂好,正准备去拿暖瓶打水,就听老会计“咦”了一声,扶了扶老花镜,把头又往报纸前凑近了几分,喃喃道:“哟嗬……出事了这是……”
冬雪并没太在意,厂里大小事,报纸上偶尔也会提一笔。她拎起暖瓶,刚要出门,老会计却抬起头,神色有些异样地看向她,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几乎是刻意的平静:“小吴啊……这报纸上……说的是不是你们家二姐那个分厂的事?”
冬雪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放下暖瓶,几步走到老会计桌前,声音有些发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会计没说话,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报纸第二版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栏目——“纪检监察动态”。
冬雪俯下身,目光急切地扫过那短短的几行铅字。标题是“坪安钢铁公司严肃查处一起领导干部违纪违法案件”。内容极其简略,措辞严谨而冰冷:
“……近期,坪安钢铁公司纪委根据群众举报,严肃查处了二分厂副厂长李春生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经初步核查,李春生利用职务之便,在设备采购、外包工程等业务中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巨额财物,并存在严重生活作风问题。其行为已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并涉嫌犯罪。目前,李春生已被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公司党委决定给予其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
短短百来字,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冬雪的眼眶上,砸得她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李春生!果然是他!真的出事了!
虽然早有预感,虽然那些风言风语早已喧嚣尘上,但当真真切切地看到白纸黑字的官方通报,看到“涉嫌犯罪”、“移送司法机关”、“双开”这些触目惊心的字眼时,冬雪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
“利用职务之便”、“非法收受巨额财物”……这些词意味着贪污,受贿,是经济犯罪!“严重生活作风问题”……这几乎就是直指他和二姐夏草那点龌龊事!
完了。全完了。
冬雪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李春生的下场,而是她的二姐——夏草。李春生倒台,拔出萝卜带出泥,二姐能跑得了吗?厂里会怎么处理她?那些赃物赃款,她有没有沾染?那些不堪的丑事,如今被白纸黑字地钉在了耻辱柱上,她以后还怎么在厂里做人?怎么在这个小城里活下去?
“这……这……”冬雪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会计叹了口气,放下报纸,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世事洞明的唏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唉,早就听说这人手脚不干净,生活不检点,没想到捅这么大娄子。‘巨额财物’……这下怕是够他在里面蹲些年月了。也是自作自受。”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冬雪,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就是不知道牵扯进去的人……有多少喽。”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冬雪心上。她猛地转身,也顾不上打水了,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心脏狂跳,手脚冰凉。
办公室里陆续有其他同事进来,显然也都看到了报纸,或者听到了风声。窃窃私语声低低地响起,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冬雪这边,带着探究、同情、甚至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空气变得粘稠而令人窒息。
冬雪如坐针毡,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报表上的数字仿佛都在跳动,看不进去。她几次想拿起手机打给二姐,却又一次次放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安慰?指责?询问?似乎哪一种都不合时宜,都显得苍白可笑。
她只能煎熬地等待着,等待着那注定会到来的风暴。
风暴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猛烈。
下午临下班前,冬雪的手机突然尖利地响了起来。她的心随着铃声猛地一缩,几乎是颤抖着手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二姐夏草的声音,而是一个焦急万分的女声,带着哭腔:“是冬雪姨吗?我是小雨!我妈……我妈她……”
是外甥女小雨!是小雨拿她妈妈的手机打的电话!冬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小雨?别哭!慢慢说!你妈怎么了?”
“我妈……她回来就疯了似的哭……摔东西……还……还要寻死!我爸按着她……姨你快来啊!我害怕!……”电话里,小雨的哭声充满了惊恐和无助,还隐约传来夏草歇斯底里的哭嚎和张大宝焦急的劝慰声。
“我马上来!小雨你看好你妈!千万别让她做傻事!”冬雪对着电话喊了一声,也顾不上收拾东西,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一路上,她自行车蹬得飞快,冷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片冰凉的恐慌和混乱。
冲到二姐家楼下,远远就听到楼上传来摔砸东西的噼啪声和女人尖厉的哭骂声,引得几户邻居都开着门,探头探脑地张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客神情。
冬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房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屋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简直是一片狼藉。茶杯碎片、撕烂的报纸、摔瘪的铝壶、倾倒的椅子……满地都是。夏草披头散发,穿着那件曾经珍爱的墨绿色羊绒衫,此刻却沾满了泪水和污渍,她像一头发狂的母兽,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声音嘶哑而绝望:“假的!都是假的!骗我!他骗了我啊!呜呜呜……我不是唯一的……他说过只对我好的……王八蛋!畜生!不得好死!……”
张大宝则一脸灰败,死命地从后面抱着她,不让她用头去撞旁边的桌子腿,他的脸上脖子上被抓出了好几道血痕,眼神里充满了疲惫、痛苦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小雨缩在墙角,吓得小脸惨白,瑟瑟发抖,无声地流着眼泪。
“二姐!”冬雪冲过去,试图帮忙按住失控的夏草。
看到冬雪进来,夏草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对象,猛地挣脱开张大宝,一把抓住冬雪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冬雪,涕泪横流地嘶喊:“冬雪!你看到了吗?报纸你看到了吗?李春生!那个挨千刀的李春生!他完了!他贪污受贿!他还有别的女人!好几个!厂里都传遍了!我不是唯一的!他说过只喜欢我一个人的!都是骗我的!骗我的!我为了他……我为了他……我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脸面没了……家也要没了……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背过气去。从她断断续续、夹杂着恶毒咒骂的哭诉中,冬雪逐渐拼凑出了更残酷的真相。
原来,今天上午,厂纪委的人就已经找夏草谈过话了。不仅正式通知了她李春生被查处的情况,还明确告知她,鉴于她与李春生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且可能涉及一些经济问题,接受李春生赠送的贵重物品等,厂里决定对她进行严肃处理——开除厂籍,留厂察看一年,以观后效。这几乎等于宣判了她职业生涯的死刑。
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打击。纪委的人在谈话中,或许是为了敲打她,或许是不经意,透露了李春生案件更多的细节:调查发现,李春生长期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利用职权和赃款为这些女性购买物品、提供便利。吴夏草,只是其中“之一”,而且远不是最得宠、获利最多的“那一个”。
这个消息,对于一直以为自己和李春生是“真心相爱”、自己是“唯一特殊”的那个的夏草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足以让她彻底崩溃的当头棒喝!她所有的投入、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自我安慰和虚幻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露出底下丑陋而不堪的现实——她不过是他众多玩物中的一个,是用权力和金钱轻易就能换来的一点廉价刺激和调剂。
这种幻灭感,比失去工作、比身败名裂,更让她痛彻心扉,羞愤欲狂!
“我真是个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夏草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得声嘶力竭,“我还以为他对我好是真心的……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欣赏我……原来都是拿钱买的!都是骗人的!那些东西……那些衣服……那些项链……都是脏钱买的!都是赃物!呜呜……我还当个宝……我还在你面前炫耀……我真是瞎了眼!瞎了心啊!……”
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在啃噬着她。
冬雪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哭得撕心裂肺的二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堵得难受。有愤怒,愤怒她的糊涂和不自爱;有心疼,心疼她此刻肝肠寸断的痛苦;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悲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些规劝,那些警告,她何曾听进去过一句?
张大宝默默地拿来毛巾,想给夏草擦擦脸,却被她一把打开。他站在原地,佝偻着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责怪,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眼前这个女人的崩溃,与他毫无关系。或许,他的心,早在这一次次的羞辱和伤害中,彻底死了。
冬雪帮小雨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又强拉着几乎虚脱的夏草到床上躺下。夏草不再哭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直到夜深人静,小雨被张大宝哄去睡了,屋里只剩下姐妹两人时,夏草才仿佛从那种麻木的状态中稍稍恢复过来一点。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冬雪,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冬雪……姐……姐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歇斯底里的爆发,而是那种无声的、彻底的、绝望的流淌。
“我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怎么就信了他的花言巧语……怎么就觉得……那是好日子呢……我丢了工作……丢了脸……把这个家弄成这样……我对不起大宝……对不起妮子……我不是人……我活该啊……”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颠三倒四地诉说着和李春生在一起的细节,那些她曾经以为的“好”——出差时住的豪华酒店,吃的山珍海味,收到的贵重礼物,那些被权力光环笼罩下的虚假体贴和关怀……如今回想起来,每一帧都带着赤裸裸的算计和廉价的标签。
“他说……就喜欢我这样的……有女人味……说家里那个是黄脸婆……不懂情趣……我就信了……我还以为自己真有那么大魅力……原来……原来他对谁都这么说……给我买条项链……给别的女人就能买个镯子……给我安排个轻省工作……就能给别人儿子安排进好单位……我真是傻啊……为了这点玩意儿……就把自己卖了……把什么都毁了……”
她的哭诉,充满了事后醒悟的锥心之痛和巨大的羞耻感。她终于看清了自己在这场权色交易中所处的可笑而可悲的位置。
冬雪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她。此刻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的。她只是递过去纸巾,偶尔拍拍二姐颤抖的肩膀。
她知道,二姐的眼泪和悔恨,是真的。但那巨大的代价,已经无法挽回。工作没了,名声臭了,家庭破碎了,就连她自以为付出的那份“感情”,也原来只是一场虚假的幻梦。
这悔恨,来得太晚,太迟了。
它洗刷不掉已经泼满身的污秽,也弥补不了对家人造成的巨大伤害,更换不回那个曾经虽然清贫但却安稳踏实的日子。
它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和绝望,伴随着“留厂察看”的处分和满城风雨的耻笑,如同一条冰冷的铁链,将牢牢锁住二姐夏草的后半生。
就在那天,窗外,秋风呜咽,吹打着窗户哐哐作响,像是在为这个被欲望摧毁的女人,奏响一曲凄凉的挽歌。而在这哭声和风声里,冬雪仿佛听到了一个家庭彻底碎裂的声响,清晰而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