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血池大妖

邓霞再一次从无边的黑暗和钻心的剧痛里挣出意识时，最先涌上的不是身体的疼，而是一种麻木的空。像是魂魄在生死边缘漂荡得太久，早被抽走了力气。等那点意识慢慢回笼，才顺着四肢百骸，把疼重新灌回这具快散架的身子里。

左肋的疼最凶，哪怕只是轻轻喘口气，都像有根断骨在里头扎，一阵晕乎乎的疼直往天灵盖冲。嘴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她心里清楚，内脏怕是也伤得不轻。想动一动，才发现除了右臂还能勉强抬抬，剩下的身子都像不是自己的，沉得厉害，一动就疼，半点不听使唤。

她躺在冰凉潮湿的地上，身下是糙得硌人的石头，还覆着层滑溜溜的苔藓。费劲地转了转唯一能动的脖子，想看看周围，却只看见浓得化不开的黑——比山里最深的夜还要黑，稠得像凝住的墨，连自己伸到眼前的手都看不清。空气里混着土腥味、石头锈住似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那冷带着股年头久远的阴，让她打从骨头里发颤。

这股冷意揪着她的心，求生的念头压过了疼。她用右胳膊肘撑着地面，想把上半身抬起来。就这么个简单动作，几乎耗光了刚攒的力气，眼前直冒金星，冷汗瞬间把本就湿冷的衣服浸得透透的。眼看就要瘫下去，目光无意间扫过黑暗深处，整个人突然僵住了——那片黑的正中间，居然有光。

那光跟她认识的都不一样。不是太阳的暖，不是月亮的凉，也不是柴火的晃，是血的颜色。洞穴正中央，摆着个老大的、没个规整形状的池子，里头的“水”像是纯纯的血熬成的，慢慢悠悠地动着、翻着，活像个有生命的大脏器。它散着层暗红的光，不算亮，却能把浓黑推开，把洞穴中央一块地方罩在里头，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红光映着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像一排排尖牙；池边的怪石也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贴在洞壁上跟着光晃，活脱脱一群蹲在那儿的怪物。而那股让她魂魄发颤的味儿——混着化不开的怨、老得掉渣的沉，还有纯粹的坏——就从这死静的池子里飘出来，像是底下埋着无数冤魂在哭，又像是攒了万万年的恨在里头沉底。

邓霞的心跳得快要撞碎胸骨，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是怕——那种盯着深渊的怕，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可一想到丈夫和儿子死时的模样，那股冷到心底的恨瞬间压过了怕，连身上的疼都好像轻了点。她本来就是来寻能盖过常人的力气的，眼前这吓人的东西，说不定就是老人口里的“大妖”？

她死死盯着那池血，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沙哑得不像人声的话：“你……你就是……传说里的大妖吗？”声音在空落落的洞里飘着，带着颤，没等传远就被黑暗吞了大半。

血池还是慢慢悠悠地动，暗红的光也没晃一下，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懒得搭理。绝望像条冷蛇，又缠了上来——难道找错了？这就是个奇怪的自然光景？自己受了这么多罪，到最后竟是一场空？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眼里冒出点疯劲，用右臂死死抵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声音再提高些，破碎的调子裹着决绝：“我……我想让你帮我报仇！为了这个，我……我什么都愿意给！”

这话刚落，血池终于有了反应。池面那层稠乎乎的“血”轻轻晃了晃，一个声音突然在洞里响起来——不是从耳朵听进去的，倒像是直接飘在空气里。那声音说不上是男是女，也分不出老幼，哑得像石头磨石头，又像无数鬼魂在低声絮语，透着股从远古来的冷：“你？”

就一个字，却满是瞧不上，像是神仙低头看脚边的小虫子。紧接着，那冷飕飕的声音又响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在我眼里，你啥都不是。你的命，你的魂，还有你那可笑的‘什么都愿意给’……根本换不来我想要的。”

这话像把刀，直接戳破了邓霞最后一点撑劲。她眼里的疯劲和盼头，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下子就没了，只剩下死灰似的沉。撑着身子的右臂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脸贴在又糙又滑的石头上，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悄没声地往下淌。她不再挣扎了，连呼吸都变轻了，等着死——或许这样，还能跟丈夫、孩子见上一面。

眼看意识又要沉进黑暗里，那冷声音突然又响了，语气却变了点，像是没事干的人瞧见个能解闷的小玩意儿：“不过……我倒想知道，你怎么晓得我在这儿？还有你说的那‘血海深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像点火星，落在了邓霞死寂的心里。她茫然地抬起头，望着那片暗红的光，费劲地攒着散了的神，声音轻得像气音，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们村里老人……讲过老早的传说，说这山最里头，封着个……有大本事的妖……找到这儿……是碰巧……我……我从上面摔下来的……”她没提那团暗红光球，心里总觉得，提了说不定会出别的岔子。

血池里的东西没说话。其实祂心里清楚，这女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内脏裂了，肋骨断了，本该早死透了。是祂闻到那股子浓得快溢出来的绝望和恨，顺手丢了丝自己的力气，把她的命吊了口气——不过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困得太久，想找个乐子罢了。

“接着说。”那声音又响了，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一提到恨，邓霞眼里又冒出点吓人的光。她几乎是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劲说：“我男人……我娃……都被一只僵尸害死了！死得好惨……连个囫囵身子都没留……我去求镇上青峰观的道士，可他们……他们根本不管！就随便应付我！我没办法……只能来求您……求您这有大本事的妖……”

“一只小僵尸而已。”血池的声音里满是瞧不上，“这种没什么能耐的脏东西，也配让我动手？你自己没本事，倒觉得谁都该帮你报仇？”

这话像鞭子抽在邓霞心上。她急着抬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把知道的最吓人的事喊了出来：“不是！那僵尸不一般！我听人说……它会说话！”

血池里的“血”好像顿了顿，接着传来带点玩味儿的声音：“会说话？我不也会说话吗？这有什么稀奇的？”

邓霞真急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证明那僵尸特别，只能把听来的最离谱的事喊出来：“可它……它刚出来的时候！就会说话啊！”

这话像道雷，在死寂的洞里炸开！

“轰隆隆——！！！”

紧接着，怪事就来了！之前还慢慢悠悠动的血池，突然跟烧开的水似的翻涌起来，不再是小幅度的晃，而是裹着股狠劲，把暗红的“血”卷成一个个大泡，又“嘭”地炸开，溅得满地都是粘糊糊的浆液！

那暗红的光一下子亮得刺眼，把整个洞都照成了血红色。洞壁上的怪石影子活了似的，乱扭乱晃。一股吓人的气压猛地压下来，比之前厉害千百倍，沉得像座山！洞子开始晃，洞顶的石头渣子“簌簌”往下掉！

邓霞被这股气压死死按在地上，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气都喘不上来，感觉下一秒就要被碾成粉！她睁大眼睛，看着血池中间——一道老大的影子，全是粘糊糊的血和暗红的光裹着，慢慢从池子里升起来，带着股能冻住魂魄的冷，像个魔神降世，把她整个罩在影子里！

那冷飕飕的声音，这会儿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急，像道雷直接砸在她魂儿里：“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