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噩梦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虫鸣都稀稀拉拉的,反倒衬得这静更让人心里发慌。
徐立躺在硬板床上,眉头拧成个疙瘩,额头上的冷汗浸得头发丝都黏在皮肤上。身子翻来覆去不安稳,困在一场醒不了的噩梦里。
梦里还是那片阴森的林子空地,没有半点现实的安静,满鼻子都是散不去的血腥气,还有种说不出的怨怼缠在周围。雾蒙蒙的林子里,天宝的声音飘来飘去——哪还有生前半分爽朗,飘得没根没底,尖得扎人,冷意顺着耳朵往骨头缝里钻,一遍遍地绕着他转:
“徐立……我疼得要命……身子断了……”
“拉我一把啊……下面好冷……快救我……”
“我们不是兄弟吗?徐立!你为啥要害我?为啥——!”
那声音一会儿远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会儿又近得贴在耳边嚎,徐立急得在原地打转转,想辩解,想跑,可脚像被看不见的绳子捆死了,挪都挪不动。
“天宝!我不是故意的!是那魔器!是它逼我的!”他在梦里喊得嗓子都哑了,可声音像被什么堵着,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就在这时,一张脸突然凑到眼前——是天宝!
可那张脸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睁得溜圆,里头空荡荡的没有瞳孔,只剩吓僵了的惊恐。红得发黑的血从额头、眼眶、嘴角往下淌,把半张脸糊得吓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徐立,嘴角还往上勾了勾,那笑意又怪又恨。
“啊——!”
徐立猛地坐起来,嗓子里蹦出一声短喊。心脏在胸口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像要跳出来似的。他张着嘴大口喘气,跟离了水的鱼一样,每口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哆嗦。里衣早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窗外的月亮透着寒气,光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勉强照出屋里简陋的样子。没有血腥的林子,没有天宝流血的脸,也没有那声恨骂……全是梦。
可那股子恐惧和愧疚,却像粘在身上的虫子,怎么也甩不掉。
他把汗湿的头发抓在手里,使劲扯着头皮,想靠疼把脑子里的恐怖画面赶出去。头埋在膝盖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躲着舔伤口。
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下来些,可更深的绝望又涌了上来。
他已经按云涯的要求,把青峰观外门弟子能拿到的基础功法全抄给那只僵尸了。他亲眼看见云涯翻那些口诀时的样子——那双绿眼睛里虽有琢磨的劲儿,可更多的是隔阂,是排斥。僵尸的身子跟人不一样,经脉、气海都差得远,这些正经道家功法,对它来说跟天书没两样,根本练不了。
“他练不了……走不了我们这条路……”徐立哑着嗓子嘀咕,声音在静悄悄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可他为啥不逃?还留在这儿干啥?”
在徐立看来,云涯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趁青峰观主力被北边矿脉的事绊住,搜得不严,赶紧跑远,找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躲起来。可那只僵尸偏不,跟个认死理的傻子似的,还在清河集周边的林子里藏着,不知道是在等什么,还是在盘算什么。
“他是在等死吗?!”徐立心里又怕又气,一股火窜上来,“这是要拉着我一起死啊!”
一想到宗门腾出空来,肯定会派种灵阶甚至更强的人来,徐立就觉得浑身发冷。种灵阶啊,那才是真的踏进门的修道人,跟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根本不是一个层级。到时候,云涯再能躲、再古怪,在真本事和宗门秘法面前,被揪出来只是早晚的事。
“要是他被抓了……”徐立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这个念头像条毒蛇,啃着他的脑子,“他肯定会把我供出来!要么是为了活命,要么就是想拉个垫背的!魔器的事,天宝到底是怎么死的……全得露馅!到时候我就完了!青峰观对付叛徒和入魔的人,从来都是……直接杀了!”
死亡的影子从没这么近过,就罩在他头顶上。他好像已经看见自己被废了修为,绑在刑架上,同门要么鄙夷要么愤怒地看着他,要么被火烧,要么被一剑砍了头……
“不行!不能等着死!我得逃!”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那股子破釜沉舟的疯劲在眼里烧着。声音虽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看不到未来——在青峰观看不到,跟着那只僵尸更是死路一条!唯一的活路就是走,现在就走!
可怎么逃?宗门对他们外门弟子虽说不上看重,但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私自跑了,要是被抓回来,比死还惨。而且他身上还带着那个该死的乾坤袋,上面有宗门的追踪烙印,没够数的盘缠,也没人接应,他能跑到哪儿去?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得飞快,撞来撞去。绝望像烂泥塘,要把他往下拖。可就在这又怕又急的关头,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乱糟糟的脑子里慢慢冒出来,像暗处长出来的毒蘑菇,一点点成形……
就在徐立在绝望里琢磨着疯狂计划的时候,清河集镇子边上,那片连月亮都懒得照的地方——全是破窝棚和垃圾堆,另一个被仇恨攥着的人,正在黑暗里悄悄动着。
邓霞穿了件不起眼的深色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煤灰,把过于苍白的脸和原本的模样遮住了。
她在窄巷里穿来穿去,巷子里满是馊臭味和烂东西的腐味。她的眼神很利,扫过那些缩在角落、裹着破麻片发抖的人。
这儿是乞丐、流浪汉还有些地痞无赖待的地方,阳光照不到,满是真假难辨的闲话,藏着不少秘密。
她在一个老乞丐面前蹲下,手里捏着半个还算干净的白面馒头——对这儿的人来说,这可是顶顶诱人的东西。
“老人家,”邓霞把声音压得很低,故意装出跟对方同病相怜的语气,“跟你打听个事。听说……最近镇子外的老林子里,不太平?”
老乞丐的眼睛浑浊,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馒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赶紧点头:“是…是有点邪门……”
“怎么个邪门法?”邓霞把馒头往前递了递。
老乞丐一把抢过馒头,塞到嘴里狼吞虎咽,嚼了几口才含糊地说:“好几个晚上去捡柴火的人说……在林子深处,看见个穿黑袍子的鬼!看不清脸,就那么飘着,也不说话,吓人得很!撞见的人魂都快吓飞了,连滚带爬跑回来,好几天不敢再进山!”
黑袍……飘着……吓人……
邓霞的眼睛在黑暗里眯了眯,闪过一丝冷光。
虽说描述得模糊,但跟她知道的那只僵尸的样子,倒有几分像。更重要的是,这给了她一个准方向——就是那片传有“黑袍鬼”的林子!
“具体在哪个方向?还记得不?”邓霞又问了一句,同时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
老乞丐说得更详细了,还指了方向。邓霞心里有了数,把铜钱丢过去,站起身,没再看那还在啃馒头的老乞丐,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月光偶尔照到她藏在阴影里的侧脸,脸上没有半分找到线索的高兴,只有猎人盯上猎物时的冷静和狠劲。
