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休息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泼洒在黑风峪的每一寸土地上。
山风掠过嶙峋的怪石,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却连一丝声响都不敢放大——整个山谷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最聒噪的虫子都敛了翅,缩在石缝里不敢露头。
唯有深处那片被藤蔓缠络的乱石堆,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光,像是暗夜里不慎坠地的鬼火,引着人又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乱石堆后是个天然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枯枝巧妙遮掩,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人。
洞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中央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周围,裹着圈淡淡的幽绿微光。那光不强,却异常稳定,像一层薄纱似的裹着身影,连他垂在膝上的指尖偶尔轻轻颤动,都能在光层上漾开细小的涟漪。
是云涯。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眉心微蹙,显然正全神贯注地运转《六合幽冥功》。
若此刻有人能透过他的皮肉望向丹田,定会看见一枚核桃大小的珠子正悬在气海中央,缓缓地顺时针旋转。
珠子通体莹润,像是用千年古玉雕琢而成,可表面却天然烙着细密的槐叶纹路,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幽绿的光流——那是东方魂珠,他耗费心血才炼成的第一颗魂珠。
光流顺着魂珠的纹路漫出来,像春日解冻的溪流,慢悠悠地渗进云涯受损的经脉里。
先前在清河集外,他硬抗上野道人的雷霆术,又遭那柄魔器反噬,五脏六腑都像被烈火燎过,连心口的皮肉都留下了焦黑的印记。
此刻那幽绿光流过处,经脉里残留的阳刚雷霆之力正一点点被中和、消融,原本刺痛难忍的地方,渐渐漫开一股温润的暖意;心口焦黑的皮肉下,更是有细微的痒意传来——那是新肉在缓慢滋长的信号。
云涯轻轻吐了口气,气息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这是东方魂珠属木的特性。按《六合幽冥功》的记载,他得集齐东南西北上下六颗魂珠,每颗魂珠属性不同,修炼之法和功效也天差地别。
这颗东方魂珠主生机与修复,是六颗珠子里最基础也最关键的一颗。
他还记得两天前在乱葬岗寻到那棵千年古槐的场景。那棵槐树长得异常粗壮,树干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枝桠上没有一片叶子,却缠着密密麻麻的白幡,显然是附近村民用来祭拜亡魂的。
树心是空的,里面积着厚厚的腐叶,一靠近就能闻到浓郁的阴气,连空气都比周围冷了好几度。他守在树洞里,从子时到寅时,吸尽了树心凝聚百年的木属性幽气,又用自身魂火反复灼烧了七夜,才把那些散逸的幽气凝成了这颗实打实的魂珠。
“还好成了。”云涯在心里轻叹一声,指尖的颤动渐渐停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魂珠里的能量还在缓慢滋养着身体,原本因伤势变得滞涩的尸气,此刻也顺畅了不少。
他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幽绿的光,又很快隐去——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上野道人他们、邓霞还有那个黑袍老人都还在暗处盯着他,必须尽快养好伤,凝练下一颗魂珠才行。
山洞外的林子深处,另一处被茂密灌木丛遮掩的阴暗角落里,也有一道身影在盘膝打坐。
是黑袍老人。他靠在一棵枯树的树洞里,脸色白得像张浸了水的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腿被血浸透,此刻虽用布条裹着不少灵药,可偶尔牵动伤口时,他额角还是会冒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捏着个晦涩的手诀,让体内残存的灵力一点点爬过受损的经脉。灵力很弱,像快熄灭的烛火,每走一寸都异常艰难,可他不敢停——若是灵力彻底溃散,这条断腿就算接好了,也再难恢复往日的力道。
他一边催动功法,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那僵尸没追着杀过来!那小子虽得了魔器,可自己也伤得不轻,魔气反噬更是修仙者的大忌。当时若真逼急了我,拼着损耗十年寿元动用底牌,他也讨不了好——大不了我死了拉他垫背,总好过让他拿着魔器,再被青峰观的人捡了便宜,那才叫亏到骨头里!
而在地底更深的地方,一处被血色雾气笼罩的洞穴里,气氛却比地面上还要压抑。
洞穴中央是个巨大的血池,池子里满是粘稠如血浆的液体,泛着暗红色的光,还时不时“咕嘟咕嘟”冒起几个气泡,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血池边缘,邓霞正双膝跪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头颅深深低下,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血池中央,古魔血蛟正半浮在血水里。它的上半身像传说中的蛟龙,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片,鳞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泛着冷硬的光;下半身则像蜥蜴的尾巴,粗壮有力,此刻正轻轻拍打着血池表面,溅起细小的血珠。
它的蟒首低垂着,一双猩红的竖瞳冷漠地俯视着邓霞,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
“是我大意了。”邓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态度显得无比诚恳,“我没想到那僵尸竟如此厉害,还身怀那般恐怖的魔器……不仅没能拿到他的魂体,还坏了大人的计划,请大人责罚。”她说着,双手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石面。可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另一股熊熊怒火——那是对黑袍老人的恨意:该死的黑袍老鬼!明明说好一起动手,结果临阵退缩,见死不救!若不是你心存算计,我何至于被那僵尸打成重伤,连心脏都差点碎了!别让我再碰到你,否则定要将你抽魂炼魄,让你尝遍世间最痛苦的刑罚,方解我心头之恨!
血池又“咕嘟”冒了个泡,古魔血蛟那如同两块巨石相互摩擦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起来,震得岩壁上的石屑都簌簌往下掉:“无妨。不过是个受伤的僵尸,这次拿不下,下次再拿便是。”它的语气里带着绝对的自信与残忍,“你只需记住,遇到解决不了的硬茬子,便将其引到这里来。只要踏入此地方圆一里,莫说是那受伤的僵尸,便是蕴田阶大圆满的修士,本座也能叫他有来无回!一个都别想走!”
话音落下,血池里的液体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池底钻出来似的。邓霞吓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古魔血蛟却像是没看见一般,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继续说道:“你也别光顾着恨别人,先看看你自己的身子。”它的竖瞳微微收缩,一道猩红的光射在邓霞身上,“你的身躯,已被本座的妖力深度侵蚀,如今介于人妖之间。虽得了几分妖力,却也失了纯粹人身的韧性。此次心脏碎裂、筋骨尽断之伤,若非妖力特性护住你一点本源不灭,你早已魂飞魄散。若再承受一次这般毁灭性的打击,便是大罗金仙降世,也难救你性命。”
邓霞心里一凛,连忙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弟子知错了!请大人指点,弟子该如何恢复?还有……不知大人何时才能破封出世?若有大人亲自出手,那僵尸定然手到擒来,再也不敢与大人作对!”她此刻是真的怕了,之前她以为自己得了妖力,实力大增,可经此一役才明白,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她这点力量根本不够看。只有古魔血蛟破封出世,她才能有靠山,才能报这次的仇。
“何时破封?”古魔血蛟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似乎带着一丝不耐与嘲弄,“这该死的封印虽在一天天减弱,可具体时日,我如何能精准知晓?只能感觉到,不会太远了。”它顿了顿,蟒首微微抬起,望向洞穴顶部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色封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不过,你也别指望我破封后立刻就去帮你报仇。待本座破封而出之初,并不会立刻大开杀戒——那样太招摇,容易引来那些所谓正道的老怪物。本座需得先隐匿一段时间,恢复被封印损耗的元气,暗中积蓄力量。等本座实力恢复七成,再慢慢收拾那些敢与本座作对的人,包括那个僵尸!”
邓霞连忙点头,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大人英明!是弟子心急了。弟子定会好好养伤,等大人破封后,再听大人差遣!”她心里却在盘算着:等大人破封,我一定要第一个请求去杀那僵尸和黑袍老人,让他们为这次的事付出代价!
转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海沿岸的青沙码头就热闹了起来。海风吹拂着码头的旗帜,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每一个忙碌的身影。搬运工扛着沉重的货物在码头上来回穿梭,小贩推着小车叫卖着早点,准备出海的渔民则在检查渔网和渔船,整个码头充满了烟火气。
在码头最边缘的位置,一艘比普通渔船大上好几倍的大型木船正准备解缆起航。这艘船名叫“破浪号”,是青沙码头少有的能远航的商船,主要往返于沿海的几个城镇,运送货物和乘客。船长老张站在船头,他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一看就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他一边大声吆喝着手下检查帆索和船锚,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那个独自坐在船舷边缘的身影。
那人全身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与船上那些忙着与家人告别、或是兴奋地四处张望的乘客格格不入,显得异常孤寂,甚至透着股阴森的气息。
老张心里有些发毛,甚至后悔让这个人上了船。起初,他根本不同意让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上船——行走海上最忌讳的就是这种来历不明、气质诡异的客人,万一是什么江洋大盗,或是惹了麻烦的逃犯,只会给船上带来灾祸。对方提出给双倍船资,他也严词拒绝了,还让两个保镖把人赶走。
结果,这黑袍人二话不说,直接就动了手。那干瘦的手掌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就攥住了老张的衣领,像提小鸡仔一样轻松地把他这个百多斤的汉子拎了起来,让他双脚离地。老张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只觉得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他身边那两个膀大腰圆、身高近两米的保镖见老板被欺负,立刻撸起袖子就冲了上来,可还没碰到黑袍人的衣角,就被对方随手一巴掌一个,像拍苍蝇似的直接扇晕在甲板上,半天都没醒过来。
老张这才明白过来——这哪里是什么普通人,分明是传说中的修仙者!这种人根本不是他一个凡人船长得罪得起的。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忙不迭地答应让对方上船,不仅不敢再提船资的事,还亲自把船上最清净、视野最好的位置让给了对方,之后更是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只能远远地看着,心里暗自祈祷这尊大神能安分一点,别在船上惹出什么事来。
黑袍之下,徐立正透过帽檐的缝隙,望着远方海平面上那轮刚刚升起的朝阳。
金色的阳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本该是让人看了心旷神怡的美景。
但徐立露在黑袍外的那半只手上,皮肤却呈现出可怕的焦黑色,如同被烈火长时间舔舐过的木炭,表面还带着狰狞的裂纹,与他另一只手原本的肤色形成了骇人的对比。
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半边脸,情况更是糟糕——那里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烧伤疤痕,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底下的白骨,让他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容变得扭曲可怖。
他永远忘不了在清河集外被云涯重伤的场景。当时那道裹挟着雷霆之力的攻击袭来时,他只觉得浑身像被扔进了熔炉里,剧痛难忍,连神魂都在颤抖。
若不是最后关头,他暗中催动了血魂心残余的力量护住心脉要害,此刻他早已是一具被烧成焦炭的尸体,哪里还能坐在这里?饶是如此,他也付出了半边身体严重烧伤的惨痛代价,不仅实力大跌,模样更是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连他自己都不敢看镜子里的样子。
海风吹拂着他的黑袍,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遭遇叹息。
徐立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轻轻触摸着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怨毒。
那怨毒像毒蛇的獠牙,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云涯……”他压低声音,语气阴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记住你了……你可千万要活长久一点……等着我……”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恨意,随着海风飘散在海面上。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云涯的对手,所以他必须离开这里,去寻找能快速提升实力的方法。
他听说在东海的一座孤岛上,藏着一件上古魔器,若能得到那件魔器,他的实力不仅能恢复,还能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他定会回到青沙镇,找到云涯,将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破浪号”缓缓收起船锚,扬起风帆,在水手们的吆喝声中,劈开层层海浪,朝着茫茫大海的深处驶去。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像是在海面上画下的一道伤疤,将清河集的纷扰与仇恨,暂时抛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